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夏日午后四点的多的阳光依旧散发着炙热的温度,不一会便将露在外面肌肤烤的滚烫,顾黎还没走到地铁站,身上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急需冰凉的饮料给身体降温。她轻车熟路的拐进地铁站旁边的便利店,站在立式冰柜面前,视线在功能饮料和可乐之间拉扯,最终她在打开门的瞬间快速拿起功能饮料,像是怕自己反悔,坚定不过三秒,顾黎便在关门的时候换回可乐。

扫了付款码,冰凉的气泡水顺着喉咙滚落,顾黎心满意足的眯起眼睛,头顶倾斜的阳光似乎都减了威力。她喝的是可乐嘛,不是,她喝的是舒缓焦虑和紧张的良药啊。

乘坐地铁到离会所最近的地方再打车,是最省钱的方案。地铁上顾黎安静坐在靠门的位置上,脑中复刻着洛宁不同时期的性格,暂时将得失心放在脑后。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被刻意压制的忐忑,表现欲,渴望得到认可的期待,纷纷冒出头来,像被晃动过的可乐,气泡汹涌着顶上来,扰乱人的心神。

车辆停在梧桐深处,会所近在眼前,环境清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提前五十分钟抵达的顾黎徘徊在门外,昭示着她太渴望这次机会,也太害怕失去这次机会。

但这也太早了吧,顾黎绕道梧桐树的侧目,缓缓蹲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将纤细的身体隐匿于树后。早进去意味着她得更早和资方的女生寒暄,接受陌生工作人员对她野心的评判。万一导演他们都没到,独留自己在空荡荡的休息室守着机会,人来了,还会被调侃来这么早,这么积极。最惨的是积极之后的失败,更显狼狈,顾黎抱紧了膝盖,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引擎声由远及近,顾黎背脊紧贴着树干,恨不得和树干融为一体,耳朵却高高竖着。确定无人注意这边,顾黎才敢透过枝叶缝隙,偷偷望过去。四个人同行。她的目光却只锁定秦老师,看见秦老师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顾黎瞬间收回视线,手无意识的摸索着膝盖,留下一片温润。

外面重新安静下来,顾黎用力捶着自己蹲得发麻的腿,缓缓站起,梧桐的阴影笼罩着她,心情因为知道他们是一起来的而染上阴霾。

亲自推荐几个字的分量变得轻飘飘的,顾黎的心却不断往下沉,她深吸口气,走进了那扇雕花木门。

会所内是清雅中式的风格,里面飘着淡淡的茶香。顾黎无心欣赏会所的陈设,她跟着工作人员走到林雪阁外,眼底毫无波澜,像是开了盖搁置两天的可乐,气泡散尽,毫无机会。

轻叩大门,得了里面应允,顾黎推门而入,准备迎接今晚这场不符合规矩的试镜。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顾黎的视线再次飘向秦凌欢,这个亲自推荐自己的老师,神色淡漠,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果然如此,残存的最后一丝的希望碎裂,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反倒让顾黎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

长桌后面,张灏靠在沙发里,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顾黎,嘴角划过漫不经心的笑,他倒要看看,同一个片段,能演出什么花。赵屹平静的看着顾黎,带着专业性的探究。空气凝滞,连之前笑容明媚的姝菲,嘴角也没了上翘的弧度。

赵屹点头示意,工作人员递上一页纸。“十分钟,同样的片段。”赵导言简意赅,压迫感十足。

顾黎接过纸张,上面清晰的交代了前因后果,洛宁目睹门派灭门,朝夕相处的师哥师姐一个个倒下,爹娘惨死面前,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台词仅有两句,“不要!”“求求你,放过我爹娘。” 结合洛宁的成长线,顾黎缓缓闭上眼睛,带入情绪。

没有对手戏演员,台词也不多,全凭演员对角色处境的理解演绎,极为考研演技,是整个角色性格转变最重要的一场戏。

十分钟转瞬即逝,“赵导,我先来吧。”顾黎闻言,往后退了半步,将场地留给姝菲。

女孩的双手背在身后,交织在一起好似被绑住,神情痛苦的望着前方,“不,不要。”随着声音女孩使劲摇晃着脑袋,不愿眼前的一幕发生。女孩脚下用力往前挪动,声音哀凄,“求求你,放过我爹娘。”无济于事的哀求,爹娘终是死在她面前,女孩用一声声嘶声裂肺的哭喊表达着自己的痛苦,眼泪在脸上漫溢,目光失了焦,最后无力瘫坐地上结束。

情绪的爆发力有,但太过流于表面,意料之内的表演方式,赵屹和秦凌欢交换了下眼神,平静道,“下一个。”

顾黎稳步上前,正准备开始,就听见秦凌欢清冽的声音响起,“同样的情境,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痛法。”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顾黎身上,却仿佛有千钧重,“赵导的时间宝贵,别让他看到重复的东西。”

是提醒还是敲打,顾黎对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读不出亲自推荐的赏识,她低声应道:“知道了,秦老师。”顾黎垂下眼睛,再睁开时,她已经不再是顾黎。

她没有嘶吼,瞪大的眼睛里装着孩童般的茫然和不信,似乎无法理解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 “不要……”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眼睛却还留着一小束光,叫生的希望。

“求求你,放过我爹娘”哀求没有换来任何仁慈,爹娘还是惨死在洛宁面前,顾黎眼中的希望灭了,眼神变得空洞。她没有扑向尸体,反而身体恐惧地向后缩,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视线偶尔触及爹娘的尸体,便又仓皇躲开。

