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入口，站满了盼着雨势转小的男男女女。顾黎快步踏上台阶，勉强挤到入口的边缘，身上的雨衣顺着帽檐往下滴水。旁边穿着时髦的女人啧的一声，掸去溅在肩头的水珠，手肘顺势重重杵在顾黎身上，伴随着不满的嘀咕，“真没素质。”
到了嘴边的抱歉咽了回去，顾黎默默脱掉雨衣，朝门外大力抖落着雨衣上面的水珠，卷起的水雾裹着风朝女人面颊飘去。
女人的叫骂声在顾黎的身后响起，“小小年纪，一点教养没有……”
歉疚化成漫天的水珠砸在心里，又很快为自己找到开脱的理由，她又不是故意的，女人挡在通道口的位置，用胳膊肘撞人，还要求她有教养？凭什么她要给别人的感受让路，要确保别人的感受良好，顾黎嘴角泛起苦笑，甚至别人的不悦会变成自我反省，而这一切如此荒谬可笑。
小心地滑的指示牌立在地铁通道里，醒目的黄色如同那未出口的歉意，是对自己的免责声明。可惜人们匆忙的奔往目的地，无人在意那善意的提醒，也没人探究她的无心之失。顾黎望着那牌子，刻意放慢脚步，走过泛着水光的地面。那块牌子，不管是否有人看见，都静静伫立在那，好像只有她在苦苦寻求存在的价值。
过了安检，顾黎扫码进站，旁边等地铁的女孩全身湿透，正站在垃圾桶旁，反复拧干手帕纸擦拭头发上的水珠。顾黎边走边翻出运动包里剩余的纸抽，递到女孩面前。女孩的谢意被地铁进站的嗡鸣湮没，顾黎笑了笑，先一步上了地铁。
刚找了个角落靠着，短裤里的手机便传来震颤。顾黎缓了口气，才掏出手机查看信息，怔愣的盯着上面的内容，半晌顾黎回复道，“知道了，晴姐。”
这场暴雨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哭得不肯停歇，路上行人寥寥，街边的商店早早关了门。顾黎出了地铁站，呼啸的风夹着雨水拍在脸上，她顶着雨，拐了好几条街，终于找到离地铁站最近的文具店，买空店里全部的修正带，才往家的方向回。
热水温暖的包裹着身体，却驱散不了心底的疲惫，顾黎草草吹了两下头发，走出洗漱间。她坐在昏黄的落地灯前，摊开小
茶几上的剧本，上面有她用荧光笔划出的台词，旁边标注着对人物的解读。
挽起半干的头发，顾黎指尖轻轻划过早就干透的黑色墨迹。明天剧本将不再属于她，需要上交归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顾黎深吸口气，抓起修正带，白色带子覆盖住那些曾用心写下的文字，那些为角色注入的心血，正被一点点的被抹杀。
直到天光微亮，暴雨止歇，剧本里再也找不出墨迹，空掉的四五个修正带散落一地。顾黎合上剧本，神色茫然，直到她看见床头柜上，静静放着的那罐无糖可乐，她踉跄的挪到床边，手指轻轻摩挲瓶身上的哄字。冰凉的罐装饮料紧紧贴着胸口，强忍的泪水终于汹涌而下。
顾黎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小兽一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传出，即便是独自在房间内，顾黎的哭声依旧显得克制而压抑，她此刻不敢接受朋友的安慰，也不愿承认自己的溃败。
经过暴雨洗涤后的天空碧蓝，阳光照着地板上蜷缩的身影，顾黎脸上的泪痕已干，她起身，将怀里捂热的可乐重新摆放在床头柜。走去洗手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顾黎指着镜中的自己，你答应秦老师会继续努力，这点小插曲都受不了？
顾黎登录无人知晓的小号，写下，“或许人生的困苦，全凭自己定义。”
打开厨房顶层的柜门，里面藏着小杯面，那是前不久顾黎嘴馋偷偷买回家的，就算不吃，拥有也像是得到了某种慰藉。现在无需再克制饮食，顾黎却只是看着，锅里翻腾的仍是水煮蛋。昨晚想要强烈抹除的印记，今天又固执的坚守着某些习惯。
吃掉了白嫩的蛋清，顾黎举着刚露头的蛋黄，移动到阳光下，拍了张明亮的照片，“秦老师，请查收今日早餐，我乖吧，求表扬~”
她说她没事，请你不必担心，她说她会继续努力前行，秦凌欢读懂了顾黎传递的内容。视线漂浮在虚空，记忆涌上心头，那日天空也如今日般万里无云，好友陆婉笑着揽住她的肩，用角色被顶替的补偿金，硬拉她去改善伙食。手机屏幕暗淡，胸口被酸涩填满，这一刻秦凌欢觉得她们很像，都很擅长用笑容掩饰失落。
在顾黎以为幽默再次石沉大海时，屏幕亮起，是一张秦老师亲笔画的，开在悬崖边的小红花，有点好哭。顾黎保存好图片，回了个兴奋比耶的手势。将剩下的早餐快速吃完，剧本平整的放进帆布包里，头上戴了顶鸭舌，顾黎出了门。
