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识东风

九曲回廊里一个男孩背着一个少年步伐踉跄地往前跑。少年血染衣袍,男孩汗浸衣衫。两个人蹒跚跌撞,但摇摇欲坠之间谁都没摔到地上。

白若黎不停呼唤背上人临近崩散的意识:“长君,穿过回廊我们就到家了……很快就到了。”

白若黎额头上的热汗淌进眼睛里,又从眯起来的眼睛混着泪水里流出来,湿润的面颊上,白若黎自己也分不清是累还是伤心。偏偏在这个关头,自己经历的往事竟然如同走马观花般涌现。一时之间白若黎找不到话同黎渊长君说,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长君,我很小就没有家了,颠沛流离,后来幸运眷顾我,让我被卖进黎渊氏……”

“大长老说培养我就是给你做大管事的,我这一辈子都要陪着你、守着你,不离不弃……”

“那时我就在想……我可不可以把你当成家人,还请您恕我僭越。自从你让我与你同桌吃饭,我私心里就把东风冶华院当成家了,我把你当成家人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命不单薄,原来我还有机会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背上的人吸气呼气越来越少,白若黎不断贴近耳朵去感受长君浅浅的呼吸。然后咬紧牙关大步迈着发酸的腿,这个年纪还不能给予他足够的力气去支撑他想守护的人,好在拼力挣扎的一线之间熟悉的院落越来越清晰。

“长君别睡,我们到东院了……我知道您馋酒,亲手酿了一坛梨花白,封好了就埋在院子里梨树下,等我们回去一起拆封!”

颠簸中被紧紧拽住的黎渊长君昏昏沉沉,只觉得灵魂在身体里疯狂撕扯,一会四肢腹背剧痛仿佛身负重岩,一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漂浮无力。明明睁不开眼,说不了话,脑袋也在翁鸣。耳边却始终有一道清晰声音。有一个人说要带他回家的声音。

对比那温暖的声音,黎渊长君觉得自己沉入冰冷的寒潭里不得出,掌心的温热控制不住地一点点消散。

家?……当那个不该再被提起地人轻易松开他的手时,他的家就没了……何来家可回?冠以黎渊之姓伊始,他就找不到家了。每天只有修炼和冰冷漆黑的夜,还有漫长难挨的光阴,一切远远没有尽头……潭水彻底浸没了他,光明也被无情地吞噬。深沉的黑暗处好冷啊……

白若黎一手抓住背上的人,一手推开东风冶华院的大门。跑了一路,力气早就用尽,不仅没有推开高大的院门,还把背上的黎渊长君摔到地上。白若黎也跌坐在地上,迅速爬起来半跪着,把躺在地上的黎渊长君捞到怀里,仔细察看。

覆盖在黎渊长君身上的鲜血早已冷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块粘在衣服上。白若黎忽然想起自己家破人亡的那一天,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被抛弃在乱葬岗的哥哥,都是这副模样。

——濒临死亡的模样。

环住黎渊长君的手臂不断收紧,白若黎恨不得将怀中人嵌进骨血里。这样他就不会离开了。

“长君,我们已经到家了!在门口呢。”得不到长君的回应,白若黎一个人自言自语。

“醒醒啊,别睡了!”白若黎使劲摇了摇长君的肩膀,跌入自己怀中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委屈悲伤的神色变成恐惧和慌张。

“长君!黎渊长君!我们到东院了!”

“我们真的到家了,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泪水迅速充盈眼眶,倔强地僵在欲落不落的边缘。

“你不能丢下我啊!我,我已经失去一个家了!”

瘫坐在门槛外的白若黎抱住黎渊长君:“黎渊长君!我是白若黎!我带你回家了!你别睡了快醒醒啊。你看看我、我乖巧懂事,什么都能学,什么都会做。我不会是负担,不会是累赘的。”

日薄西山,黎渊长君分不清梦境现实,昏昏沉沉呓语出一个字:“…嗯……”

白若黎停下哭喊:“什么?”把耳朵贴近黎渊长君唇边。

问道:“你说什么?”

声音脆弱得风一吹就能消散无踪,但是白若黎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回…家、”

白若黎一下子泪如泉涌,双手搂住黎渊长君瘦削的腰,用小小的肩背撞击东风冶华院的大门:“开门呐!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黎渊宏带着阎昭来的时候,就看见哭得下气不接下气的男孩紧紧搂住怀里奄奄一息的少年,终于把门撞开了。门里的侍女像是才听到动静,鱼贯而出。

黎渊宏狠厉得打量外院侍女,回头再来处理这群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当务之急是和阎昭一人管一个,把摊地不起的两个小子抱起来就往屋里带。

谁料神志不清的白若黎死死抓住黎渊长君的胳膊,嘴里还在乱喊:“你不能带走长君!”

