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层层叠叠的压在城市的上空，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任谁都想要赶在暴雨落下前，抵达目的地。顾黎合上剧本，望向阴沉沉的窗外，今天是她体脂率达标的最后期限，而角色早已融入骨血。她像是拉满弦的箭，只等导演一声令下，便可划破天际。
豆大的雨点霹雳巴拉的砸向地面，顷刻间连成了雨幕，雨伞被疾风吹得东倒西歪，狼狈的人群快步找寻遮蔽的地方，小小的凉亭里很快挤满了人。
顾黎翻箱倒柜的找出件雨衣，这还是她上大学时参加活动，举办方给发的。活动结束后，其他嘉宾把雨衣丢到一边，偏她擦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包里带了回来。当时有女生说她会过日子，顾黎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讥讽，只说质量很不错啊，扔掉可惜了。那次跟她一起参加活动的芊芊也觉得雨衣质量不错，可碍于面子，还是学着众人的样子把雨丢进垃圾桶。
有时候坦荡的面对别人不善的目光，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心理素质。
雨衣罩在T恤短裤外，脚上踩着双拖鞋，顾黎推门而出。楼道里的潮气混合着土腥味，正在上楼的大姨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顾黎侧身避让，留足空间给大姨先行。
大姨抬头，见是住在顶层的小姑娘，招呼道，“小顾啊，这大雨天还去健身呢？”
邻居们的热情带着对她生活的窥探，打过两次照面，大姨便开口问过她做什么工作。当她说出职业是演员，大姨脸上流露出诧异和不屑的神情。顾黎咬牙接受着那目光的洗礼，明明什么都没做，内心却被巨大的羞耻感包裹，那来源对自身价值的审判。
鼻腔里发出闷闷的嗯声，顾黎连下几节台阶，躲避着大姨进一步的攀谈。身后响起大姨语重心长的呼喊，“小顾。”顾黎无奈顿住脚步，回头与大姨对视。
“听大姨一句劝，好好找个工作，踏踏实实的干活，别总做不切实际的梦。”
母亲隔三岔五发来的考公提醒，陌生人的善意劝说，没有人看好她，更无人鼓励支持，顾黎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淡淡的应了声“知道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下楼。等她在荧幕前崭露头角，大姨肯定会指着屏幕上的自己，告诉亲戚朋友，这女孩我见过真人，之前就住我楼上……
暴雨冲刷着地面，路边雨水形成小溪奔涌着汇集到排水处，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线被雨水覆盖，顾黎趟过积水，清凉的触感浇不灭内心的烦躁，打着为你好的名义指手画脚，令顾黎感到厌烦。
因着天气原因，来健身房的人不多。顾黎踏上常用的跑步机，速度调至热身用的数值，跑了两步，按下了暂停，手指疯狂的点着加速键。跑步机的嗡鸣声呼呼作响，顾黎额头渗出汗水，呼吸早已乱了节奏，像是要榨干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顾黎喉咙发腥，却依旧不肯停下。
直到骨节分明的手越过了她，按下减速键。跑步带慢了下来，在放缓的节奏里，顾黎渐渐喘匀了气。秦老师就站在她面前，冷着脸按下暂停键，“体脂率多少？”
“我，我还没测。”顾黎低垂着头，有秦老师的推荐，有赵导的认可，她为何要执着于陌生人的规训，可想要被人看见的心，谁又懂得。
顾黎的样子，像是犯错被抓包，又急于补救的小孩，秦凌欢挑眉，“偷吃，还是偷喝了？”
“没有，秦老师，我没有。”顾黎急得眼底泛起层雾气。
安静的健身房里，两人静静对视，秦凌欢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小孩，“先测。”
穿过空荡荡的器械区，顾黎抬眸望着前面如高山般的背影，她视为偶像的存在，也曾跑过十年龙套，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那不被人看见的岁月，有多难熬，“秦老师。”顾黎站立在原地，阴影衬得女孩身形锋利而单薄。
秦凌欢转回身，对上小孩那双漆黑带着迷茫的眼睛，静静等待她的后续。
“您，您那十年，想过转行嘛。”前路漆黑，靠什么坚守内心的选择。她记得秦老师采访里提过，有导演说过，秦老师的脸不适合出演女主角。
小孩的反常有了答案。秦凌欢看着冰冷的器械，记忆回到了最初的起点，那时候她身边有朋友相伴，俩人一起啃馒头，吃泡面，跑剧组，日子过得清苦，信念却格外坚定。秦凌欢的视线缓缓落在顾黎身上，语气里是全所未有的怀念，“可能是固执吧，我们从未给自己找过退路。”
