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陷入一片寂静,太久没有捕捉到任何声源的感应灯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楼道。顾黎愣愣的站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她目光越过秦凌欢,盯着那扇儿尚未打开的家门。她仿佛看见了屋里沙发上乱丢的袜子,墙角那对来不及藏起的哑铃,说不清用途的修正带散落在茶几,还有床头柜摆放的那罐无糖可乐,所有的狼狈无所遁形,所有的伪装暴露人前,所有的心思不言而喻。
不断加重的呼吸声唤醒了楼道里的感应灯,顾黎紧抿着唇,对上秦凌欢探究的目光,“那个……”顾黎视线飘忽,脚趾尴尬得能抠出一栋大平层,干瘪的声音映着昏暗的灯光愈发窘迫,“家附近的便利店……”去便利店招待秦老师,这话顾黎实在说不出口,脚下的那块灰色台阶被鞋底磨得锃亮。
下楼的脚步声清晰的落入耳中,顾黎错愕的抬头,看着走下台阶的秦老师,随着两人间距离缩短,顾黎心跳如鼓,她的不欢迎,将人拒之门外的意图过于明目张胆,“我,我……”解释的话拌在口中,不知从何说起。
“是我考虑不周。”秦凌欢停在最后一阶台阶上,身高的差距带来了微妙的俯视感,她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落在顾黎的小脑瓜顶,带着令人安心的宽慰和懂得,“走吧,去你说的便利店。”
顾黎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如果是母亲到访,或是父亲安排继弟过来玩,谁会管她是否情愿,那些哽在喉咙的为难,全部会被视为矫情和不懂事。
楼道里的感应灯再次悄无声息的熄灭,月光透过窗户投下朦胧的光晕,只是那光线太暗,秦凌欢一时看不清顾黎的神色,她在台阶上轻跺地面,感应灯像睡着了般,毫无动静。
正准备再次唤醒沉睡的感应灯,顾黎坚定的声音在黑暗的楼道里响起,“去我家,但,但您不能说我。”伴随着她的话,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灯光打在顾黎闪着泪花的白皙面庞,侧影的轮廓有几分孩子气的倔强。
“嗯。”秦凌欢眼底铺了层淡淡的笑意,她跟在顾黎身后重新上楼。钥匙插在门孔里,清脆的咔哒声响后,秦凌欢淡淡的补充道,“不保证。”
等顾黎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门大敞四开的邀请秦老师进屋。顾黎社交软件的签名上写着,大大方方的丢人,那是苏诺赐予的金玉良言,此刻正该奉行。
打开客厅的灯,白色吸顶灯照亮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房东用的最便宜的灯,光度无法调节。平日里顾黎回家,开得都是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亮温馨之余,还能给顾黎一种安全感。
“秦老师,不用换鞋,您直接进去就行。”顾黎说完,低头瞧见秦老师已经脱了鞋,脚上穿着蓝白条企鹅涂鸦的袜子,正站在地板上。想不到秦老师私底下喜欢这种风格,顾黎掩着嘴角的笑意,递上拖鞋,“我穿的,您不嫌弃的话……”
一双淡蓝色的卡通拖鞋,干净又透亮,秦凌欢直接穿上,进屋去拉窗帘。几步路的距离,房间的陈列尽收眼底,她拉上窗帘,目光掠过地上放着的哑铃和稍显凌乱的床,视线最终停留在那罐可乐上。罐身的“哄”字难以忽视,那算是她第一次给予顾黎安慰和奖励,小孩竟然到现在都没舍得喝。
顾黎趁秦老师拉窗帘的功夫,飞速将袜子和未用完的修正带一块丢进了洗衣机里。她踩着洗澡时穿的拖鞋出来时,看见秦老师和可乐对视,到底来不及藏,顾黎尴尬的挠了挠头,抠着手指憋出三个字,“您喝吗?”说完就后悔了,怕自己的在意被看穿的拙劣找补,习惯性的掩饰内心深处的情感。
秦凌欢走到床头柜边,拿起可乐在手里转动,“舍得了?”
