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会议室里，顾黎端坐在扶手椅上，双手握着面前的纸杯。高跟鞋的哒哒声由远及近，王晴推门而入，将手中的合同放到顾黎面前，唰唰翻开内页，“重点看这三处。”
指尖依次点过条款，“预付基础劳务费30%，扣除公司分成，税后实得一万两千。”王晴迅速扫了眼顾黎的神情，继续道：“违约条款，艺人个人原由退组，需三倍赔偿预付款。”王晴缓了口气给顾黎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等她点头，才道，“最后补充条款，体脂率超过18%自动解约。”
还以为试镜过了，前途就一片光明，顾黎垂着脑袋，盯着合同上漂浮的数字，秦老师清冷的声音响起，“都是为了戏。”
王晴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签吧小顾，把握住这次机会。”
笔尖悬在纸面上，“把你那点不舒服，自己嚼碎了咽下去……”训斥犹在耳畔，顾黎深吸口气，咽下达不到标准的忐忑和会让秦老师失望的恐惧，在合同尾页签下名字。
揣着沉甸甸的合同和剧本，顾黎走出公司大楼，头顶的阳光刺目而热烈，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头顶像是悬了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剑，18%的体脂率才算勉强达标，她捏了捏腰间的软肉。被田蓝心一语成谶，别说快乐水了，任何甜品都得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室友群里，顾黎发了个凋谢的玫瑰，问明原由，苏诺低头继续翻看着手头的剧本，眼皮都未抬道，“只要你不偷懒，通过的概率极高。”
田蓝心发去寡淡的营养餐照片，“姐妹，这将成为你的日常。”
“需要帮你找健身房吗？”苏诺合上剧本，她知道有家秦老师常去的健身房。
顾黎钻进毛绒绒的被子里，描摹着剧本封面上的问心二字，心跳的极乱，她把头扎进枕头下，闷闷的声音从枕头下传出来，“经纪人帮忙找了，锐锋，今晚六点开始。”
锐锋嘛，器材专业，私密性好，正是秦老师常去的健身房，看来王晴也非常重视这次机会。苏诺想到晚上某人会偶遇秦老师场面，嘴角不由上翘，“好啦，晚上我陪你去。”
没装几分钟鸵鸟，路过人间的铃声突兀响起，让顾黎瞬间从被窝里爬起，捋顺头发，以精神抖擞的面貌按下接听键，“妈。”
熟悉的墙面出现在镜头里，不用问，孙雅琴就知道顾黎是在住的地方，根本没活干，“黎黎，娱乐圈不是你这种没家事没背景能混出来的地方，一年了，还没让你认清现状吗？”孙雅琴当年就不赞同顾黎考影视学院，这些年更是没给顾黎提供任何资金帮助，要得就是她知难而退，“你王叔说了，他能找人辅导你考公，稳定，日后也好嫁人……”
攥紧拳头的手指节泛白，她拖长尾调截断了母亲的话，“妈，我签了合同，马上要进组拍戏……”视频那端的母亲可笑的要求她解约，立刻收拾东西回家。顾黎脸上维持的笑意凝固，下意识提高了音量，“我可赔不起违约金。”摁断电话，她无意识的将食指关节送入口中，齿间啃咬着那块熟悉的老茧，母亲说得对，这条不好走，所以才更渴望获得母亲的支持。
顾黎颓然地坐在床边，半晌，操作手机给母亲转账六千，对方接收的提示音响起，顾黎松了口气，看来母亲原谅了她刚刚的无礼。
没有退路可言，六点，顾黎和苏诺准时抵达健身房，周教练一边介绍着健身房设施，一边将人引到体测区，对顾黎的身体力量做了全面测评。
“当前体脂率22.3%，目标一个月内降到18%。”周教练在平板上勾画出一份详尽的训练计划，“初期以适应为主，先学习标准动作，注意发力点，避免受伤。”看出顾黎的紧张，周教练放缓了语气。“每周五次力量训练，三次有氧，严格配合饮食，达标不是问题。”
顾黎的小脸皱成了包子，那密密麻麻的项目，但是一项平板支撑，就能要她半条命，她看得正两眼发黑，头皮发麻时，入口处传来一阵响动。
另一家经纪公司簇拥着一位近期小有名气的演员走了进来。对方的经纪人径直走向周教练。完全无视顾黎和苏诺的存在，语气透着不客气的骄横：“周教练，之前说好了，优先跟训我们家艺人。”
“这，是，我确实答应过，但当时约定的时间是两周后，您提前来，这边需要重新协调时间。”周教练说完，转向顾黎，“你先去热身，跑步机，坡度2，速度6，十分钟。”
“好的教练。”顾黎立刻点头，拉住苏诺，快速撤离这块是非之地。
穿过长长的器械区，铁片散发着不近人情的冰冷，高悬于棚顶的排风系统强劲运行，驱散室内的热气和汗水的气息，顾黎眼睛余光瞥见了某个银幕硬汉，正进行着大重量的卧推，顾黎担心的多瞅了两眼，真怕他一个不小心，砸伤自己。
一排跑步机放置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的色彩尽收眼底，顾黎踏上最里侧的跑步机，苏诺教会顾黎基本操作，自己踏上旁边的跑步机。
始终未见周教练身影，苏诺查看完手机存的训练内容，领着顾黎来到器械区，找到卷腹凳，调平椅子，“躺上去，脚钩住这里。”
顾黎咽了口唾沫，躺在平板凳上。瞧着顾黎像上刑场似得表情，苏诺藏起嘴角的弧度，绷着脸道：“腰椎贴紧椅子，核心收紧，四组卷腹，每组20个。”
卷腹，还分高位卷腹，反向卷腹，顾黎感觉肚子上的肉都在打颤。她瘫在平板凳上，手指扯住苏诺的裤腿，声音又软又糯，“诺诺，好诺诺，减一组好不好，四组真的要命……”
