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垂直砸在地面，长乐广场打太极的人早已散去，只剩两三个不怕热的小孩在广场上追逐奔跑，咯咯的笑声传遍空旷的广场。
王晴和梁修穿过广场，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处，梁修卸下黑色双肩包，接过递来的水。那是他们刚刚路过便利店时，王晴进去买的水，透明的塑料袋底部，还藏着瓶无糖可乐。
手指划拉着瓶身的水雾，梁修望向追逐打闹的小孩们，年长的老人拉扯着小孩走进树荫里，“跑跑跑，你看这一脑门子汗。”手纸擦着小孩额头的汗珠，小孩快速呼噜把脸，嘴里喊着没事，转身跑向同伴。
老人语气里尽是责备，可看向跑开的小孩，眼里全是心疼和担忧，像是那瓶藏在深处的无糖可乐。梁修拧开水，视线回落在塑料袋上，“顾黎拍摄那天，在冷水里泡了三个小时，也没喝上口热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动，浇灭了情绪的火焰，“真不给演阿离？”
“给演。”王晴飞快和梁修对视一眼，嘴角有淡淡笑意，“那孩子，需要点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搭在水瓶的手微微收紧，远处一抹明亮的粉色闯入视野，娃娃领连衣裙，头发半扎在脑后，别着红色蝴蝶结，远远走来多了几分甜美的味道。
梁修无声叹息，对她们的教育方式持保留意见。翻出设备，梁修语气和缓道：“顾黎，看广场奔跑的小孩，想象你在照看他们，神色要温柔，要有耐心。”等顾黎视线聚焦在小孩身上后，梁修连续按下快门，审视着镜头下的照片，梁修皱眉摇头，“顾黎，你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沐浴在阳光中的顾黎，静静伫立在原地，她看着不远处追逐打闹的小孩，眼底浮起淡淡的冷意。那年她去父亲家要生活费，正好赶上了继弟的生日，她第一次被邀请进屋。
小男孩的礼物堆成了山，蓝色的星球蛋糕漂亮的摆放在餐桌中央，顾黎记得当时等待分蛋糕的欣喜和忐忑，还没分到她，手已经伸平在半空中等待。端着蓝白切块的小蛋糕，还没等她吃到嘴，蛋糕就啪的一声，扣到了她脸上，屋内肆无忌惮的嘲笑声瞬间将她湮没，而唇角的奶油还是被悄悄抿进口中，甜腻的却有留有一丝苦味。
镜头的快门连续按下，梁修在顾黎的神色里捕捉到了故事感。等顾黎回过神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能将经历敏感化成演技，也是上天赐予的天赋。
“想象不出温柔，就用小动物代替。”王晴示意苏乔，取过三个月大的小猫咪，毛绒绒的小东西，笨拙的在地上探索，王晴看见顾黎眼神瞬间温柔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怜爱。
在梁修的强烈建议下，成片里放了一张顾黎出神时的照片，比起看猫咪时的恬静美好，梁修总觉得这份温婉中，应该藏着某种力量。
新一轮的选角资料摆放在李然面前，一张张鲜活年轻的脸等待被审阅。闻笙站在侧手边，前面两位演员的资料，根本无法符合李然对角色的要求，而顾黎的资料，刚好被放在这两位之后，有了对比，能增大得到试戏机会的概率。
李然手里正捏着顾黎的照片，站在阳光里的人看向远方，神色悲悯。闻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温婉恬静，王晴为什么偏偏要放这样一张照片。
“这份资料，之前被淘汰过？”李然说着缓缓抬头，锐利的目光看向闻笙。周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闻笙咽了口吐沫，微微躬身，“对不起李导，是我疏忽了。”传闻李然过目不忘，闻笙听说过，但仍然心存侥幸。
“资料里的照片完全不同，这份更贴合人物形象，显然经过专人指导。”李然仰靠在椅子上，语带严厉道：“闻笙，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冷汗藏在额角，闻笙照实说了原由，最坏的结果，李然更换选角团队。她深吸口气，“抱歉李导，因为私人关系影响选角进度。”闻笙说着上前一步，准备剔除顾黎的资料。
“没有其他复杂背景？”李然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闻笙，“看不出，你会做如此不专业的事。”
闻笙苦笑，“前一阵顾黎女三的角色被人顶替，我动了点恻隐之心。”闻笙最初走的是演员这条路，角色被临时替换，试戏被刻意刁难，隐藏在权力背后的规则，暗中伸出来的黑手，才让闻笙转行。想为毫无背景的新人，某条生路，虽说角色都不大，但至少有希望。
