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千块与三千万

顾清雪签离婚协议时,窗外正在下雪。

京城今年第一场雪,细碎绵密,落在律师事务所二十七层的落地窗上,很快化成水痕。律师将协议推到她面前,钢笔已经旋开,笔尖朝向她。

“顾总,按照婚前协议,陈楷先生自动放弃婚后所有共同财产。您其实不需要额外支付那三千万的……”

顾清雪没说话,接过笔,在乙方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清雪”三个字,笔画遒劲,力透纸背。

签完最后一笔,她抬眼看向律师:“三千万今天之内到他账户。”

律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是。”

走出律所时,雪下得更大了。顾清雪没撑伞,黑色羊绒大衣很快落了一层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董事会、媒体、所谓的朋友……她一个都没接。

走到长安街转角时,她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掏出那张银行卡。

浅金色的卡片,边缘已经磨损。这是陈楷留给她的“最后礼物”——里面存着三千块钱,附纸条一张:“清雪,对不起,这钱你应应急。”

多体贴。

体贴到顾清雪收到短信时,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三年婚姻,换来三千块生活费。

和全城的谈资。

她握紧那张卡,指尖用力到发白。然后,转身,走向街边的垃圾箱。

“顾小姐。”

身后传来清朗的男声。

顾清雪动作一顿,回头。

雪幕中,一个年轻男人撑伞走来。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稳稳遮住她头顶飘落的雪。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眉眼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张好看的脸,带着尚未褪尽的学生气,但眼神沉静,看人时专注得让人无所遁形。

顾清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周江宴。”他自我介绍,声音温和,“徐阿姨让我来接您。”

徐阿姨。

顾清雪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徐蕾,她在杭城唯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虽然徐蕾比她大二十岁,但两人意外地投缘。这些年顾氏和周家有生意往来,她和徐蕾倒成了忘年交。

“麻烦你了。”顾清雪将那张银行卡收回口袋——当着外人的面,有些姿态不必做。

周江宴微微侧身,示意她上车。是一辆黑色宾利,很低调,停在路边并不显眼。他替她拉开车门,手掌虚虚护在门框上方,是极绅士的姿势。

车子驶入漫天飞雪。

暖气开得很足,顾清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太累了,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处理公司危机,应付董事会发难,还要面对陈楷留下的一地鸡毛。

“徐阿姨说,您在杭城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周江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她,“是我母亲名下的别院,临着西湖,很安静。”

顾清雪“嗯”了一声,没睁眼:“替我谢谢徐姐。”

“她让您好好休息,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顾清雪终于睁开眼,看向身侧的年轻人。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你今年多大了?”她忽然问。

周江宴抬眼,对上她的目光:“二十一。在杭大读建筑系研究生。”

二十一。比她还小七岁。

顾清雪重新闭上眼睛。二十一岁时她在做什么?刚接手顾氏一个亏损的子公司,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发誓要在京城商界站稳脚跟。那时她还不认识陈楷,还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爱情就该纯粹。

原来也不过七年。

“睡会儿吧。”周江宴的声音更轻了,“到机场我叫您。”

顾清雪是真的睡着了。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婚礼上陈楷给她戴戒指,一会儿是他在机场搂着那个年轻女孩头也不回走进安检。最后是三千块的转账短信,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嘲讽的脸。

她惊醒时,车子已经停在机场地下车库。

“做噩梦了?”周江宴问。他不知何时准备了温水,递到她手边。

顾清雪接过纸杯,水温刚好。她喝了一口,慢慢平复呼吸。

“谢谢。”

“不客气。”周江宴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都会过去的,顾小姐。”

他的眼神太干净,太真诚,以至于顾清雪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移开视线,推开车门:“走吧,别误了航班。”

从京城到杭城,飞行时间两小时四十分钟。

顾清雪选了靠窗的位置,周江宴自然坐在她旁边。起飞后,他一直安静地看着一本建筑图册,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很专注。

顾清雪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开口:“你母亲……徐姐,还好吗?”

“很好。”周江宴合上书,“就是最近在忙一个慈善基金会的事,不然今天会亲自来接您。”

“她总是这样热心。”

“她对在乎的人,一向如此。”

顾清雪转过头,发现周江宴正看着她。年轻人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子。

“所以,”他轻声说,“您不用觉得是麻烦。能帮到您,徐阿姨很高兴。”

顾清雪心头微震。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中敏锐得多。她的确一直在想,这样打扰徐蕾是否合适,是否显得自己太狼狈。

“谢谢。”她第二次说,这次更郑重。

周江宴摇摇头,重新翻开图册。顾清雪瞥见书页上的内容,是江南传统民居的构造解析,铅笔标注工整清晰。

“你喜欢老建筑?”

