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扭曲的杀人魔,怎会善待客人,只见顾黎站在房屋的正中央,缓缓高举双手,手腕交叠在一起。她踮起脚尖,因为重心不稳,身体在原地小幅度的打晃。
悬吊的方式很符合陈飞的心意,他站在镜头之外,像是在欣赏掌中的玩物,静待片刻,方才慢悠悠的走向顾黎。
听脚步声渐近,顾黎微微侧目,平静无波的眼眸里藏着对陈飞的怜悯,“你今天奖励自己小红花了嘛?”
陈飞几乎是瞬间被激怒,他单手捏住顾黎的脖颈,泛白的指尖一点点向内收拢。顾黎面色胀得通红,因窒息感泪水蓄满双眸,却平复了陈飞的怒火。他松开手,看着大口喘气,咳嗽,身体不断晃动的顾黎,确认自己依旧是掌握他人生死的神。陈飞眼底浮现出愉悦的笑,他转身,哼着小曲擦拭着那些用来折磨客人的工具,“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扼杀别人生活的希望,陈飞的内心才能得到满足,他转回到顾黎身边,轻声耳语,似情人间的呢喃,“我会砍掉你的双手,放你回去。”他颇有兴致的偏头,有时候生比死更可怕,毫无希望的活在这个世上,他要顾黎带着恐惧和绝望活下去。
想象中的惊恐,崩溃和哀求,都没在顾黎脸上显现,陈飞眼底的暴怒一闪而过。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又恢复了病态的温柔,凑近顾黎耳边,低语道:“你的母亲,会再次问你,为什么别人不被砍手,就你被砍。”陈飞轻巧的转了个身,语调轻快,“还是她会说,为什么别人被杀,就你活着?”
杀人诛心,陈飞将心理扭曲的变态演绎得淋淋尽致,接下来就看顾黎能不能接住戏。屋内每个人都放轻了呼吸声,怕破坏现场的气氛。
顾黎望向虚空,嘴角浮起一丝笑,不是快乐的笑,是那种看透某种巨大荒谬后,带着悲哀的笑,“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当幼师吗?”不需要陈飞回答,顾黎便揭晓了答案,“因为我想在小朋友心中,种下一颗微小的种子,一颗独立于外部评价系统的种子。”
编剧老师指尖摩挲着剧本边角,《听话》剧本里共有六名受害人,白天扮演社会角色,夜晚那些被压抑的自我渐渐苏醒,成为另一种模样。她们每个人都有两种样子,在现实生活中逐渐模糊了面貌。《听话》剧本创作的核心,就是在问,人生到底该听从谁的话。
陈飞的讥笑声诡异又阴森的响彻寂静的房间,“好,我拭目以待,看你这颗种子有什么用。”虚空中,陈飞将电锯扛在肩头,眼底透着阴戾的寒光。
“你觉得我失去手就无法生存。”顾黎嗤笑,“其实是你害怕失去,害怕失去身份,地位,别人崇拜的眼光。”顾黎一字一句,语速很慢,像是要用每个字剖开陈飞丑陋的内心,“可你却不怕失去自己,你像狗一样匍匐在主人脚边,得到了骨头,又嫌自己摇尾巴的姿势太丑,离开她活不下去的借口,用得可还顺手。”
剧本中未写明的台词,对角色暴力变态的解构,在废墟上重建不依赖任何外物的自我。李慕轸作为最后的受害人,是对整个剧情核心的升级,那颗种子,或许也可以给身处困境的人,带去一点活下去的信念。
闻笙倚靠在门边,突然明白了王晴的执着,这孩子不是在演戏,她此时此刻就是李慕轸,一个即便失去所有,也不会陷入绝望的李慕轸,一个不执着于自身价值,只努力活好每一天的李慕轸。
完全僵住的陈飞死死盯着顾黎,猛的一拳打在顾黎腹部,“你认为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人生。”他捏起顾黎的下巴,
“比起双手,或许我更该挖掉你的眼睛,割掉你的舌头。”陈飞又恢复了特有的阴翳气质。
全程十分钟,顾黎勉力维持着姿势,她缓缓闭上眼睛,姿态是悉听尊便的坦然。
“好,就到这里。”李然第一次在演员身上,看见了属于李慕轸的魂。等陈飞回到座位,李然才开口询问,“如果真的失去眼睛和舌头,你准备靠什么活下去?”
顾黎活动着僵硬的手臂,挎着张小脸看对面的人,“别啊,那这角色的命运也太惨了吧。”
脱离角色的回答,口罩遮掩住陈飞的笑意,他手指轻敲桌面,刻意压低嗓音道:“你的话无疑会激怒我。”正常人被比喻成狗,都会引发抵触情绪,何况是心理扭曲的男主角。
制片人的目光锁在顾黎身上,这孩子的眼睛灵动俏皮,和剧本中幼师的温婉相差甚远,可她演出了另一种形态的温柔,那是人物底色的善良,“为什么刻意激怒他?”
