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长君无性命之忧,黎渊宏从长老院召来六长老明途和五长老伯仪一齐照看东风冶华院。自己则带着二长老末明去了执法堂,准备处理庶族谋杀长君一案。
执法堂在浮生阁的四楼。昨日阎昭为救黎渊长君一夜未眠,此刻正在浮生阁六楼补觉。
黎渊宏得了家主谕令全权审理此事,本想与阎昭共同审理此案,然而某个人睡着了怎么都叫不起来。
庶族领头的几人已经到达执法堂,站在一旁听审。
跪在下方的庶二爷面如死灰,磨牙暗恨:一击不中果真后患无穷,此时无路可走矣!
庶三爷跪着偷瞄上方的情形,畏畏缩缩地拿手肘悄悄撞庶二爷的臂膀,得不到回应。又泪眼婆娑地瞧着旁听的庶大爷,不停地用眼神祈求他大哥出手救他。
庶大爷对这件事的始末心里门清,没眼瞧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有些事要么别做,要做就须狠手成事。如今吃了熊心豹子胆妄图谋害长君,却算计失败还教那小兔崽子活得好好的!眼下大长老可是奉着家主谕令来处理这两个不争气的蠢货,还指望我救,天王老子下凡也救不了你们了!
庶三爷看着庶大爷把脸偏过去,故意不看他们俩。顿时面色发青,心沉到谷底里,心灰意冷地念道:“完了。”
“呵。”庶二爷对着庶族冷笑一声。这帮人倒是使得明哲保身的好手段。他动手的时候不仅没人拦着,背后怂恿鼓励的反而一抓一大把。如今墙倒众人推,各扫门前雪!呸!一帮见风使舵的小人!活该庶族只能做黎渊嫡系的看门狗!
黎渊宏处理事情向来雷厉风行。拿出拟好的罪状书交到二长老末明手里。在执法堂众人及庶族见证下,二长老摊开罪状书,朗声念道:
“庶二爷黎渊斌与庶三爷黎渊赟于正月初三触犯族规,列罪于此。诸位详见:庶二爷黎渊斌一罪以下犯上,不遵礼制,以庶出身份挑战嫡出血脉,犯僭越判属流放之刑。二罪,谋害长君,妄夺嫡出子孙性命,犯弑上判属诛杀极刑,去三代。综上,执法堂定罪:庶二爷黎渊斌即刻诛杀,上下三代连坐。”
沉默片刻,袅袅檀香熏染静室,二长老环顾四周无人反对,继续道:
“庶三爷黎渊赟一罪辱骂嫡系子孙,犯僭越判属鞭刑五十。二罪怂恿庶二爷黎渊斌谋害嫡系子孙,乃黎渊斌从罪,犯弑上判属诛杀极刑。综上,执法堂定罪:庶三爷黎渊赟即刻废除修为流放宁谷,上下三代鞭五十,剥夺姓氏,贬为奴籍。”
无路可逃的庶二爷一声不吭地被执法堂堂众拖去浮生堂水镜里行刑。
被擒住胳膊的庶三爷鬼哭狼嚎,拼命挣扎反抗,口中还大喊:“救命!救命!不要废我修为!你们不能这么做!”
黎渊宏拍案而起,堂内一声惊天响,众人俱是一震:“触犯族规罪无可赦!立刻拖下去行刑!”
又来两个人抓住庶三爷的腿直接将胖如猪的人抬去六楼浮生堂行刑,尖锐的哭叫渐渐远了,直到喧闹地波澜恢复成寂静的暗流。
微光从窗户缝隙里穿进一缕莹白,大堂内庶大爷摆在身前的左手紧紧握住颤抖的右手,脸上表现出一派镇定。后面站着的庶族统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氏族中人,族规至上。敢违族规者,同前人下场,不留情面。更何况是大长老这个笑面虎执刀,无论雷声还是雨点都能砸死人。如今庶族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庶大爷勉强扯起嘴角:“长老院与执法堂处事向来公正严谨,恪守族规,实在——叫我等敬佩。”大长老用眼角睨了他一眼,这帮人端坐在这儿,心里头对这件事门儿清。如今在这逢场作戏,真当别人都是好糊弄的。
坐在副座的二长老末明卷起罪状书,待执法堂行刑完毕,盖好完刑大章便可放入风骨玉堂旁边的书室存档。
黎渊宏公正不阿道:“黎渊族规对所有氏族中人一视同仁,犯规违纪者自当领受惩处。我等也是职责所在,不敢担莫须有的盛誉。”
庶大爷鼓掌笑道:“好!说的好!庶族今日犯错,我身为庶族之首引以为戒,回去之后定当警示贤院众人,以免重蹈覆辙!”后面跟来的庶族也纷纷点头应和:“是!是!是!”