“嗯。”提到专业,周江宴眼睛更亮了些,“特别是江南一带的合院建筑,空间布局很有智慧。我在做的课题就是关于老城区改造中,如何保留建筑肌理的同时植入现代功能。”

他说得很认真,偶尔夹杂几个专业术语,但并不卖弄,只是纯粹分享热爱的东西。顾清雪静静听着,竟觉得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原来专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人,会发光。

飞机开始下降时,顾清雪看了眼手机。几十个未接来电,几十条微信。她点开助理小唐的信息:

“顾总,陈楷先生……不,陈楷的律师刚才联系,三千万已到账。另外,俄罗斯那边传来消息,陈楷和那位林小姐在莫斯科郊区买了套房,用的是那三千万。”

顾清雪面无表情地看完,回复:“知道了。继续盯着城东项目,我明天看进度报告。”

“顾总,您还好吗?”小唐小心翼翼地问。

顾清雪打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发完,她关掉手机。

是啊,前所未有的好。用三千万,买断三年错付,买回自由身。很划算。

飞机落地,杭城的雨代替了京城的雪。

周江宴撑伞,陪她走到接机车旁。这次是辆更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行李时恭敬地喊了声“顾小姐”。

车子驶出机场,开上高架。杭城的夜晚湿漉漉的,霓虹在雨幕中晕开斑斓的光。和周江宴说的一样,车子最终停在西湖边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白墙黛瓦,木门铜环。推开门,先见一堵影壁,绕过去才是庭院。不大,但很精致,青石板路,角落一株老梅,花还没开,枝干遒劲。

“徐阿姨偶尔来住,平时有阿姨定期打扫。”周江宴提着她的行李箱,“卧室在东厢,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有食材,您想吃什么可以自己做,或者打电话给阿姨。”

顾清雪跟着他穿过回廊。夜雨敲打瓦檐,声音清脆。廊下悬着几盏纸灯笼,暖黄的光晕开一方温暖。

“你呢?”她忽然问,“你住哪里?”

周江宴脚步微顿:“我住学校附近,离这儿两条街。徐阿姨交代,让我这几天多照应您。”

顾清雪想说不用,但看着年轻人认真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江宴推开东厢房的门,“您先休息,明天我再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浴室的热水要放一会儿才热。晚上如果饿了,厨房储物柜里有藕粉,用热水冲开就能吃。”

交代得很细,像个操心的主人。

顾清雪心里一暖:“好,记住了。”

周江宴点点头,替她带上门。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顾清雪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很典型的江南卧房,花窗、拔步床、桌椅皆是老物件,但收拾得干净,被褥蓬松,透着阳光的味道。

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正好看见那株老梅。雨丝斜斜飘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苔的气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蕾。

“清雪,到了吧?”徐蕾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江宴那孩子还算靠谱吗?”

“很靠谱。”顾清雪靠在窗边,“徐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就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徐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陈楷那事,我听说了。别往心里去,为那种人不值得。”

顾清雪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嗯,我知道。”

“知道就好。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找你喝茶。”

挂了电话,顾清雪在窗边站了很久。雨渐渐小了,远处西湖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周江宴最后那个眼神。

清澈,干净,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接受她所有的狼狈,然后说:“都会过去的。”

真的会过去吗?

顾清雪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活了。

三千块买不断她的路,三千万也买不断她的骨气。

她关上窗,走进浴室。热水果然要放一会儿才来,等水汽弥漫开来,她脱掉大衣,看见口袋里那张浅金色的银行卡。

顾清雪拿起卡,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轻轻一折。

“咔哒”一声,卡片断成两截。

她松手,碎片掉进垃圾桶。

然后,她打开花洒,让热水冲刷掉满身疲惫,和那一千多个日夜的荒唐。

浴室外,雨彻底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庭院青石板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而两条街外的公寓里,周江宴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一张三年前的照片。顾氏周年庆,他随母亲参加,在宴厅角落,远远拍下一张侧影。

烟青色旗袍的女人站在光影里,侧脸安静美好。

那时他十八岁,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惊鸿一瞥”。

三年后,她跌进他怀里,满身风雪。

周江宴收起手机,望向西湖方向。

轻声说:“晚安,顾清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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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她爱上了我
连载中不想当奶茶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