“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会暴露更多信息,哪怕李慕轸活不下来,她也想给警方留下线索,避免出现更多受害人。”那一刻,顾黎没有被失去生命的恐惧裹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敢,“我想这也是李慕轸打拳的意义,她需要靠打拳反复战胜,对失去的恐惧。”
短短十分钟内,顾黎给出了完整的人物解读,李然看着面前的女孩,锐利的目光变得柔和,“上段试戏,你有微微握拳的肢体动作,是想到了什么?”
顾黎愣在了原地,她还没有学会当众剖析内心,一下下抠着指尖,房间内安静得仿若只剩下她的心跳声。之前学校的老师曾告诉过她,越敢在镜头前坦然暴露自己的缺点,路走得越长久。曾经的脆弱和委屈,永远留在了那个年纪,顾黎深吸口气,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想到小时候母亲告诫我,不要和人打架,家里没钱赔。”
懂事,理解大人的为难,学会了体谅别人的情绪,却无形中压抑了自我感受。那些不被看见的日子里,渐渐地我们也不敢再表现出情绪。
一切都有迹可寻,顾黎能快速理解角色,恰恰是她有过类似的经历。高期待的家庭,和达不成父母期待的孩子,无法自洽的内心,造就了她们割裂的人生,到底用什么标准衡量评判自己的一生呢,是《听话》剧本要传递的核心内容。
房间门缓缓关上,李然手里的笔尖轻轻敲击顾黎的资料,那上面写了一行字,“你今天奖励自己小红花了嘛?”
叠得方方正正的人物小传紧贴在侧面口袋,像是某种护身符,顾黎摸着纸张的纹路,突然有了点新的顿悟,她努力走出过去的阴霾,却发现自己被未来困住。谢谢你李慕轸,让我感受到活在此时此刻的力量。顾黎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侧身穿过还在等候试镜的演员们。
“顾黎!”孟苒惊喜的从座位起身,拉着顾黎来到楼梯间的角落,“我,孟苒,咱一个公司的。”
试镜遇见同公司的艺人,顾黎脸上带着略微尴尬的笑,“嗯呵,你好。”
“真没想到在这能遇见你。”孟苒热络的攥紧顾黎的手,“那么辛苦得到的角色,被人抢走,我真替你惋惜。”想到秦凌欢制定的训练科目,孟苒仍心有余悸,“当时公司安排我跟着秦老师训练,练了两天我就崩溃了。”孟苒似乎说完才注意到顾黎惨白的脸色,赶忙捂住嘴,“你不知道这事啊,我,对不起~”
无意提起,还是有意告知,顾黎此刻不想探知孟苒的用心,她只想了解真相。
三言两语说了经过,孟苒感叹,“我想要角色还得参与训练,唐芸却能轻易得到角色,真是不公平。”
如果孟苒肯吃辛苦,自己早就被踢出局了吧。顾黎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要是你争气,或许能得到秦老师的补偿。”那个站在楼道里,愿意体谅自己的为难,会主动提出去便利店的秦老师。那藏在严厉冷漠下的温柔,孟苒怕是永远看不到了。
“那种补偿,给我,我也不稀罕要,想到和唐芸有对手戏就恶心。”孟苒看顾黎的神情多了份同情,“也就你吧,什么角色都得珍惜。”
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优越感,顾黎点点头,没有否认孟苒的话,“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孟苒四下张望,确认周围安全,压低了声音问,“试戏的内容,给透点风?”
“第一幕看见小朋友被母亲训斥,上前安慰,台词自由发挥。”顾黎简单复述内容,看孟苒脸色露出困惑的神情。常规的温柔,应该劝小朋友多吃点饭吧,好茁壮成长,“孟苒,就算知道我的表演,你也不敢用。”顾黎拍了拍孟苒的肩头,“我们各凭本事吧,祝你好运。”
《听话》剧组的选角正式落下帷幕。几天后,顾黎将收到的《听话》剧本打包装进行李箱,手机屏幕亮起,是经纪人的进组叮嘱。新换的绿色涂鸦屏保,上面赫然写着,“拥有苹果时,只在意苹果。”那是她对自己的提醒,进组马上要面对唐芸,切记不可生出嫉妒心。
唔,秦老师不会还生气吧,秦老师会注意到她的新头像嘛。食指关节再次被咬的坑坑洼洼,顾黎才拖着行李箱,向剧组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