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的春天，影棚里透着丝丝寒意，那蓄满水的泳池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像是要将人冰封。很快一身素白长裙的女孩出现在泳池旁，她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珠，小脸冻得惨白，毛毯紧紧包裹着纤瘦的身体，牙齿不住的打颤。随着摄影师的手势，女孩将毛毯递还给工作人员，重新站在了泳池边缘，她深吸口气，再次沉入水中。
这组照片梁修要得是放弃生的希望。女孩目光空洞的追随着水中的气泡，随着氧气泡破裂，女孩眸中的光亮一点点淡去，归于虚无。
没有挣扎，没有不甘，甚至带着解脱般的安宁和寂静。
梁修不断捕捉着水下的画面，半晌终于表示，可以了。
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女孩浮上水面，大口喘着气，她惨白着一张小脸勉强扒在池沿。见她确实没力气自己上来，工作人员才将她从水池里拉出来，扔过来的厚毛毯，罩在女孩头顶，“擦擦头，别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牙齿不受控制的打颤，手隔着毛毯攥紧了不断滴水的发梢，女孩扬起毛毯下的脑袋，那句“有热水吗？”的话哽在喉间，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嗯，下次她得自己带个保温杯，还有暖宝宝。
缓过最初的冷意，女孩望向在电脑后查看成片效果的摄影师。他们公司的首席摄影师，对待工作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其他艺人谈之色变，听说要拍水下的照片，更没人愿意接这苦差事。但她不在乎，有工作就好，否则下季度的房费都没着落。
不知道是不是还要继续，女孩裹紧毯子走到摄影师身边：“梁老师，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声音里还打着颤。
梁修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特写，那是女孩沉入水底的眼神，空洞，寂寥，像被黄沙漫过的荒原，毫无生机。他以为得拍很多遍，女孩才能勉强领会他要的寂静，但现在，“小顾，刚刚沉入水底时，你在想什么。”
没想到梁老师会问这个，女孩下意识拉紧身上的毛毯，视线飘向远处冰冷刺骨的池水，幽幽道：“在想，我十六岁以前的人生。”
空气凝滞，现场工作人员纷纷侧目，在众人视线变得更有穿透之前，女孩扬起了笑脸，将所有的情绪收敛的干干净净，只剩下明媚的语调和发颤的声线，“梁老师，下组我们拍什么？”
梁修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息压在舌尖，他温和的笑道：“这几组照片很完美，远超我的预期。”他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按在女孩微微发颤的肩头，“回去记得喝点姜茶，别感冒了。”是嘱托，也是认可，“顾黎。”他顿了顿，音量不大却清晰：“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
叫做顾黎的女孩身体有瞬间的僵直，转瞬脸上绽放出笑容，调皮的又仗着点恃宠而骄：“那，那下次，会发光的金子想现场喝到热姜茶。”
梁修沉了脸，他刚刚注意到，他们并未善待这个孩子。助理见状急忙上前，柔声打圆场：“是我们准备不周，下次一定让金子老师现场喝到热姜茶。”巧妙掩饰了先前没将新人放在眼里的疏忽。
喝到姜茶意味着还得下水，顾黎瞥了眼幽蓝冰冷的水池，头摇的像波浪鼓，“还是算了，这口姜茶不喝也罢。”她颇为女侠的抖落下身上的毛毯，拂袖而去的英姿在喷嚏声中破功，顾黎慌忙裹紧毛毯。
摄影棚里的人被顾黎逗笑，尴尬从众人脸上褪去，昭示着她们原谅了女孩无心的冒犯。
一切重归平静，工作人员有条不紊的收着现场设备，三套滴水的衣服放到透明的大塑料里，连同女孩用过的毛毯。谁都没有注意到，从摄影棚角落的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一人，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在那站了多久。第一个注意到她的工作人员，瞬间站直了身体，恭谨的招呼道，“秦老师。”这位以专业，严苛立身的顶流女星，无人能忽视她的成就和商业价值。
“凌欢。”梁修点头示意，“怎么亲自来了。”助手将秦老师工作室要的剧照准备好，放在梁修桌边。
“在隔壁补镜头，顺路。”秦凌欢停在工作台对面，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不涉及机密的内容，梁修笑着招呼，“别在那站着，来，看看我刚拍的作品。”
秦凌欢这才走到梁修身侧，屏幕上正展示第二组照片，女孩眼中的光，破碎而固执，像有团小火苗倔强的不肯熄灭。
“秦老师，您喝点热水。”热气腾腾的水放在秦凌欢的左手边。
秦凌欢连一丝余光都未扫向那杯热水，声音清冷平稳道：“我不需要。”她微微停顿，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刚才，有人需要。”
那工作人员僵在原地，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梁修轻叹：“都是这么过来的。”一句话道出娱乐圈常态。
