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务车驶过清晨六点的街道，停靠在老旧小区的路边，王晴俯身下车，她一身剪裁精良的暖沙色西装，在灰灰扑的楼道里格外醒目。脱落的墙皮，斑驳的水泥台阶，蜗居在此每日忙着训练的顾黎，怎知五天前，她差点沦为弃子。
“顾黎资质平平，不如推孟苒上去。”肖洪军的指尖敲击桌面，轻描淡写的吩咐道，“秦凌欢那边，你去周旋。”
真是可笑，她王晴什么时候是能在秦凌欢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了。
王晴站在顾黎的门前，爬楼的轻喘与回忆的窒息感交织，像极了那日在健身房偶遇秦凌欢时的感觉，当她硬着头皮说明来意，秦凌欢眼中的失望压得王晴抬不起头，面对秦凌欢的责问，“你见过顾黎训练吗？确定新人能承受同样的强度？”
无言以对的羞愧，王晴恨不得原地消失，却又暗自庆幸新人毫无希望，心里提着的气刚刚松掉，就听对方说，“带新人来，明早六点，健身房。”
这么轻易的同意，王晴心下一沉。她抬头望向秦凌欢清冷的侧影，她至顾黎于何地，是不是不管那个孩子如何努力，都可能随时沦为弃子。
“撑过三天，给试镜机会。”
消息带回公司，王晴清晰的看见孟苒脸上的欣喜，她信誓旦旦的保证会完成训练。而她却连见顾黎的勇气都没有，可以想象，在顾黎得知真相后，会带着理解和执拗继续完成接下来的训练，偏偏是那清澈炙热的眼睛，总让王晴心口发涩。
三天后，孟苒红着眼眶闯进肖洪军办公室，哭诉是秦老师故意加大难度，抱怨根本没人能完成。直到健身房的监控视频投放在会议里。一分为二的屏幕，左侧是孟苒三组训练后变形的动作，右侧，顾黎正完成双倍的训练量。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孟苒紧咬着下唇，盯着顾黎那张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脸，这一刻，孟苒承认，自己输了。
用汗水铺路，王晴希望这孩子前路尽是坦途。不必让顾黎知道的插曲，王晴渐渐收回思绪，她轻叩两下，房门就开了。王晴看着叼着半个水煮蛋的顾黎，那身被精心雕琢过的线条，薄如纸的背脊却藏着锐利的锋芒。她伸出手捏了捏顾黎的手臂，顾黎瞬间会意，绷紧了肌肉，给她检查。王晴的嘴角终于上扬，鼓励似得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用温水顺下噎人的水煮蛋，顾黎恭谨的站到经纪人身边，试探的叫道，“晴姐？”
“嗯，突击检查。”王晴笑着扫视屋内卫生，和上回来完全不同，鹅黄色的薄被平整的铺在床上，小茶几上摊着剧本，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对角色的分析，她满意的点点头，最终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瓶无糖可乐，“秦老师亲训，还敢偷喝饮料？”瓶身似有墨迹，王晴微微眯眼，看清了上面的哄字。
像是怕被她没收，顾黎小心翼翼的往床头柜挪，用身体挡住王晴的视线，“秦老师给我的，算，算奖励。”那双清澈的眼睛，第一次有了不愿与人分享的秘密。
王晴点点头，默许了奖励的存在，“走吧，定妆照好好表现。”
穿过小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王晴透过后视镜，看见女孩挺拔的坐姿，肩颈线条优美，举手投足间有难以隐藏的锋芒，“这半个月，感受如何？”
“很累，又很满足。”每天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上厕所都得靠咬着后槽牙才蹲得下，可越来越贴合角色的成就感，让顾黎的精神感到愉悦。
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秦凌欢早期接受采访时说过的话，她是靠着拼劲和韧性站稳脚跟的人，对新人有着同样苛刻的要求。现在也成为顾黎的座右铭，只是在另一些眼里，这纯属没苦硬吃。
“对秦老师的严苛，当真没有怨言？”
顾黎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怎么会，都是为了戏好。”她能走进秦老师的视野，内心总是雀跃胜过敬畏。
车辆缓缓驶过城市繁华的街道，驶向沐浴着晨光的高架桥，王晴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出神。风波结束后的复盘，王晴才发现秦凌欢此举的妙处，她弱化了亲自推荐的分量，成就顾黎无可取代的特殊性。
车辆下了高架桥，王晴才缓缓开口，“秦老师之前带过两个女孩，结局都不太好。”她斟酌着用词，“第一个宋栀，你应该知道。”