苏诺俯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拽着自己裤腿的手，无情宣布，“下一组动作，俄罗斯转体，四组，每组15。”
顾黎扁着嘴，小声嘟囔：“冷血。”
苏诺听的真切，毫不客气的在顾黎胳膊上拧了半圈，疼得顾黎立刻讨饶，她揉着发痛的胳膊，正以此为借口讨要更多休息时间。
“角色不想要，就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顾黎浑身一僵，沸腾血液凉了大半。她缓缓抬头，对上了秦老师冰锥般的眼神，怎么总能被秦老师逮到她不合格的样子。顾黎搅着手指坐直身体，嗫嚅道：“想要的。”
秦凌欢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复述补充条款。”
想要角色还无视条款内容，顾黎脸颊烧得滚烫，不敢再看秦老师的眼睛。苏诺站在一旁，爱莫能助的对顾黎耸耸肩。
干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体，体脂率超过18%，自动解约。”顾黎强忍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她不想每次见秦老师，都那么狼狈。
秦凌欢的视线在顾黎微颤的身体上停留片刻，沉声道，“今日所有训练项目，各加一组。”
“知道了秦老师，我会完成的。”吓死了，还以为秦老师要直接让她滚蛋了。
顾黎扬起头，含着雾气的眼眸透着认真倔强的光。秦凌欢有瞬间的晃神，两年前，在海外岛屿那座吃人的训练营里，她签下了未成年的唐芸，那个女孩用同样的眼神说过，“秦老师，我会努力的。”
周遭的空气降到冰点，顾黎看见了秦老师眼中那道晦暗不明的光，像是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身影。待顾黎准备看得更仔细点的时候，秦老师已然离去。
接下来的训练，顾黎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再被秦老师逮到小辫子。终于结束了，脱力的顾黎瘫在垫子上，感受着腹部灼热的痛楚，那是她的卡路里在燃烧，“小诺诺，快扶我起来，我要上称。”
苏诺苦笑不得，“哪那么快，我的祖宗。”她扶着顾黎往体测区走，“提前跟你说，刚练完测不准的。”
小心翼翼的踏上体脂秤，盯着纹丝未动的数字，顾黎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她哭丧着脸，手指着肚子，“它们欺骗我的感情。”
看着她控诉腹部的模样，苏诺忍俊不禁，笑着揉揉她的头，语重心长道，“贵在坚持。”
顾黎认命的点点头，她在旁边的休息区买了三瓶功能饮料，将其中一瓶递到苏诺面前，“谢谢你今天来陪我，还有对不起。”
苏诺接过水，没好气的戳穿她，“现在知道道歉了，刚刚说我冷血，秦老师让你加训，谁连声都不敢吭。”
顾黎唔了声，顺势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唔，跟你熟嘛，知道你是为我好。下次不敢了，我保证！”
“行了。”苏诺被她蹭得没脾气，“快去给秦老师送水吧。”
在器械区的边缘，顾黎搜寻到正在看手机的秦老师，她握紧了手中的饮料，一点点蹭到秦老师面前，鼓足勇气，双手奉上饮料，“秦老师，您喝水。”
秦凌欢抬眸，目光掠过她递来的水瓶，落在她写满忐忑的小脸上，明明怕的要死，却还能鼓起勇气靠近她。秦凌欢沉思片刻，道，“周教练有事，明天同一时间，我亲自带你。”
“真，真的嘛！”顾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
秦凌欢微微蹙眉，这孩子是不是搞不清楚状况，她亲自带训，意味着更高的标准，更严格的训练，还有随时可能翻倍的训练量。她眼中的光芒是怎么回事，圈内小孩敬她，畏她，想从她这里获得资源的小孩，全部被她的高标准劝退，就在秦凌欢困惑不解时，就听顾黎小声道。
“秦老师亲自带我，要是体脂率还不达标，那，那就是，秦老师懈怠……”越说声音越小，递出去的水瓶越握越紧，顾黎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好像，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一旁的苏诺朝顾黎竖起大拇指，勇士，明天的训练我一定来围观。
她，懈怠？秦凌欢盯着顾黎只剩的脑瓜顶，想起半个月前，顾黎拍完水下照片，曾说想在现场喝到热姜水，当场莽撞的点破员工的怠慢，以为的暗藏心机。现在看来，只是小孩习惯性的顺杆爬，现在爬到她这根杆上了。
“好，一个月不达标，”秦凌欢接过一直悬在空中的水瓶，慢条斯理道，“算我失职。”
完犊子了，顾黎大脑飞速运转，找补的话还未找到，便听见秦老师的电话铃响。苏诺礼貌的对秦老师点头，拉走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顾黎。
电话那头，梁修兴致勃勃，“听说你亲自推荐了小顾，怎么样，是不是块好料？”
秦凌欢望着那个正揪着苏诺衣袖，哭丧着脸求助的背影，淡淡道，“处处透着傻气，找不到半点优点。”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梁修默默吐槽，明明很关注，还嘴硬。他看好的金子，迟早会发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