黎渊宏真是急得头上冒汗:“白若黎别闹了!快些松手!让阎老救长君!”

“救长君?”陷入魇思的白若黎如梦初醒,“阎老?”

“是啊!”黎渊宏拽开白若黎铁爪一样的手,“你快点松手让阎昭救长君!”

白若黎登时松手了,阎昭赶紧将长君抱回主屋,关上门谁也不让进。黎渊宏放下狼狈失态的白若黎,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闻言,白若黎摸了摸自己的衣袍。胸前背后布满狰狞斑驳的锈红印记,全是长君流的血。背上的甚至鲜血浸透层层衣服,粘腻的触感将心底的惊骇清晰地传达到大脑中。

大长老没有得到白若黎的回答,而是见到终生难忘的场景。

仿若疯癫的白若黎叫来掌事侍女半缘,挥手让她弯下腰来,二话不说甩了十几个耳刮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大到每打完一下,白若黎十几岁的小身板都要跟着踉跄几下。

门久叩而不开,置长君于险境,确实是半缘的错。半缘也不逃避,恭恭敬敬接受惩罚。等到白若黎打够了、他的小手和自己的脸一起红肿,白若黎才停手叫半缘遣内院听话的侍女将方才堵门不开的三个外院侍女拖进来,架着胳膊拖进内院。当着大长老和所有在东院做事的下人的面。白若黎从库房里拾来一个沾灰木杖将三个侍女活活杖毙了。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杖杀三个比自己个儿头高的侍女,内院受令旁观的仆侍皆胆寒心惊,又不得不按白管事的吩咐踏着暗红色的溪流地将三具尸体拖下去,地上蜿蜒出三道红路子。半缘姑姑颤抖着从浑身竖倒刺的白若黎手里接过木杖——

大长老看到,松开木杖的白若黎的手掌都破皮出血了。那些打出去的力在有错之人身上有多痛,反噬到白若黎手上就有多痛。

白若黎突然扔掉木杖,神志清醒般跪坐在地上,平复情绪翻涌之后的心悸震骇,喃喃道:“我……杀人了。”

半缘姑姑正要清理庭院,闻言猛然一怔。瞬息后收敛外泄的情绪,顶着高高肿起来的脸清理地面。

白若黎伸出苍白发抖的手指,指着染血的木棍:“将、将这木杖挂起来。不要洗。就挂、挂在外院垂花门朝内的那一面墙上。你们每天干活之前都去看一眼。还有我不管你们是庶族派来的,还是宗院遣来的,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只有一个主子——东院黎渊长君。听到没有!”低声私语慢慢变成厉声咆哮,东院的奴仆弯曲膝盖重重砸地,以此行为表明自己不敢渝变的忠心。

侍女们刚才观刑的时候就已经被这个小管事吓到了。这四年白管事确实很有手段,计谋加恩威并施,几乎所有东院的人都对他很是信服。但是她们从没见过小管事刑罚下人,更别提处死。今日大发雷霆不光叫她们围观生死瞬变,还要她们每天去参拜这根夺命的木杖。这哪是孩子,分明就是个恶鬼!

院内除了站着的大长老和坐在地上的白若黎,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跪地不起,带着恐惧连声喊道:“是!是!”敬畏之心已然生出,远胜信服之力。

有个倚着圆木柱子的侍女喊完压不住心慌直接哕出饭食,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将她扶下去。剩余几个不肖提醒,在白管事发怒之前,就自发将地板扫洗干净。此后没有传唤,无一侍女敢踏进内院,无一侍女敢背主怠懒。高高悬起来的木杖成了不言而喻的砍头刀,时时刻刻压在她们的脖子上。

一整夜,黎渊宏在门外徘徊。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心里更担忧。

白若黎就坐在那棵梨树下,抱着一坛从梨花树下挖出来的梨花白。手指上和酒坛上还沾有泥巴,也不去擦洗。两只泛起红血丝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关闭的主屋大门。

