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糖公寓里藏着一家又一家的剧组，他们在此筹备和试戏，是小演员都无比熟悉的地方。就在一个月前，顾黎就来这里找过机会，那会电梯间里的广告牌还是热播剧里男主的面膜广告，现在已换成另外男星代言的酸奶品牌，谁知道下次又会换成谁。顾黎淡淡收回视线，盯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生活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原点。随着电梯门徐徐打开，顾黎捏紧了单肩包带，迈步而出。
正在筹备的剧组会在门口张贴讯息，顾黎敲开一间间紧闭的房门，语带谦卑道：“老师，我看剧组正在筹备，方便递份资料吗？”相同的话一遍遍重复时，《问心》剧组的词条悄然登上热搜榜单。主要角色的定妆照放出来，饰演洛宁的演员明眸皓齿，活泼灵动，赢得了大部分原著粉的认可，话题热度节节攀升，只是谁又看得见这背后无形的手。网上有人扒出了女孩健身和进行体态训练的视频，眼神里毫无杂念的专注，完美符合洛宁中后期蜕变后的模样。
看完热搜的田蓝心第一时间私聊苏诺，“不是，这人谁啊，黎黎的角色被人换了？”
苏诺的回复简短有力，“在查。”
“我去，难怪这几天小黎黎没动静，她不会躲哪哭呢吧。”田蓝心举着手机在原地打转，“秦老师干嘛吃的，她亲训的人，
顾黎多努力才达到标准，说让人换就换了？”田蓝心这边输出完，转头给顾黎打视频，连拨了好几个，只有滴滴声在听筒里重复，“视频和电话都不接。”
扫完整栋楼，顾黎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歇气，刚点亮手机，就被七八个未接来电吓了一跳，全部来自室友。顾黎直接在群里冒泡，“刚跑组呢，手机静音了。”发了个无辜的表情，她大概猜到了原因，多半和洛宁的角色有关。
唐芸的名字遍布全网，那个被秦老师偷偷带了两年的新人，那个对秦老师心血全无所知，改签别家公司的女孩，带资进组的是她，秦老师又怎能无情拒绝。网上流出的唐芸训练视频，里面的内容像极了秦老师的手笔，顾黎苦笑着退出界面，“我补偿金都到手了，回头没戏拍，也够撑段时间了。”
唐芸和秦凌欢的渊源太过隐秘，苏诺看着查到的信息，陷入沉默。群里一时寂静无声，关心和安慰的话都显得过于苍白，田蓝心颓然地坐在床边，用尽全力抱住对方的表情发到群里，苏诺默默在后面接了个加油。
信息过载的网络，随手翻看短视频，都能撞见秦老师的定妆照。顾黎指尖顿住，屏幕里门派大师姐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只一个眼神就能将人拽入戏中。
顾黎下意识找寻两人相处的痕迹，她和秦老师的聊天，停留在阳光下的水煮蛋和那朵开在悬崖边的小花。顾黎斜靠在扶手的铁栏杆旁，反复下拉着聊天框。
秦老师括号女神的名字突然变动，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顾黎瞬间坐直，用力眨巴着眼睛紧盯上面的输入框，心咚咚跳着。直到它消失，对话框里却迟迟未弹出新消息。
怎么没下文了啊，顾黎的眉头拧成了麻花，拇指两侧出现了深深浅浅的齿印，终于顾黎在键盘上敲下，“警报警报，检测到您正在输入，请如实上报内容。”咬牙按下放送键。
八月正值盛夏，顾黎的掌心黏腻冰冷，她从台阶上站起，如孩童学步般，在三凳台阶间反复上下，地面被鞋底磨的发烫。
手机在餐台上发出嗡鸣，秦凌欢的目光掠过屏幕，一直紧绷的面颊有了松动的迹象，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对面好友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不是，谁啊，能让你笑出来。”自唐芸带资进组的消息公布后，郑悦还是第一次在秦凌欢脸上看到笑意。
秦凌欢将手机屏幕转向郑悦，“被唐芸顶掉的那小孩。”她方才确实想问顾黎在忙什么，但这种时候，怕是任何提及都会触伤小孩吧。敲出的字又尽数删除，谁曾想竟被小孩捕捉到了。
“小朋友胆子很大嘛，心态也挺好，比……”郑悦咽下到嘴边的话，“吴青现在力捧唐芸，能出来就算是最好的结果。”对娱乐圈残酷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会是例外。
回完顾黎的消息，秦凌欢叉起盘里的西兰花，送入口中前淡声道，“不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选择签约吴青的公司，命运便早已注定，是非利弊借由别人的口告知过唐芸，劝过，哄过，甚至被唐芸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时，秦凌欢依旧未曾退让。谁知唐芸竟然直接离开，解约赔偿全部由吴青出面洽谈。