顾黎知道，那年拍摄花絮里，秦老师提了宋栀到身边念绕口令的画面，她反复看过多次，甚至偷偷将自己代入其中，练习秦老师给宋栀的绕口令。
“宋栀选择结婚生子，和秦老师不欢而散。”宋栀婚礼上的几处细节，看得王晴深感不适，现在想来，秦凌欢应该早有领教，才会强烈反对。王晴收回飘远的思绪，侧目看见顾黎紧绷的小脸，“小顾，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顾黎脱口而出道，“晴姐放心，我绝对不会选择结婚生子。”她又不喜欢男的，结什么婚。
保证来的太快，王晴探究的目光落在顾黎的脸上，那张带着讨好笑容的小脸，眼底清澈明亮，王晴长舒口气，理了下衣襟，低头回复工作信息。
顾黎却挨挨蹭蹭的坐到椅子边缘，手扶着前面的椅背，待王晴倒扣手机，试探的开口道，“姐，第二个女孩呢？”想知道关于秦老师的一切，又怕王晴看出端倪，顾黎赶忙找补道，“那个，知道她哪些行为会惹秦老师不高兴，我也好避雷。”
理由也算说得过去，王晴叹道，“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梁修提过一嘴。”警告的眼神瞥了眼顾黎，确认小孩不会多嘴，才道，“秦老师在海外训练营捡的唐芸，带了两年，前不久解约，签了别家。”
顾黎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怎么会有人不愿意跟着秦老师？”
王晴坐正了身体，精致的脸上有着她独有的冷静，语气淡淡道，“唐芸未见过秦老师真容，只听说对秦老师安排的功课和训练颇有微词。”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用心辅导的孩子签了别家，强大如秦老师，是否也会在午夜黯然神伤，那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亲训自己的呢。顾黎摩挲着衣角的手渐渐握紧，她一定要守好这份初心。
目的已到，王晴透过后视镜看着顾黎白皙干净的面庞，加重了语气道，“顾黎，提点，亲训，是秦老师看重角色，不代表你顾黎就特别，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低垂的睫毛似有水珠，顾黎一时分不清，是替秦老师感到惋惜，还是为了此刻被清晰划分的，她们之间的界限而伤心。
顾黎轻轻应道，“我知道。”没想从秦老师那获得资源，她只是不想辜负秦老师的亲自推荐。
清晨的阳光将摄影棚笼罩在金色的光雾里，顾黎站在背阴处，清凉的风拂过她的发丝，直到身影渐渐被阳光照耀，或许这一刻，她们还有很远的距离，但已经在一点点的走近了。清脆的咔嚓声响起，照片里的影棚，是她顾黎的未来。
在踏入影棚前，顾黎挺直了背脊，她跟在王晴身侧，和各位主创人员打招呼。赵屹打量着顾黎如刀锋般的身形，微微颔首，“能经受住凌欢亲训的小孩不多。”赵屹转头看向完成首套妆造的秦凌欢，笑着调侃道，“说吧，把人孩子训哭过几次。”
秦凌欢的视线在顾黎脸上轻轻扫过，“洛宁前期活泼灵动，人物小传白做了？”
空气瞬间凝结，影棚内摆弄灯光的老师放轻了动作，赵屹盯着上次被训得哭得泣不成声的顾黎，嘴角噙着笑，看好戏般的等待她的反应。
王晴上前半步，遮挡住顾黎大半的身形，刚要开口，就听顾黎轻快的声音响起，“那是，三天一大哭，两天一小哭。”顾黎探出脑袋，掰着手指头算，“少说被训哭四十多次呢。”
前往白色背板拍摄的秦凌欢回头，在顾黎活泼生动的脸上略作停留，语调平缓的问道，“你这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顾黎吐了吐舌头，缩回王晴身后。那瞬间，赵屹看见了洛宁早期的模样，他深深看了眼已经站在背板前的秦凌欢，那颗严苛包装的用心，会遇见珍视它的人吧。。
摄影里打光板柔和的光映在顾黎的脸上，淡粉色长裙飘逸灵动，造型师在她腰间系上琉璃串珠，转身间明眸皓齿，串珠发出清脆响声，像山涧溪流漫过天地。摄影师连按快门，捕捉属于洛宁的灵动。
第二套造型，顾黎换上了水墨素衣，铅华尽褪，只留白色发簪点缀其上，她静静伫立，眼底一片死寂。
成片里洛宁三个时期的状态泾渭分明，天真浪漫的玄门小师妹，心如死灰的行尸走肉，最后是向死而生的守护者。赵屹看着打印出来的照片，轻声感叹，“顾黎之后，再无洛宁。”
王晴拇指刮去眼角的湿润，热血沸腾的炙热灼烧她的心，想让全世界看看她有多好，她有多值得。
导演的评价足以令顾黎翘起尾巴，她下意识的看向秦老师。那个始终严苛的老师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与顾黎视线相交时，语气依旧听不出波澜，“明天加组核心训练。”
瞬间低眉敛目的小表情看得旁人忍俊不禁，顾黎皱着小鼻子，乖乖的应道，“知道了，秦老师。”她身后的尾巴早已乖觉的重新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