大长老素洁长袍立在审判台上,颔首不语。
庶大爷负手身后:“既然罪判完了,刑也处了。庶族还要俗务要处理,请问大长老——我可以走了吗?”
黎渊宏摊手随意道:“请便。”
得允的庶大爷一下子沉脸,面无表情地带着庶出子弟离去。
二长老末明把盖好印章的罪状书交到黎渊宏手里:“大长老,此案处理好了。”
黎渊宏仔仔细细把罪状书再看一遍,确认无误:“嗯,存到书室里去,记得登记名录。”
末明想起浮生阁执法堂许久无人主事了:“好。但是执法堂缺个堂主终究麻烦,总不能事事都由我们长老院来代劳吧。”
黎渊宏想来也是:“此言有理,等阎老醒了,我立马就同他商议此事。”
末明眼神微亮:“如此甚好!长老院还有些琐碎事儿,我先回去处理了。”
黎渊宏颔首:“行,你先去吧。”
所有人都退去了,黎渊宏站在空阔的执法堂里,不禁在心中默叹:执法堂的前任老堂主也真是叫人来气。白天说驾鹤晚上就西去,也不留个继承人,这手撒得真叫人猝不及防。这等烂摊子收尾事最后还是要交给长老院来打理。现在的黎渊氏族较之往日真是不能比,就指望下一代人都扛起兴盛家族的重担。
太阳按照轨迹东升西落,一个白天过去了。赶在日落之前阎昭终于起床了,打开卧室的门就看到板着脸站在门外的黎渊宏。
生怕又经历今晨老友对他施行的暴力拖拽,阎昭抓紧门框,虎着面孔道:“有病去灵药堂,执丫头那里灵丹妙药多着呢!准叫你药到病除!”说着还比划出摆放灵丹的架子有多高。生怕黎渊宏不听劝告。
谈及修身养性,黎渊宏真不懂比他还老的阎老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心大的。莫非老到一定境界就会返璞归真,心智豁达若儿童?算了,瞎想什么,只要这老小子不闹出什么事来就万事大吉了。
黎渊宏故作深思熟虑的神态稳重道:“执法堂堂主之位空缺许久,我想同你商量挑一个继位人选。”
闻言,阎昭放松下来,打了一个哈欠,直截了当道:“大长老看着办就好。”
天天操心的黎渊宏突然嫉妒阎昭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执法堂分属浮生阁!什么叫我看着办就好?你不也是管事的!”
阎昭打完哈欠觉得不够惬意,继而伸了一个懒腰:“所以呢?”仿佛大长老准备许久就是为了一件不值得操心的小事。
黎渊宏额上青筋爆出,压着火气道:“你是阁主!浮生阁中大事你说了算!”
阎昭真诚问道:“我说了算?”
黎渊宏吹胡子瞪眼:“不然呢!”
阎昭思索片刻,说:“既然我说了算,那我郑重宣布此事全权交由大长老办理!”言罢,伸手轻轻拍黎渊宏的肩膀,并且勉励他,“加油!好好干!本阁主万分看好你!”
眼睁睁看着阎昭退回房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关上。黎渊·大长老·宏:“没了?”
隔着门板,黎渊宏气急败坏地喊叫:“死心吧!你楼里的事自己操心!天天好吃懒做!”
门里面飘来淡淡的声音,语气十分稀松平常:“老年人不该歇歇吗?”