“唔,您不是控糖嘛。”顾黎的眼睛紧紧黏在那罐可乐上,呼吸都变轻了。
秦凌欢没说话,抿着唇角将罐身无糖两字指给顾黎看,拇指轻轻擦拭着易拉罐的拉环口。
呼吸一滞,顾黎垮着小脸软软求道,“唔,秦老师您饶了我吧,您喝什么,我给您点外卖。”给孩子留点念想吧,顾黎在心里哀嚎,可怜巴巴的模样,像是很好欺负的大型犬类。
秦凌欢眼底藏着笑意,终于宽恕般的将可乐放回到床头柜。等回到沙发旁,秦凌欢已收敛了神色,她静静的看着顾黎,“《问心》剧本里的阿离,你要不要来演。”
没有任何毫无犹豫,甚至不需要思考,顾黎站直的身体,干脆道,“要”。
掷地有声的音阶穿破耳膜,直敲在秦凌欢的心脏上,有些胀胀的疼。她看着顾黎漆黑的瞳仁里闪着欣喜的光,盛着直白又纯粹的信任。秦凌欢下意识的抿紧了唇,咽下喉咙里的酸涩,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噙着自嘲般的冷笑,“不怕我再次食言?”在巨大的失落之后,小孩竟然还这般相信她。
狭小的房间内,冷白的灯光打在顾黎明净的脸颊,也照出她一颗赤诚的心,“我不想你为难。”
可能是呼吸相对,屋内的温度热得人耳根发烫,顾黎揉了揉发红的耳尖,偷瞄秦老师的脸色,小声吐槽道,“但是,您要是这么个小角色都,都争取不到,这么多年也,也是白混了。”越说头埋得越低,顾黎盯着秦老师袜子上面的胖企鹅,朝它吐了吐舌头。
小孩胆子不小,敢点评起她的人生了,那点温存和感动荡然无存。秦凌欢一把将小孩拽到身边,单手揽住顾黎的腰往下按,顾黎顺势伏低,身后的弧度自然显现。紧接着,裹着风的掌力落下,带着惩戒的意味,打在翘起的部位。
自知说错话的顾黎乖乖承受秦老师的怒意,两只耳朵羞得通红,轻微的刺痛感却有着令人安心的熟稔,若这是她们之间的独家记忆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思绪就不受控制的飘远,不知道秦老师是否也曾如此对待过唐芸。泛着醋意的小气泡咕噜咕噜的冒出来,碎在蓝白条的脚趾尖,胖企鹅显得格外碍眼,“秦老师,你袜子谁给买的啊。”话一出口,顾黎就闻到了空气飘浮的柠檬味,酸得刺鼻。
秦凌欢松了手,小孩思维跳脱,也不是第一次领教,秦凌欢低头瞧了眼脚上的袜子,清冷的目光轻易洞穿了顾黎拐弯抹角的试探,声音淡的透出几分寒意,“品牌方送的。”
这个答案足以抚平那不该滋生的酸涩,顾黎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泛着水光,在片刻的对视后,顾黎垂下了头,轻声道,“对不起。”
“顾黎,靠墙,站好。”是不容置疑的严厉语气。
熟悉的指令瞬间将顾黎拉回到健身房,相似的句式听过太多遍,顾黎咽了口唾沫,安静的走向沙发和窗帘之间的缝隙,那是她家里唯一能靠墙站立的地方。
背脊贴说泛黄的墙壁,微微的凉意透过T恤传遍周身,顾黎的双手紧紧贴着裤线,整个人站的笔直,坦然接受对于她妄念的惩戒。
看着这个失去了角色,还努力要抚平她愧疚的小孩,看着这个会因为热搜担心她难过,秀肌肉安慰她的小孩,她又怎会计较那点冒犯,只是顾黎想要的特别,她看得清楚,但……
秦凌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和缓道:“顾黎,如果生命只剩最后一个月,你最想做什么?”
靠墙站立的身影微微晃动。良久,顾黎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些许释然的味道,“想演好阿离,想能在银幕里留下个小角色。”想有属于顾黎的印记留存。
“记住你现在的心情。”秦凌欢走到顾黎面前,目光沉如湖水,笼罩住墙边站立的人,“两周后进组,演好阿离。”
顾黎身体绷得笔直,紧贴裤缝的掌心里沁出薄汗,神色坚定和秦老师对视,“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那个剧本里,阿离和洛宁有对手戏,她得为秦老师争口气。
刚教她如何保持初心,两句话的功夫就又变了味道,秦凌欢沉下脸,周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再说一遍?”
背脊牢牢贴紧墙面,顾黎缩着脑袋,不敢去看秦老师的脸色,低喃道,“好,好话不说二遍。”
夏日里闷热的空气在房间内一点点凝结成冰,顾黎的执拗,与秦凌欢的坚持,隐隐有对峙的趋势,寂静的沉默中,顾黎慢慢垂着小脑袋,紧咬着下唇。
最终,秦凌欢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平缓而疏离,“心里装满杂音的演员,配不上角色的魂。”秦凌欢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消失了,如同在看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般,“顾黎,想清楚你脚下的路,到底该为谁走。”
关门的轻微响动震得顾黎心头发颤,腿软得沿着墙边滑坐到地上,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顾黎苦笑着取过放在茶几上面的手机,敲下“对不起”,指尖抠着手机壳的边缘,久久才按下发送键。
临睡前,手机屏幕泛起微光。秦凌欢的回复躺在对话框里,上面淡淡的嗯字,意味不明。应该庆幸秦老师还愿意回她消息吧,她应该还没完全放弃自己吧,酸涩的感觉溢满胸腔,顾黎敲下一长串的对不起,又逐个将字删除。许久,顾黎重新输入,郑重道:“秦老师,我会对角色负责。”
对话框里像是自动回复般出现的嗯字,有着明显的疏离,或许角色是秦老师给予她的最后补偿。顾黎把脑袋埋进枕头底下,床单上那一小块湿润的痕迹,像是为故事画下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