狂风裹挟着暴雨肆意敲击着窗户，如同秦老师的话，一遍遍砸在她心里。因为没有退路，在威亚坠落，脊背受伤时，她说再来一条。她看着秦凌欢走向体脂秤的背影，决绝得像是另一场没有退路的选择。顾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注定没有结果，她也想热烈的过完此生，哪怕永远只能当背景板，也想在热爱的行业里燃尽生命。
“还愣着？”秦凌欢的声音从休息区传来，一如既往的冷硬。
顾黎小跑着跟上，还是会纠结，还是会质疑，还是会动摇，但她也会记得，此时此刻，只想努力诠释好角色的心，想为心中的热爱拼尽全力，不求结果的瞬间。
站在体脂秤前，顾黎深吸口气，踏上命运的天梯，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在17.8。
意料之中的数字，每天练成狗再不合格，她得哭死。顾黎从体脂秤上下来，正蹲在地上提鞋子，就听见秦老师平淡的声音从头顶飘过，“看来，我这个月没有懈怠。”
得，她的刻苦被一句话抹杀，顾黎站直了身体，对秦老师深深一躬，磨着牙小声嘟囔，“是，您教得好，可我，我也没辜负您的用心……”声音越说越小。
表现好是应该的，不好就挨训，想在秦凌欢那得句称赞，比去天上摘月亮还难。秦凌欢挑眉，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敢辜负？”
顾黎盯着脚尖，嗫嚅道，“唔，那，那倒也是不敢。”
小孩毛茸茸的头顶正对着她，像只受了委屈敢怒又不敢言的小狗，秦凌欢微微抬起手臂，又以极快的速度垂下，“赵导安排了武术指导，下周集训。”
距离进组又近了一步，就在这时，顾黎的手机响了起来，看到是经纪人王晴的来电，她举着手机请示秦老师，得了默许，才接听，率先汇报道，“晴姐，我体脂率17.8，达标了。”
电话那端却是一片异常的沉默。
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顾黎清晰的听见王晴的沉重呼吸声，她说，“小顾，角色没了，资方塞了人进来。”
体脂秤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像是最大的讽刺，顾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喉咙如同被注了铅，她僵立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知道了，晴姐。”
挂断电话前，王晴哑着嗓子道，“健身房，公司只买了一个月。”
“明白，晴姐。”顾黎紧咬着下唇，“没其他事，我先挂了，今天的训练还没有完成。”
电话里传来忙音，王晴重重将手机砸进沙发，胸口堵的发慌。当顶替顾黎演员的名字一出，她就知道再无希望，那个叫唐芸的女孩，无论她是否知道秦凌欢的真实身份，都曾被悉心教导过两年。赵屹导演的无奈，秦凌欢的不忍，让顾黎失去竞争的资格。
顾黎看向接起电话的秦老师，眼底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她听见秦凌欢低声问了句，“是谁。”周围的空气静的令人心头发慌，以简短的“知道了”收尾的电话，彻底掐灭了那缕微光。
嘴里缓缓吐出口气，顾黎仰起头，嘴角硬是扯出一丝弧度，眼中的水光渐盛，语气卑微的请求，“秦老师，我想完成今天最后的训练，可以嘛。”
心脏骤然收紧，劝慰的话堵在喉间，秦凌欢用力眨了下眼睛，应道，“好。”
从肩背到胸部，从腰腹核心到腿臀，每一项训练都细致入微。秦凌欢将顾黎始终做不完美的核心训练，单独拎出，成为今日的加训内容，也是最后的告别。
矿泉水瓶点在顾黎微微拱起的腰际，“收下巴，保持三点一线，注意屈髋角度，重心，重心。”
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一直绷着的心神在得知结束后松动，随着最后一组训练完成，眼泪夺眶而出。顾黎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久久没有起身。
小孩耸动的肩膀，地上那一圈圈洇开的深色印记，早已将她出卖。秦凌欢轻轻别过脸，曾经有前辈告诫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那之后她很少当众落泪，但此刻，她无法用相同的标准，苛责眼前极力隐忍的小孩。
维持着姿势，顾黎腰躬的更低，声音哽咽，“秦老师，谢谢您这一个月的指导。”她想起上周，洛宁的尚可一试，重重吸了下鼻子，慢慢直起身体，眼底闪着洛宁诀别时，毅然决然的光芒，“秦老师，我会继续努力，您保重，我先走了。”
最后她用角色告别，那个完成了全部训练，却错失角色的孩子，顶着高扎的丸子头，离开了她付出全部汗水的地方。
秦凌欢缓缓走到窗前，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没入雨中，对那个孩子来说，难过都成了奢侈品。直到顾黎的身影彻底消失，秦凌欢才拨通了赵屹的电话，短暂的交谈后，一切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