“虽说你每次见她，都带着鸭舌帽和口罩，可眼神和声音，总能分辨出一二吧。”要以何种的心情面对曾经的小孩，强大如秦凌欢，也会感到难过吧。
秦凌欢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吃完了盘里所有的西兰花。作为补偿，秦凌欢和赵屹商量过，将阿离的角色交给顾黎演，只是从女三到排不上号的配角，秦凌欢也无法确定，那孩子是否还愿意来演。
随着手机提示音响起，解救了被反复折磨的台阶。顾黎冰凉的指尖划开屏幕，秦老师的回复出现在置顶位，带着她无比熟悉的那种语气，“一直盯着手机，没事做？”
体温一点点回拢，顾黎长舒了口气，语带轻松道，“报告秦老师，在跑组，锤炼后的身体，有两家剧组当场给了试戏机会，比之前的成功率高了好多~”顾黎把半袖卷到肩膀上，对着手臂紧致结实的肌肉拍了张照片，又特意找了手戳肌肉的涂鸦p上去，配文，“蛮争气的！”
这次，回复来的很快，“你在哄我？”同样是疑问句，却有着不一样的温度。
担心你会因为唐芸的离开而难过，想证明你的训练从不是苛责，那些心血会化成骨子里的东西，成为人群中被快速识别的勋章。顾黎挠了挠头，发过去一个“嘿嘿”的表情。
秦老师的点评出现在进对话框，“傻气。”
后来某次采访里，傻气二字，被顾黎视为秦老师授予的最高评价。
嘴角还噙着那点被称为傻气的笑意，一条新的信息顶了上来，是母亲的消息。唇边的笑容一点点凝固，顾黎慢慢坐回台阶上。
拍摄定妆照那天，顾黎被导演的话夸得骨头都轻了几两。回去的路上，她实在没忍住，给母亲发去两张剧照，得知主演是秦凌欢，那端久久未有动静，直到睡前，顾黎才收到母亲迟来的信息，“好好演。”短短几个字，算是难得的认可。
当时有多欢喜，现在就有多狼狈，热搜居高不下，母亲势必会看到剧照，知道她丢了角色，也刚好验证娱乐圈对普通人的残酷，而她的挣扎终是徒劳。
此刻，顾黎的手比方才还要凉上几分，她默默点亮暗淡的屏幕，深吸了一口气，背脊挺得笔直，刺目的消息映入眼球，“滚回来，考公。”是命令而强硬的口吻。
冰冷的文字击碎了微薄的希望，也将那点试戏的喜悦掐灭，顾黎环抱住腿，把脸埋进了膝间。楼梯间外传来其他跑组演员的动静，那句“妈，我得了个小角色，下个月不需要你资助啦。”女孩兴奋的声音像是戳进顾黎肺管子的针，呼吸都牵扯着绵密的痛。多想母亲也能给予她支持，多想在一个月努力化为乌有后，得母亲一句关心。
从小到大，一直在渴求母亲能正视她的感受，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执念。汗水和空欢喜换来的补偿金，顾黎尽数转给母亲，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弹出后，顾黎对着键盘认认真真的敲下，“妈，知道您担心我的未来不够安稳，怕我不能养活自己，但人活一世，我想为了热爱所活，或许终无所成，那也是我选择的人生。请您别再说考公的事情了，我不会回去。”
近一分钟的语音连着蹦出三条，“没戏拍的补偿金，你也好意思……”转文字后，顾黎只瞥了眼开头，就迅速退出聊天界面，她疲惫的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楼梯扶手上。
或许是她也对自己的选择心存疑虑，或许是她也对前方的黑暗充满忐忑，所以每次面对母亲的质疑，内心才会格外焦躁难安，渴望得到母亲的肯定，来抚平她的不安，支撑她义无反顾的往前走吧。
信息栏里，秦老师那条“傻气。”还没来得及回复，那些积压的情绪急需出口，等反应过来，那句“秦老师，我是不是很没用？”已经发了出去。顾黎慌忙在有效时间内撤回消息，屏幕上留下一行灰白印记。
存留三秒的脆弱，应该不会被逮到吧，顾黎直了直身，紧抿的唇努力扬起弧度，“秦老师，我继续跑组啦，祝你拍摄顺利，注意身体哦。”
太阳的余晖散尽，城市的灯火渐渐点亮，小学附近被接孩子的家长围的水泄不通，卖小吃的商贩藏在小道里，油炸的酥脆香气飘至鼻尖。顾黎慢慢穿过人群，记忆中，母亲从未接过她放学。
老旧小区的偏门灯光昏暗，很少有人在这边活动。顾黎悄无声息的走进单元门，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快到顶层时，顾黎习惯性的抬头，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愣在原地。
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身运动装的秦老师，“您，您怎么来了？”
秦凌欢听见动静，站起身，随手拍掉身后沾染的灰尘。她隔着长长的台阶望下来，眉目被昏暗的灯光勾勒的愈发清冷，微凉的声音充斥在小小的楼道里，“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