李然沉默着，快速翻完剩余的资料，从里面筛选出十几份简历，“通知她们，明天上午十点，试戏。”
一个多月的接触，闻笙已经了解李然的习惯，放在前面的演员资料，代表李然越看好。按顺序通知演员试戏，闻笙最后拨通了王晴的电话，“好消息，顾黎获得了试戏机会。坏消息，她资料被李然放在最下面，代表不被看好。”中间的插曲闻笙只字未提。
原本王晴打算陪顾黎一起去试戏，但闻笙友情提示，让顾黎自己来试戏，能增加好感度，王晴只得作罢。
试戏的走廊里，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塑料椅，提前来到现在的演员领取了人物小传和试戏片段。李慕轸，单亲家庭长大，经历过校园霸凌，长大后成为幼师，温婉善良。而不为人知的背后，她会在寒暑假参加地下的拳击比赛，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顾黎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眼睛。简短的成长的经历，塑造了李慕轸的一生，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成为幼师，保护孩子嘛，那为什么又会打黑拳，她性格的割裂，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屋内的机器准备就绪，制片人，导演，编剧，男主演陈飞全部落座。闻笙等李导点头，准备叫人进来，按照先前资料的排序，李导看好的演员，会优先试戏。
李然头都没抬的说，“先叫顾黎来。”
站在门口的闻笙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李导这是怕有人跟顾黎透题。带着偏见的试戏，闻笙咬住下唇，轻声应道，“好。”
试戏的片段只有场景，事件，没有具体的台词，考的就是演员和角色的契合度。顾黎跟着闻笙走进屋内，穿的正是照片里那身粉色娃娃领连衣裙。李然抬头看了眼，眉头微蹙，语气似带了层冰，“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新设立的场景和剧情，就算了解之前试戏的内容，也不代表能演好今天的戏份，李然抱膀靠坐椅子，冷眼注视着顾黎。
“试戏内容，幼儿园门口，小轩的母亲接走儿子，在得知儿子中午吃的少，训斥儿子应该多吃。李慕轸清晰的看见小轩的委屈，在母亲接电话时，走过来，安抚小轩。”闻笙交代完试戏内容，朝顾黎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开始。
顾黎想象自己站在来来往往的幼儿园门口，看着小朋友被家长接走，她时不时挥手，眼中带着温柔的笑，“小轩再见。”跟最后一个小朋友打完招呼，顾黎转身刚要离开，听见传来的训斥声，笑意淡去，手渐渐紧握成拳。
监视器里，顾黎似乎在极力压制翻涌的厌烦和怒意。李然坐直了身体，紧盯着顾黎的表情。
电话铃声响起，母亲走到一旁，留小轩原地等待。顾黎深吸口气，跑到小轩身边，她蹲下身，脸上是温柔和鼓励的笑，“没关系的，小轩今天很棒，老师看见小轩今天把胡萝卜都吃掉了，没有挑食呢。”虚空中，顾黎抚摸着小朋友的头，“妈妈的标准，和我们小轩的标准不一样。我们可以建立自己的标准，小朋友的标准。”顾黎翻着口袋，掏出朵小红花，“奖励你，符合小朋友的标准。”
顾黎慢慢直起身，再次和小轩道别，笑容里多了份怅然。
我们到底在用谁的标准衡量自身的价值呢，顾黎久久注视前方。在李导说停后，才转回视线。
李然唰唰翻着剧本，沉着脸问，“你和编剧老师认识？”
顾黎茫然的编剧老师对视，轻轻摇了摇头。
不认识却能说中剧本里的台词，李然在两人脸上快速扫了一圈，合上剧本，双手交叠置于桌上，“下一幕，我规定情境，小陈帮忙搭戏。”
座位上站起带着黑色口罩的男子，透过那双辨识度极高的眼睛，顾黎认出男演员，是陈飞。前几年因家庭剧出圈的男演员，行事低调，喜欢参演有挑战和张力的角色，得到业内前辈认可的实力派演员。
“陈飞将你锁在远郊别墅的地下室，这次出现，准备带走你赖以生存的双手。”剧本中这是两人最精彩的一次交锋，李慕轸的台词尚在打磨阶段，没有人能给顾黎提示。
房间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新人演员身上，看她将以何种方式，演绎与变态杀人魔的对手戏，如何揣摩人物内心，如何展现关键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