第2章 雨夜叩门

顾清雪醒来时,有瞬间的恍惚。

陌生的拔步床,陌生的花窗,陌生的、带着潮气的风从窗缝渗进来,轻拂过脸颊。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杭城。西湖边。徐蕾的别院。

而昨天发生的一切——三千块的银行卡,三千万的离婚协议,雪地里那把适时出现的黑伞——都不是梦。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助理小唐的名字。顾清雪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顾总,您还好吗?”小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董事会那边……王董和李董今早联合发了邮件,要求明天上午开临时会议,讨论城东项目的去留。”

顾清雪闭了闭眼。王董和李董,是陈楷父亲当年的老部下,也是董事会里最反对她接手顾氏的人。陈楷一走,他们果然坐不住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会议照常开,你准备一下项目材料,重点是未来三年的现金流预测和风险评估。另外,帮我约信达的李总,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就说我亲自去拜访他谈城东那块地。”

“顾总,您要回京城?”小唐惊讶。

“不,线上谈。”顾清雪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我在杭城有点事,暂时不回。所有会议改成线上,需要签字的文件走电子流程或者快递。”

“是。”小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陈楷先生的律师今天又联系了,说希望能和您再见一面,协商财产分割的细节。”

顾清雪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昨夜一场雨,庭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那株老梅的枝干被洗得发黑,在晨光中沉默地伸展。

“告诉他,”顾清雪看着梅枝上一点将绽未绽的苞芽,声音平静无波,“三千万已经到账,我和陈楷之间,两清了。如果他还有异议,让我的律师跟他谈。”

挂断电话,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晨雾中的西湖像一幅未干的水墨,远山淡淡,湖面朦胧。有早起的船夫摇橹而过,欸乃声穿透雾气,悠长又寂寥。

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她这才想起,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转身想去厨房,却看见房间中央的圆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瓷炖盅。

炖盅下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隽有力:

“山药排骨汤在厨房灶上,小火温着。醒来记得喝,养胃。冰箱里有阿姨准备的菜,热一下就能吃。我上午有课,傍晚过来。周江宴。”

便签末尾,还画了个简笔的小太阳。

顾清雪捏着那张便签,怔了许久。她走到厨房,果然看见灶上小小的炖锅,指示灯亮着温暖的黄光。掀开盖子,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山药糯白,排骨酥烂,汤色清亮。

她盛了一碗,坐在临窗的小桌前慢慢喝。汤还是温的,鲜香暖润,顺着食道滑下去,将胃里那点抽痛妥帖地安抚了。

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西湖露出清晰的轮廓。有鸟雀落在梅枝上,啾啾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顾清雪喝完汤,将碗洗净放好。回到卧室,打开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衣物,最上面是几份用文件袋装好的公司材料。她拿出笔记本电脑,在临窗的书桌前坐下,开始工作。

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十三封标记着“紧急”。她一封封点开,回复,标注,转发。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清晰,条理分明,仿佛昨天那个在雪地里几乎站不稳的女人,只是别人的错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会议间隙,她都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那株老梅。看它在风里轻轻摇晃,看阳光在它枝干上移动,看天光从晨雾的灰白,慢慢变成清透的蓝。

仿佛那株沉默的植物,成了她与这个陌生世界之间,一个安静的锚点。

中午,她热了冰箱里的菜。很简单的杭帮菜:龙井虾仁,清炒时蔬,一小碟酱萝卜。味道清淡却妥帖,像是知道她胃不好,刻意做得软烂易消化。

吃完饭,她继续工作。城东那个项目,是顾氏未来三年的重点,也是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攻击她的主要靶子。陈楷在时,这个项目一直由他负责,现在他跑了,留下一个看似光鲜实则暗藏雷点的烂摊子。

顾清雪调出所有数据,一页页看过去。越看,心越沉。对赌协议,高额利息,激进的工期……陈楷几乎是在悬崖边跳舞,而他现在跳下去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崖边,面对呼啸而来的狂风。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蕾。

“清雪,住得还习惯吗?”徐蕾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意。

“很好,谢谢徐姐。”顾清雪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汤我喝了,很暖胃。”

“那就好。江宴那孩子,别看他年纪小,心细得很。”徐蕾顿了顿,“他是不是去给你送汤了?我早上给他打电话,他说你还在睡,就把汤放在门口了。”

顾清雪微微一怔。所以,他是早上来的,怕吵醒她,放下汤就走了。

“嗯,他留了便签。”顾清雪说,“徐姐,谢谢。”

“谢什么。你就安心住着,缺什么就跟江宴说,或者直接告诉我。”徐蕾的声音压低了些,“董事会那边,需要帮忙吗?”