全场寂静,赵导神情专注的盯着顾黎的一举一动,秦凌欢眼中闪过了然的笑。

顾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从口型看出,她在反复叫着爹娘,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喜睡梦中的人,更像是某种自我催眠。然后,顾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她挣脱了无形的束缚,蹒跚的爬到爹娘身边,缓缓蜷缩在地上,似乎是躺在爹娘中间,一只手虚虚环抱住娘亲,头好似枕在爹爹的臂弯里。顾黎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幸福的、满足的微笑,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似乎只是做了个很糟糕的梦,梦醒了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来模样。

唯有在眼睛彻底合上时,一滴泪珠,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滑入鬓角。

顾黎的表演,完美契合了赵屹心目中的脚本,他看向沉溺其中的张总,轻咳了一声,“您看?”

“姝菲演得不错,但,”张灏将视线转向刚刚从地上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的人,“顾黎是吧,确实更打动人。”张灏的目光穿过赵屹,笑着对秦凌欢道,“还是秦老师会选苗子。”

这话听不出是客气还是讥讽,顾黎悄悄用眼角余光去瞥秦老师。

秦凌欢神色未变,声音不冷不淡:“都是为了戏。”

顾黎赫然抬头,为了戏几个字如钢钉刺进顾黎的心,她还误以为是看重,其实都是为了戏。早该想到的啊,田蓝心提过,她们叫不出名字的宫女都被安排了一周的特训。也很好,至少现在看起来,她得到了角色。

张灏愿意给公平竞争的机会实属难得,赵屹笑道,“另一个角色更适合姝菲,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他刚刚扫到姝菲看顾黎的眼神,愤恨和怨毒的神情很适合演含雁。含雁情感层次小,姝菲刚好可以驾驭。

“能在赵导手下磨练演技,什么角色都是好的。”张总是替姝菲接下了。

姝菲上前,笑脸盈盈的道,“谢谢赵导给机会,我一定会努力好好表现。”

她们自顾自说着话,顾黎拘谨的站在外围,像是局外人。

张灏在会所有其他应酬,带着姝菲先行离开,赵屹的视线重新落回到顾黎看起来单薄的身体上,“定妆照之前,把身体练得更有力量。”

顾黎连忙应下,素白的小脸却看不出得到角色的欣喜。

赵导用眼神询问秦凌欢,一直沉默的人这才将目光彻底投向顾黎,音量不高,却让顾黎瞬间如坠冰窟:“刚才在外面,躲树后面干嘛。”

她明明藏得很好,怎么会被发现,顾黎脸颊迅速蹿红,心里的那点心思怎么也说不出,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提前到场是敬业,是重视。”秦凌欢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但到了不敢进门,躲在角落,是怯懦。”她盯着满脸慌乱和羞窘的顾黎,语气更沉,“连提前到场都不敢坦然面对,以后成千上万的眼睛盯着你,你怎么办?也找个树洞钻进去?”

好像就是没有学会如何面对自己不敢的事情,顾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中想起年幼时母亲逼她和父亲要生活费的过往,父亲的推搡,后妈的鄙夷,冷嘲热讽的刻薄言语,在顾黎幼年的心灵打下烙印。时至今日,她依然会下意识选择回避,而母亲从不在意她的窘迫困境和不安,那些被忽略的情绪化成委屈的眼泪,砸向地面。

秦凌欢看着她无声坠落的泪珠,语气并未放软,“想在这个圈子里走得更远,就把你那点不必要的窘迫和不安,自己嚼碎了咽下去。”秦凌欢起身走到了顾黎的面前,近乎命令道:“别再让我看见你的怯懦。”

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屹,瞧着连眼泪都不敢抬手去擦的顾黎,轻轻摇了摇头。他能明白秦凌欢式的良苦用心,但眼前这沉浸在委屈里的小孩能懂几分,或许还会怪秦凌欢太强势,不体谅吧。

秦凌欢锐利而冰冷的目光无视了顾黎的眼泪,只问结果:“听到了吗?”

“听,听到了。”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颤音。

“一个月后,我会亲自检查你的健身成果。”留下最后一句,秦凌欢朝赵屹微一颔首,先行离去。

顾黎哭得狼狈,她茫然的看着秦凌欢离去的方向,好一会儿,才转回通红含泪的眼睛,看向沙发上强忍笑意的赵导。

赵屹正准备说两句安慰的话,就见小孩苦着脸,小声说,“赵导,我想哭得更大声,您看……”得,明白了,他在这,影响小孩哭的节奏了。赵屹失笑起身,这孩子,有点意思啊。

空无一人的房间,顾黎慢慢止住了眼泪,她坐在地板上,狠狠擤了把鼻涕。没人会关心你的来时路,只有当你足够强大,意愿才能被看见,这或许也是秦老师的成长路径,在光鲜背后,谁又知道她独自咽下多少委屈。

天色渐沉,夕阳只剩下道残影。车开出去一段,秦凌欢就让司机停在路边,等了不足一刻钟,后视镜便出现了那个纤细单薄,垂着小脑袋慢慢往前走的身影,还行没让她等太久,情绪调整的尚算及格,秦凌欢示意司机慢慢往前开。

见那道身影汇入人流,秦凌欢才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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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欢
连载中安槿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