小透明的日常，也是秦凌欢曾经走过的路。只是那会有人陪她一起在泥泞中挣扎向上。
秦凌欢收回视线，拿起桌上放着的宣传照晃了晃，“走了。”
“诶，你这人，倒是给句评价啊。”这孩子的表现力，不值得一句称赞嘛。
“别想用我的评价，弥补你的疏忽。”秦凌欢头也不回的离去。
无情的戳破他的心思，梁修抓了抓不算浓密的头发，他目送那道清冷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凌欢什么时候才愿意从过往的阴霾中走出来。
***
屋外的敲门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顾黎用枕头裹住脑袋依旧抵挡不住噪音的侵袭，头发被抓成乱糟糟的鸡窝，顾黎闭着眼睛摸索到噪音源，牙缝里渗出一点声响，“喂。”
“顾黎，你给我开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看清来电人，顾黎一个激灵坐起来，哑着嗓子应道：“马上。”她那不常露面的经纪人怎么突然上门了，顾黎飞快读取记忆卡，最近，她，没闯祸啊。
她提着裤子冲到门边，又杀了个回马枪，将沙发上的衣物团成球塞进被里，茶几上的夜宵残骸扫进垃圾桶，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准备好一张笑脸，请经纪人王晴进门。
王晴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她手下的艺人不少，有些小孩懂得找机会，有事没事就在她眼前。顾黎的性子显得被动，王晴有时候忙起来都会把这孩子忘了，但顾黎合作过的老师，总会有意无意的提起小孩，梁修每次见她，必问小顾的近况。
靠自身努力赢得的赞赏，更牢靠，王晴对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孩子，存了几分好感。
扫了眼十几平的出租屋，王晴直奔主题：“《问心》剧组，原定出演女三的演员来不了，秦凌欢亲自向赵导推荐了你。”王晴调出半个月前，顾黎下水拍摄的那组照片，“秦老师给的评价，符合人物形象。”
秦老师，亲自，推荐，我，顾黎眼里兴奋的光芒刺得王晴拧紧了眉头。
“别高兴太早。”王晴泼下冷水，“只是获得了试镜资格。资方塞了人，和你一起试。晚上七点，云深会所，林雪阁。"
会所，资方，经纪人在提醒她，胜算不大。
王晴看着她瞬间垮掉的小脸，难得多解释了一句：“秦凌欢也会在。她推荐的人，总要看一看。不过……”王晴顿了顿，意有所指，“秦老师这个人，对专业的要求是出了名的严苛，而且，从不轻易与人结交。你把握好分寸。”
能被秦老师亲自推荐，已经是莫大的机缘，“我明白，晴姐，我会好好表现。”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不留遗憾。
“别画浓妆，晚上七点见。”王晴扫眼了眼鼓鼓囊囊的被褥，米色外套的袖子，黑色秋裤的一角拉在外面，忍不住啧了声，
“真进组了，注意点个人形象。”走到门口的王晴又多唠叨了两句：“邋里邋遢的，像什么样子。”
顾黎吐吐舌头，“知道啦，姐。”她哪敢在剧组放肆，万一让秦老师看见这副样子，怕是到手的角色都得飞了。
送走经纪人，顾黎转了个圈，倒在藏满衣服的床上。她算是幸运的，毕业后签了经纪公司，虽说公司的主营业务在平面拍摄，但至少能维持生机。每年从各大院校毕业的人多如牛毛，又有几个能真正走进大众事业，被人记得，被人叫得出名字。
连生计都成问题时，梦想变得格外奢侈，秦老师的亲自推荐，像是一针强心剂，告诉她，还可以在这条上继续走下去。顾黎难压心里的喜悦，她高举着手机，在塑料姐妹花的群里嚎叫，“姐妹们，秦老师推荐我去试戏啦”。
田蓝心：“顾黎，老娘四点刚睡，你鬼叫什么，还弹视频。”
同样被视频吵醒的芊芊，有气无力道：“我五点。”
“哦，哪个导演的戏。”大学寝室四人，只有苏诺作息正常，正悠闲的吃着早饭。
“赵屹导演的新戏，问心。”顾黎坐直的身体，“晚上要去试戏，秦老师也在，紧张害怕又期待。”她是秦老师的特别推荐，演不好打的就是秦老师的脸，“呜呜”。顾黎已经将自己主动归为秦老师阵营的人。
“谁？”田蓝心在被窝里打了个寒颤，“你说人间制冷机。”田蓝心翻了面，趴在床上，“我跟你说黎黎，当年我们的角色就是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宫女，就这还被秦老师安排专门培训了七天，七天啊，每天训满八小时。一个福身动作练半小时，甜水更是违禁品，被发现偷喝，你就加练去吧。”
苏诺客观评价道：“但也成就了那部戏。”名利之外对品质的追求，成就了秦凌欢今时今日的口碑。
田蓝心点头，“只能说姐妹，趁现在吃点好的，你进组以后，怕是什么都没得喝了。”
“没事，想喝姐去剧组给你带。”尚未毕业就成为千万级别的主播的芊芊拍胸脯保证。
“行了，有这功夫多看几眼原著。”苏诺切断视频，良久私发了条信息，小说精简的核心情节梳理，附赠人物小传，“友情提示，重心放到揣摩人物内心，而非如何得到秦老师赏识，或是无谓担心给秦老师丢脸。”
看着手机上的内容，顾黎躁动不安的心沉静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会心的微笑，道：“是，小的谨遵教诲！”
临出门前，顾黎接到了经纪人王晴不能同去的消息，她现在成了无人庇护的小鸡仔，只得独自前往会所试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