顾清雪沉默片刻:“暂时不用。我能处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徐蕾笑了,笑声里带着欣赏,“那行,有事随时开口。对了,明天下午我约了几个朋友喝茶,都是杭城做实业的老姐妹,你要不要来坐坐?就当散散心。”

顾清雪明白徐蕾的意思。说是喝茶,其实是给她引荐人脉。杭城虽不是顾家的主场,但徐蕾在这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好,我来。”她没有推辞。

“那就这么说定了。地址我让江宴发你。”徐蕾又闲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顾清雪看向窗外。已是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慢浮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带她来杭城考察项目。也是这样的午后,他们在西湖边的茶楼喝茶,父亲指着窗外烟波浩渺的湖面,对她说:“清雪,你看这西湖,看着温柔,底下却不知吞了多少故事。做生意也一样,面上风光,底下都是暗流。你要学会在暗流里站住脚。”

那时她二十岁,刚进公司,听得懵懂。如今她二十八岁,离了婚,坐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看着陌生的梅树,终于懂了父亲的话。

暗流一直都在。从前是父亲替她挡着,后来她以为陈楷能和她并肩,现在才发现,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也好。顾清雪想。自己就自己。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邮件一封封发出,指令一条条下达。城东项目不能停,对赌协议必须解决,董事会的发难必须顶回去。

窗外的光,慢慢从明亮变得柔和,最终染上黄昏的金边。

傍晚五点半,院门被轻轻叩响。

顾清雪从文件中抬起头,听见周江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雪姐,你在吗?”

她起身去开门。年轻人站在暮色里,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肩上沾了些细碎的水珠——又下雨了。他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看见她,眼睛弯了弯。

“下课顺路,带了晚餐。”他举起食盒,“还是那家私房菜,今天有腌笃鲜,我想着你应该爱喝。”

顾清雪侧身让他进来。周江宴熟门熟路地走进餐厅,打开食盒。腌笃鲜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混合着米饭的蒸汽,让冰冷的屋子瞬间有了烟火气。

“谢谢你的汤。”顾清雪说,“很好喝。”

“那就好。”周江宴摆好碗筷,“徐阿姨说你胃不好,汤要常喝。我让阿姨明天再炖一盅。”

顾清雪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饭,雨声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像遥远的背景音。周江宴吃饭很安静,但姿态从容,看得出教养极好。顾清雪慢慢喝着汤,咸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今天忙吗?”周江宴问。

“还好。”顾清雪夹了一筷子青菜,“看了些文件。你课多吗?”

“上午两节,下午在图书馆查资料。”周江宴说,“清河坊那个课题,导师催得紧。”

“资料查得怎么样?”

“有些进展,但还有些问题想不通。”周江宴放下筷子,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几页推到顾清雪面前,“你看这里,这几栋建筑的原始结构图纸缺失,现在只有五十年代的测绘简图,很多细节对不上。我担心如果按简图来做修复方案,会出问题。”

顾清雪接过笔记本。上面是手绘的平面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清晰,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问:“这里,你标注的‘疑似加建’,依据是什么?”

“我去现场看了三次,这个部分的砖石材料和主体建筑不一样,砌法也不同。而且,”周江宴翻到后面一页,是几张照片,“我采访了现在还住在附近的老街坊,一位八十多岁的奶奶说,她小时候这里是个天井,后来才封起来做了房间。时间大概在六十年代。”

顾清雪看着照片。照片里,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正比划着讲述。周江宴半蹲在她面前,侧脸认真。

“你去了几次?”她问。

“这周去了三次。”周江宴说,“有些老人上午精神好,有些要下午才愿意聊,所以分了几次去。”

顾清雪抬起眼看他。年轻人脸上没有邀功的神色,只是在陈述事实。但顾清雪知道,做这种田野调查有多耗时间精力。要取得老人的信任,要耐心听他们可能重复很多遍的回忆,要从琐碎的叙述里提取有效信息。

“很辛苦吧。”她说。

“不辛苦。”周江宴摇头,眼睛亮亮的,“听他们讲过去的事,很有意思。那些房子在他们记忆里是活的,有声音,有气味,有故事。光是看图纸,永远感受不到这些。”

顾清雪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盖房子不是垒砖头,是建一个让人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所以要看人,要听故事,要懂生活。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她忽然问。

周江宴顿了顿:“做建材生意。周氏建材,您可能听过。”

顾清雪当然听过。杭城周家,建材起家,如今产业遍布长三角,实力不输顾氏。只是她没想到,周江宴作为周家独子,会去学建筑,还这么踏实地做田野调查。

“你父亲支持你学建筑?”

