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的正中间，摆放着《问心》剧组送来的合同和崭新的剧本，王晴淡淡看了眼，随手将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拿着咖啡杯出了办公室。茶水间里三三两两的女生凑在一起聊八卦，王晴走过来时，女生们自觉止住话头，礼貌的打过招呼，散到各自的岗位。
咖啡机低频的蜂鸣声运转，清水留在下方的卡槽里，王晴加了满勺的咖啡豆，机器再次转动。王晴握着空杯出神，新送来的剧本纸张平整挺括，上面必然没有荧光笔标记的台词，更不会有被修正带覆盖过的痕迹，那不是几日前，顾黎注满心血的被翻烂的本子。“顾黎之后再无洛宁。”赵导的评价犹在耳畔，如今成为了资本的筹码。
王晴捏着装有冰美式的咖啡杯回到办公桌前，摊开剧本，里面洛宁的名字随处可见。王晴快速翻看剧本，在字里行间找寻着阿离的名字。湖蓝色荧光笔一行行划亮属于阿离的戏份，寥寥数语拼凑出了阿离的人生轨迹。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铺在办公桌，王晴擎着笔，将剧本又翻了遍，最终合上笔盖，端起咖啡杯，慢慢仰靠在椅子里。自然合拢的剧本依旧崭新挺括，吞没了那个微不足道的角色。
冰美式的酸苦充斥着味蕾，王晴的目光凝在《问心》剧本的封面，呼吸带着轻微的阻涩感。许久，她移开视线，咖啡杯重重放在桌上，溅出几滴橘褐色液体。
《听话》剧组选角已持续月余，王晴早已将顾黎的资料递了过去，原本定好的后天试镜，临时又变了卦。顾黎的理解，成了她们逃避愧疚的手段，因为懂事，就可以随意辜负。王晴走到窗前，拨通好友的电话，开门见山道，“闻导，角色能不能再给争取个机会。”
电话那头的人，是王晴的大学好友，这些年组建了专业的选角团队，服务于各大剧组。听筒那端背景音嘈杂，闻笙似乎正忙，语气简洁干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你家小孩的资料第一轮就没过，理由是气质锋利。”
为《问心》打造的形象，却不符合《听说》的角色。王晴拉动百叶窗绳，光影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一阵窸窣声，像是转到了人少的角落，电话里的噪音渐渐转弱，闻笙捂着话筒低声说，“重新拍资料，幼师，要恬静温婉的感觉，拳击手，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无畏感。”和经过走廊的人点头示意后，闻笙快速补充道，“你知道李导对角色要求高，抓紧拍，下午有机会，我再递一次资料。”
知道了调整的方向，王晴松了口气，“谢了，成了请你吃饭。”
“不成，你也得请我吃饭。”闻笙抗议，换个人，她哪里会这么折腾。
王晴嘴角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她能成为洛宁，就能成为李慕轸，“放心，肯定能成。”
电话那端的闻笙挑眉。至今为止他们见过百余人，有科班新人，有话剧演员，甚至有跨界素人，都未能让李然满意。只凭简短的人物小传，要摸到角色的魂，符合李然心中的形象，难度太高。闻笙走回会议室，看着桌上堆砌成山的资料，那是无声出局的候选人们，“行，能成我请你吃饭。”
“铁公鸡肯拔毛了，压力很大吧。”
闻笙轻叹，制片暗暗施压，要求她尽快完成选角，项目好往下推进。而李导对角色极其执着，勉强过关的两份资料，又在他反复观看试戏片段后，被淘汰了。李导的评价是人物和角色存在割裂感。顾黎能拿下角色的话，也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闻笙求之不得，“一点之前，资料发我。”
指针一分一秒的跳动，距离交卷时间仅剩两小时。
手指在通讯里下滑，找到那个名字，拨出。手里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两声，转入程序化的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再拨，相同的提示声重复响起。
王晴沉着脸挂掉电话，打开微信。熟悉的海边背影头像，换成了手绘的一朵开在悬崖边的小花。能让顾黎做出改变的，也就只有秦凌欢了。
信息依旧无人应答，遇事就缩在自己壳里，王晴拎起灰色西装外套，将合同和剧本利落的塞进黑色皮包，大步走出办公室。
王晴径直来到助理苏乔的工位前，目光轻轻掠过电脑屏幕，上面是新剧组发布的宣传海报，“演员资料晚点发，先去找两件恬静温婉的连衣裙，送到顾黎家。”
