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将昏暗的房间点亮，唤醒在睡梦中的人。顾黎在温暖的被窝里舒展开蜷缩的双腿，突然动作停滞，她捂着酸痛的肚子，重新将身体蜷起来，这才第一天，接下去的日子咋过啊。
信息提示音打破了顾黎的悲鸣，她瞬间从床上弹起，盯着手机反复确认，“金子同学，凌欢跟我要了你的微信号，记得通过下好友认证。”喉咙涌动，顾黎咽下口水，“好的梁老师。”
好友申请的列表里，秦凌欢的大名无需注解。顾黎在被子上蹭掉手心里的汗，近乎虔诚的按下通过键，在弹出的聊天框里，打下，秦老师好。
“早餐，十分钟内发给我。”
顾黎踩着穿反的拖鞋冲进厨房，将两颗鸡蛋扔到冷锅里，玉米放入微波炉，她这才长舒口气，调换好拖鞋，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秦老师您要亲自盯我吃饭。”
“嗯，怕有人不达标，怪我懈怠。”
顾黎轻拍了下嘴，“呜呜，秦老师，我请求撤回那句话。”
“晚了。”
厨房内锅里沸腾翻滚的鸡蛋和顾黎的呜嚎交织在一起，而她背后无形中站着执鞭而立的秦老师，将她每一块皮肉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八分钟后，顾黎准时发去早餐照片，顺带吐槽道，“秦老师，水煮蛋好没滋味，小时候我就不爱吃，都是我妈蘸着白砂糖哄我吃！”
小孩自然而然的亲昵方式，让秦凌欢难得多会了句，“要我哄你吃？”。
“可以嘛！”大大的星星眼出现在聊天框，秦凌欢平静的敲下，“可以，训练翻倍。”
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顾黎撅着嘴回道，“报告，已完成白水吞服鸡蛋指定训练科目。”白砂糖什么的，还算了吧。
收拾完房间，顾黎趴在床上盯着手机，那条带着诙谐幽默的消息石沉大海，但是她现在是秦老师亲训的崽，总归是有那么点特别吧。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不是秦老师的回复，是母亲发来的考公信息，还有表姐用过的资料文档，“没事翻翻看，跟你表姐多学学。”几个字格外刺眼，在母亲眼中，她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
啃咬着食指关节的老茧，她胸口堵得慌。母亲总是质疑她的选择，在一次次被剧组拒绝后，她也曾问自己，是否真的能在这条路上走出自己的人生，被动摇的感觉像是最毒的针，精准的刺向内心柔软的部位，在我可以，我能行的自我鼓励背后，打上了重重的问号。
证明自己成为当务之急，顾黎深吸口气，摊开了承载着她未来的剧本。泪水不受控制的砸在纸页上，顾黎慌忙用袖口擦干剧本，揉着哭红的眼睛，“唔，写得也太好了吧。”现在她终于懂了姝菲眼中的敌意，这个角色岂止是有分量，她承接着故事的转折，演好了会是被所有人记得的角色。
秦老师亲自推荐的分量还在上升，顾黎擦干脸上的泪，这个角色值得她拼尽全力。
提前半个小时抵达健身房，苏诺不可思议的看着主动站上跑步机的顾黎，“朋友，你被谁夺舍了？”
“洛宁，我要成为她。”跑步机上的顾黎和昨日判若两人。
好友的蜕变点燃了苏诺斗志，嘴上却只道，“没好戏看咯。”
顾黎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朝苏诺挥了挥拳头，什么损友，喜欢看她被秦老师训哭。
“悠着点练，我先撤了，有通告。”成为朋友的那天起，苏诺就坚信，顾黎会成为很好的演员。
半个小时后，秦凌欢准时出现在健身房，她一身深灰色健身服，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秦老师作品中的打戏，行如流水干净利落，被称为业内典范。顾黎站到秦老师面前，下意识绷直身体，双手贴着裤线，像是待练的新兵，永远遵循教官的指令，只希望有一天，她也可以留下部好的作品。
“深蹲，四组，十五个。”亲自示范后，秦凌欢冷声道，“动作变形就重来。”
空杠压在肩胛骨，顾黎深吸口气。洛宁经历灭门惨案后，精神和□□彻底分离，面对再严苛的训练与刁难，她似无痛无觉，神情始终淡然。
第一组还算顺利，直到矿泉水瓶的外延点在她微微发抖的膝盖，“膝盖内扣，重来。”
顾黎快速调整好姿势，重新来过。汗水在胸口处堆叠，而她的脸依旧干燥平静。
身体渐渐感到吃力，大腿肌肉不受控制的颤动，顾黎紧咬唇畔，尽力维持动作的标准，就在她以为终于要结束时，秦凌欢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加一组。”