“谈不上支持,但也不反对。”周江宴笑了笑,“他说,我喜欢就好。反正家里的生意,有专业经理人管着,我不一定要接手。”

很开明的父亲。顾清雪想。和她父亲不一样。她父亲一辈子都想把她培养成合格的接班人,从她记事起,学的就是财报、谈判、管理。喜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氏需要什么。

“你呢?”周江宴轻声问,“你喜欢做什么?”

顾清雪一怔。

喜欢做什么?

她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二十八年来,她的人生轨迹清晰明确:好好学习,考上名校,进公司,接手家业,结婚,维系家族联盟。每一步都在计划内,每一步都为了顾氏。

至于喜欢什么……

“我喜欢工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把一件事做到最好,看着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这种感觉,挺好的。”

周江宴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又像是在透过她平静的表面,看到底下某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雨下得更大了,敲打着瓦檐,噼啪作响。屋子里却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周江宴收拾碗筷,顾清雪泡了茶。是昨天的明前龙井,香气依旧清雅。

“清河坊的资料,我可以给你一些。”顾清雪将茶杯推到他面前,“顾氏在那边有个旧改项目,前期调研做了很久,有些档案或许对你有用。”

周江宴眼睛一亮:“真的?”

“嗯。明天我让人整理出来发给你。”顾清雪顿了顿,“不过,作为交换,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顾氏那个项目,也需要懂当地、懂老建筑的人做顾问。”顾清雪看着他,“你有兴趣吗?”

周江宴愣住了。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我?可是我还在读书,没有正式工作经验……”

“经验可以积累,眼光和用心更重要。”顾清雪说,“我看过你的课题大纲,思路很好。而且你对清河坊的了解,是很多所谓的专家都没有的。我需要这样的人。”

她说得很诚恳,不是在施舍,而是在邀请。

周江宴心跳快了几拍。他知道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不是随便哪个学生都能参与顾氏的重点项目。更重要的是,这是她给的邀请。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先从顾问做起,配合项目组做前期调研和方案设计。时间上弹性安排,不影响你学业为主。报酬按市场价走,该多少是多少。”顾清雪说得干脆,“你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

周江宴几乎没有考虑:“我答应。”

这次轮到顾清雪微怔:“这么快?不再想想?”

“不用想。”周江宴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坚定,“能参与这样的项目,是我的荣幸。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而且,我相信你。”

顾清雪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相信我?

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不敢相信的自己?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打在梅枝上,打在青石板上。廊下的灯笼亮了,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朦胧地映进来。

屋子里茶香袅袅,暖气融融。对面的年轻人坐姿端正,眼神明亮,像这漫长雨季里,忽然漏进来的一缕晴光。

顾清雪垂下眼,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明天我把资料和合同发给你。”

“好。”

周江宴离开时,雨小了些。他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走进雨幕。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清雪还坐在窗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脊背挺得很直。

像一株雪里的竹。

周江宴握紧伞柄,转身走入巷子深处。

脚步声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顾清雪在窗前坐了许久,直到茶凉透。

手机屏幕亮了,是小唐发来的明日行程安排。满满当当,从早到晚。她粗略扫了一眼,回复了几个调整,然后关掉屏幕。

夜色深沉,雨声潺潺。

她忽然觉得很累,但又奇异地,不那么冷了。

胃里的汤是暖的,手里的茶杯也曾暖过。而这偌大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人,会在清晨送来一盅汤,在傍晚提着食盒叩响她的门,然后安静地坐下来,和她一起吃一顿饭。

不问过去,不说怜悯,只是寻常地,像认识了很久那样。

顾清雪站起身,走到床边。被褥松软,透着阳光的味道。她躺下去,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

但她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天亮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董事会,陈楷,城东项目,对赌协议……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等着她。

但至少今夜,在这陌生的屋檐下,听着陌生的雨声,她可以暂时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只听着雨。

和心里那一点点,微弱但顽固的暖意。

慢慢地,沉入睡眠。

窗外,那株老梅在雨中轻轻摇曳。枝头的苞芽,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悄然无声地,酝酿着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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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她爱上了我
连载中不想当奶茶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