小区的广场放着舒缓的音乐，一群大爷大妈沉肩坠肘练着太极，顾黎远远瞥见在队伍末端的邻居大姨，将帽檐压低几分，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广场。
坐落在城北创意园的晨辉娱乐，近几年刚刚起步，每年公司都会签下大批新人，主营业务以平面模特为主，目前开始在短剧市场崭露头角。但影视板块效益平平，能叫出名字的艺人孟苒算一个，另外就是王晴带出来的宋清涵，两人同期进来，现在孟苒背后有肖洪军撑腰，公司资源有意往孟苒身上倾斜，为此宋清涵最近没少找王晴闹。
平日里大家忙着拍摄，能在公司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顾黎出了电梯，往王晴办公室去的路上，碰见了公司运营部的同事，顾黎笑着点头打招呼，在对方回以微笑的眼神中，读出了欲言又止的惋惜。看来自己那点事，早已在公司内部流传。
办公室里，宋清涵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胳膊枕着椅背，是放松又强势的坐姿，“我说晴姐，当初公司推孟苒，你就该把我也塞给秦凌欢，能测试通过，说不定角色就是我的了。”
王晴整理着手中的补偿合同，蹙眉盯着坐在沙发上的人。宋清涵的合同还剩半年到期，最近在频繁接触其他公司，态度也越发嚣张。王晴沉下脸，提醒道，“你是艺人，要时刻注意形象管理。”
两条腿不情愿的落在地面，宋清涵语带轻慢，“你想培养顾黎？不会真以为她得了秦凌欢的青眼，以后星途坦荡吧。”
不接宋清涵的话，王晴只谈她的工作内“孙导的剧，你虽是女二，但角色很正面，有自己完整的故事线，好好把握。”王晴说着走到宋清涵身边，“进组后沉下心提升演技，别老琢磨你这张脸，娱乐圈不缺花瓶。”
宋清涵的脸色青白交加，一个挣不到好资源的经纪人，还教育她。
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敲门声打破。
随着清晰的进，顾黎推门而入，意外看见坐在沙发里，一身精致轻奢套装的前辈，礼貌的打了招呼，她试探道，“您先忙，我一会再来？”
“不必，我们谈完了。”王晴示意顾黎往里走，不去理会起了异心的宋清涵。
维护争取都懒得做？宋清涵起身，视线扫过俩人，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顾黎捧到什么高度。”高跟鞋的哒哒声带着讥讽远去。
王晴神色如常，“坐。”瞧着规规矩矩坐在沙发里的小顾，将合同递了过去，“补偿金额核对过了。”
顾黎直接翻到签名页，利落的签好字，又从帆布包取出剧本，轻轻放在桌上。
剧本回收出于对原创的保密，多半会放入碎纸机销毁。王晴随手翻开，里面修正带的涂改在纸面泛着白光，所有的黑色墨迹被销毁干净。难以想象，顾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层层涂改掉全部心血。看着顾黎红肿的眼睛，王晴放缓了语气道，“李导的《听话》有个受害者的角色，后天试镜。”
项目体量和制作团队确实与《问心》相差甚远，但悬疑类小剧场有固定的受众群体，对顾黎来讲，是个不错的积累经验的过程。
顾黎脸上的笑容明媚，“谢谢晴姐，我会好好表现。”
“明天梁修老师帮你拍几组新照片，更新简历。”现代和古装的造型全部要有，剧组看重人物形象的切合度，而顾黎目前的形象，放在哪都有竞争力，“楼里有其他剧组，简历投递一波。”
顾黎重重点了点头，“明白，晴姐。”
“回去好好休息，再哭，明天眼睛肿得拍不了，等着被梁老师骂。”王晴手放在顾黎脑后，轻揉了把，温声道，“小顾，路还长着呢。”
“姐~”顾黎拖长的尾音，带着撒娇的语调，“你别招我哭啊。”
王晴笑着指了指门，示意她可以走了。
第二天，梁修特意备好茶点等在影棚，服装老师推着整整一杠衣服，造型师跟在后面。顾黎受宠若惊的换了一套又一套造型，宛若明日之星。除了在镜头前呈现出最好的样子，顾黎无以回报王晴的给予的这份重视。
“你让我带的茶点，她一口未动，只喝了矿泉水。”梁修静静看向顾黎，那张始终挂着浅笑的脸，背后藏着怎样的坚持和酸涩。
秦凌欢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今天早上，她没有再收到顾黎发来的早餐，大概是习惯使然，心里竟感到一丝失落，只是如今，她又有什么理由要求顾黎维持体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