角色的信念感被酸痛打败，顾黎扬着脸，不可置信的望向秦老师，努力做到最好，还，还要被罚吗？属于顾黎的情绪回归，她眼中起了层水雾，又快速眨巴着眼睛，将那点委屈和讨饶的泪花稀释干净，轻声回答，“知道了，秦老师。”在秦凌欢那里，任谁都无法用痛苦和汗水，换来纵容和怜悯。
加练前，空矿泉水抵在顾黎的胸腔，“保持呼吸。”
一切变得合理，方才最后三个深蹲，她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顾黎心里默默重复着动作要领，感受着肌肉的灼烧和撕裂，脖颈后的汗水在健身服上洇开深色印记。当顾黎完成最后一个深蹲，腿软得几乎跪倒，却咬牙撑直了身体，忐忑的等待秦老师的发落。
在秦凌欢的体系里，严苛和刁难之间，有条难以逾越的合格线，“五分钟后继续。”
顾黎瞬间跌坐到地上，肩头传来轻微的碰触，她仰起皱成一团的小脸，“秦老师，还没到五分钟吧。”
拧开的矿泉水递到顾黎面前，秦凌欢面无表情的叮嘱，“补充水分，小口喝。”
两点一线的日子里，是秦凌欢无时无刻的高标准。
“肌群代偿，加训四分钟。”
“发力不对，重新计数。”
“三分钟后继续。”
秦凌欢无数次看着平静擦掉眼泪继续的顾黎，那个在冷水里反复浸泡咬牙坚持的孩子，真真正正的在她面前展现出坚韧。有一次她清晰的听见，顾黎在甩完战绳后，绷紧颤抖的双臂说，“师姐，我无事。”这孩子，在拿她找角色的状态，用她的严苛凝结出洛宁的血肉。
体脂率稳步下降，达标期限前一周，秦凌欢叫住顾黎，“上称。”
顾黎不明所以的站上去，数字跳动几下，最终定格在18.3%，小孩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再有一周时间，她肯定能达标。
“明天剧组拍定妆照，你觉得自己够格吗？”
心脏骤然收紧，冷汗顺着额角流淌，这段时间一直维持平静的小脸上，此刻已经慌了神，顾黎急切道，“秦老师，我，我哪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还可以加练，我，我现在就去练。”
秦凌欢看着顾黎快速抹掉脸上的泪珠，撑着打晃的身体，准备就地波比跳。她上前拉住小孩的胳膊，眼底的心疼一闪而过，声音依旧冷厉，“顾黎，你出戏了。”
待顾黎反应过来，不合格的标签以盖身上，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响，只能反复抬手擦去脸上的湿热，几近崩溃时，顾黎听见秦老师毫无温度的声音，“给你一分钟，重新回答。”
或许这是属于她最后的机会，食指关节熟练的送入口中啃咬，努力压下失去角色的恐惧，所有心血付之东流的绝望，关闭母亲早知如此的了然。顾黎闭上眼睛深呼吸，她是习惯在绝望中生存的洛宁，缓缓吐出口气，顾黎的目光看向空中的虚无，缓慢但坚定的说出洛宁的台词“不够，但尚可一试。”
“明早八点定妆照，地址发你。”
顾黎朝秦老师深深一躬，“谢谢秦老师，我，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隔断里，顾黎蜷缩着身体坐在马桶盖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不住颤抖的身体，和止不住的泪水。顾黎死死咬住胳膊，将哽咽声闷在喉咙里。
秦凌欢守在洗手间外，偶尔能听见极其克制破碎的呜咽声。第一次见面时说过，要顾黎把那点不舒服，自己嚼碎了咽下去，她倒是执行得彻底。
别哭了，比起洛宁的经历，你这点痛算什么，顾黎对自我的说教毫无用处，泪水涌的更凶。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委屈和难过，没关系的，我们再哭一会，哭一会就好了，顾黎哄着心里那个小人，任由情绪在身体里流淌。
等情绪渐渐稳定，顾黎推开洗手间的门，看见等在门外的秦老师，瞬间又红了眼眶。
“敷下眼睛。”秦凌欢将冰凉的罐装饮料递过去。
无糖可乐的瓶身贴紧红肿的眼皮，顾黎不抱任何希望的问了句，“能喝嘛。”
“嗯，三口。”秦凌欢第一次觉得把小孩逼得太狠了。
顾黎错愕的睁大了眼睛，半晌福至心灵，顾黎小心翼翼的看向秦老师，试探道，“您，您这是在哄我？”
秦凌欢不置可否。
顾黎指尖温柔的摩挲着瓶身，却道，“那也不能喝，回头体脂率停滞，您指不定怎么训我呢。”
完全属于顾黎的小模样，秦凌欢心里莫名松了口气，视线却落在小孩食指关节和胳膊上的咬痕，“再让我发现你咬自己，绝不轻饶。”
顾黎放下卷起的袖子，贫道，“秦老师，我觉得我该把头发剃秃。”
小孩思维跳脱，秦凌欢挑眉，等后续。
“这样，您就抓不到我的小辫子咯。”顾黎说完快速和秦老师拉开距离，跑去更衣室。
看着小孩高甩的马尾，这一刻，秦凌欢好像看见了故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