黎渊宏:“你不配!”隔着门重重唾弃他。
阎昭:……
“行了,你长老院敲定人选,我最后过目甄选一下。”
黎渊宏点头:“这样行。那我现在就去给你找人来!”说罢,闪身就出了浮生阁。
听着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阎昭惊诧:“……这么急?走了也好!”阎昭又躺回舒适温暖的大床,拉起被子,“走了就没人打扰我清静了。”
末明前脚刚到长老院内院,黎渊宏后脚就出现在院门口了。听到呼唤末明惊讶地回头:“大长老?看你神情,何事如此着急?”
“早点解决早点省心。”黎渊宏气喘吁吁道:“长老院最近有木有新择的资历好的弟子?”
末明掬礼,十分儒雅道:“是有几个苗子好的。”
扶着柱子的黎渊宏喘匀气儿,大手一挥:“带我去看看。”
末明指点方向,引路道:“大长老这边请。”
内院有三个垂髫小弟子在看《礼法》,末明挨个介绍了一遍。黎渊宏看了看,左边那个灵动机巧,但是坐立不安,太过跳脱的性子恐怕不适合执法。
中间那个低头看书,人来了也不抬头,太过沉闷恐怕会过于刻板。
右边那个,淡泊宁静,见人不卑不亢眼中有慧光灵动,是个可塑之材!
黎渊宏指道:“就右边那个孩子。”
末明:“小殊?”
黎渊宏:“对。就他了,你去把人叫出来。”
浮生阁,阎昭刚吃好晚饭,就和一个半大的孩子眼对眼。
阎昭斜眼看黎渊宏:“这么快就找好了?”眼中满满不可置信。
黎渊宏自豪:“长老院办事向来讲求效率!”
阎昭抚额:“那他……”
黎渊宏:“人已经给你找好了,培养下一任执法堂主的大任就交给你了!我饿了,要赶回长老院用晚膳了,阎阁主不用送了!”话音未落,黎渊宏闪身不见了。
阎昭:“你等一……等。”企图拦人的阎昭无奈放下手,空气中的灵力波动也消失了。
顿觉失去生活乐趣的阎昭两眼无神地望着面前的小萝卜头:“你叫什么?”
小萝卜头:“小殊。”
阎昭:“姓什么?”
小萝卜头:“没有姓。”
阎昭静默一会,小萝卜头眼睛像星星一样……啧,黎渊宏人不怎么样,眼光倒还不差,这孩子眼里有灵慧之光啊。
“那以后就跟我姓吧。姓阎,叫阎殊。”
阎殊端正身姿拜礼:“是,阎殊见过大人。”
阎昭干巴巴道:“……别叫我大人。”
阎殊巴眨着眼睛看他。
“叫师父吧。”阎昭仰天长叹:“欸,你大师兄回去做长君了,长君可不伺候人。为师的晚年只能依靠你了。”
阎殊遵循礼制跪地拜师:“是,师父!徒弟必定遵守孝道,将来好好给师父送终!”
阎昭:“……为师,谢谢徒儿的……一片孝心。”
阎殊:“师父过誉,都是徒儿应该的!”
之后,历经人生坎坷的阎昭多次想把执法堂的众多《族规》《族律》以及《氏族刑法》等等统统烧毁。最后发乎于心魔,止乎于理智。他要相信灵慧之光,相信只要他耐心,小殊就能明白书中奥义。
明月当空,阎昭自斟自酌。想当初,黎渊长君拜完师便终日沉迷于跳进浮生水镜中修炼。他这个做师父的最大用处就是提醒一句:“灵药堂在五楼。”当初还道生活缺乏充实,师父无用武之地。如今才幡然醒悟,为师者得此类徒,相当自由且快乐啊!
如今收了阎殊做二徒弟,今日陪读书亲自给他讲解氏族律法,明日陪练武亲自给他喂招。这苗子文的天赋烂到阎昭不敢置信,而武的天赋却差到阎昭生怕自己不在,阎殊就能因为练功不慎而走火入魔,从而自己把自己弄死!
别问为什么不是他弄死别人,因为阎昭长这么头一回见到练剑的给自己的后背来俩伤口的。他当时给这蠢孩子上药的时候,就十分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莫非是灵慧之光的力量?
甩掉第无数把辛酸泪,后来阎昭抄起了心经。天天开导自己:“平心静气!平心静气!平……去你娘的平心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