“好的。”苏乔立刻起身，陪王晴往电梯口走。抢先按亮下行键，苏乔才开口问道，“需要贴合什么职业吗？”了解用途，能提高服装的适配度。
“幼师。”王晴抬头看着停在17楼，迟迟未动的数字，脚尖敲击着地面。似乎想起了什么，王晴转头看向苏乔，“我记得你家小猫刚生了一窝？”
“是，晴姐想养？”
“带一只，等我指示再拿出来。”王晴看了眼腕表，“半个小时后，顾黎家汇合。”
王晴叫上梁修，两人直奔顾黎的出租屋。
急促的敲门声将房间内的人惊醒，顾黎裹着米白色的睡衣，从被窝里钻出来，她揉着眼睛来到门口，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些许的不耐，“谁啊？”
王晴的声音压着火气，“我，开门。”
透过猫眼，顾黎清晰的看见了阴沉着脸的经纪人。睡意顿时消散，她看着凌乱的床铺，脚下刚往里挪动半分，门外就传来经纪人的催促，顾黎只得回身，搭在门把手的指尖微微蜷缩，终是拧开了锁，“晴，晴姐。”
身后跟着的梁修站在房门口，没有急着进门，他笑着和顾黎打招呼，“金子同学，好久不见啊。”
被窝还散发着热气，顾黎窘迫的攥紧衣角下摆，和梁老师目光相碰的瞬间，顾黎飞快移开了视线，垂下脑袋，侧身让出位置，“梁老师好，您请进。”
梁修笑了笑，“我在外面等。”他顺手将门虚掩，退到了走廊里。
黑色的皮包搁在茶几上，王晴看着站在玄关发愣的顾黎，冷着声斥道，“梁老师给你体面，你呢？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遇事就玩失踪，谁教你的？”
顾黎不敢答腔，默默蹭回屋内，站在王晴面前，脑袋垂得更低了。
“昨天秦老师找你，给你提供新的机会，嫌角色小，不想演？”王晴有意诈她。
顾黎猛得抬头，对上王晴审视的目光，急切道，“没有，我想演。”
“想演，为什么躲起来？”
顾黎神情闪烁，背在身后的手指交织在一起，她盯着茶几上的黑色皮包，支支吾吾道，“我，我惹秦老师不高兴了。”
站在门外的梁修身体下意识的贴紧门缝。在短暂的寂静后，他听见顾黎开口道，“我就说，不会让秦老师失望，她就生气了。”声音到后面越来越低。
梁修无声叹息，小家伙无意间，触碰到了秦凌欢的逆鳞，凌欢最厌恶，别人为了她而努力。那承载着秦凌欢不为人知的痛。
几乎是瞬间，王晴就捕捉到了关键，语气带着严厉的责问：“顾黎，你演戏是为了秦老师？”重心偏了，路走不远。
是，也不是，顾黎也说不清开始和后来的变化。那些早年间的交集，秦老师大抵记不得了。
王晴看着紧抿唇，不肯吭声的顾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里多了份职业化的冷硬，“《听说》剧组需要重新提交资料，梁老师帮你拍。”这是需要有足够热爱支撑的行业，而顾黎现在的态度，着实令人失望，“同一个人身上，既要有幼师的恬静温婉，又得有拳击手的冷静无畏。”
崭新的《问心》剧本，端端正正的放在小茶几上，以此为饵，王晴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顾黎身上。拳击手的置之死地而后生，那就先将顾黎至于绝境，“资料过不了首轮，试戏得不到角色，阿离也别演了。”
寒意从心里漫过周身，顾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颤着声音，不可置信的和王晴对视，“凭什么？”凭什么夺走她演阿离的机会。
“原因我会亲自向秦凌欢说明。”王晴深深地看了眼顾黎惨白的脸色，语气没有半分松动，“相信秦老师能理解。”
顾黎的态度软了下来，声音里带着试探的哀求，“晴姐……”
“没商量。”王晴拎起包，“洗漱，苏乔会送衣服过来。”王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侧目看着追到身边慌乱无措的小孩，“顾黎，机会摆在面前，能不能得到，取决于你到底有多想要。”
门轻轻合拢，屋内陷入一片死寂，顾黎愣愣站在原地，目光定在紧闭的门板上。她有多想要呢，其实一直都不够坚定吧，对自己选择的道路，心底始终充满疑虑。比起对角色的渴望，她更担心，如何活下去。
她没有一直往前走，她总是在不停的回头看，想为自己寻条稳妥的退路。
食指关节上层层叠叠的齿痕，微微泛白，像是想赢和怕输之间，那条泾渭分明的线。顾黎轻轻翻开剧本，她看见上面早已用湖蓝色荧光笔标亮的台词，想到晴姐特意为她选的健身房。顾黎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所谓的偶遇，早有布局。
想赢，想为晴姐赢一次，也为自己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