他与黎渊长君时隔四年的重逢是在这棵梨花树下,他相信,在这棵梨花树下他能与伤愈醒来的黎渊长君再度相逢一笑重倾酒。

阎昭昨天下午进东院的主屋给黎渊长君疗伤,到次日晌午都没出来。其间安景总管送来了家主私库珍藏的一些名贵药材和修补元气的灵丹。然而家主本人并没有来。

族长倒是亲自来了一趟,见屋门始终紧闭不开,留在这里也无用索性回宗祠向历代祖先祷告,祈求庇佑第三百八十六代黎渊长君。

落日在西山之上倾其所有泼洒出最后的光芒,橙红的霞光照在白若黎驼下的肩膀和黎渊宏沉寂的面孔。晚霞拉起夜的序幕,月亮徐徐登台。

“吱——”屋门终于打开了。

白若黎抬起头,放下酒坛子连忙冲进去。

黎渊宏拉住阎昭的胳膊,眼底乌青,不安地问道:“情况如何?”

阎昭拍开黎渊宏的手,宽宽袖摆,吐出一口浊气:“这小子也是命大,我花了四十年好不容易炼成功的金丹送他嘴里了。”

黎渊宏怒道:“都什么时候了,我问你人怎么样,你跟我扯什么金丹!”

阎昭拎着黎渊宏的耳朵吼:“没事!没事!没事了!”

黎渊宏犹疑:“真的?”

阎昭被质疑得不耐烦了。冷笑一声:“既然这么担心,他出事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黎渊宏懊悔不已,他知道庶族的不臣之心应该早做防备才是,偏偏托大认为贤院的乌合之众没有弑上的胆子:“我也没料到庶族敢杀长君,如今也是悔不当初就按住庶族。话说回来,长君引那么大的天雷渡体,他的修为扛得住吗?对他会不会有什么创伤、后遗症?”

自己的医术被再三怀疑,阎昭彻底生气了:“我是谁!有我看不好的伤?这次治好了,病根都不会落下半点!如若下一次他还敢如此胆大妄为,不顾修为强行召雷,大罗金仙下凡也保不住他了!”

黎渊宏冷下声音:“这事……长老院和执法堂会好好处理的!绝不容许它第二次发生。”长老院调和多年的平稳局面,还是被庶族打破了平衡。

阎昭点头,救人十分消耗精力:“那行,我走了,熬了一宿累死了。”说着,还伸了个懒腰舒展酸疼的筋骨。

黎渊宏应道:“行,这边我守着,你先回去休息。”

阎昭:“嗯。”说罢甩袖就走。边走边掏出镜子照看自己玉树临风的脸。哎呦,一夜没睡,怕是皱纹又要多长了几条,赶紧回去好好保养。

黎渊宏看着阎昭走远了,转身踏入屋子里。

白若黎趴在黎渊长君的床头,瞪大眼睛来回瞧躺在床上的人。面色倒是不苍白了,元气也在逐渐恢复。不用凑近耳朵听也能感受到平稳有力的呼吸,是彻底摆脱之前近亡的衰薄了。白若黎喜上心头,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可是人救回来了,本来璀璨的丹凤眸却敛在眼皮底下迟迟不看自己,眼前人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要赌气与凡世相离。白若黎苦中作乐地想:受伤的长君才像符合他年纪的孩子。

黎渊宏拍拍白若黎的肩膀,才发现那上面还未来得及清除的污血与汗水混合在一起了,冷却凝固了十分扎手。安慰的话一时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黎渊宏沉默一会儿,强制开口生硬地道:“你也一夜没睡了,先回去歇歇吧。”

白若黎不吭声,双手抓住长君卧眠的床沿,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的赤瞳牢牢锁住病榻上的人。他要等,要亲眼看着长君平安醒来。

黎渊宏想把跪在床边的白若黎拉起来,没想到这小孩还挺倔。再三挣扎不肯走,黎渊宏无奈,一个手刀劈晕白若黎,提起他的后衣领子放到紧挨窗台的小榻上。

“叩叩——”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黎渊宏打开门,一袭深蓝长袍的安景总管作揖,道:“奉家主令,前来探望长君。”家主仍旧没来。

黎渊宏让出一条道,颔首致意让他进来。安景朝屋子里走了两步,纱幕维绰,隐约可见长君昏睡不醒。

黎渊宏说道:“阎老诊治过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了,但是伤势太重要需静养些时日方能痊愈。”

安景颔首:“这便好。家主交代,庶族有罪,让您亲自处理,无需顾忌。”

黎渊宏点头,心里揣测家主估计也是想趁这个机会整治庶族,就算不是如此他也不能姑息养奸,再纵容庶出的悖逆之徒。遂答道:“是。”过了一会儿,安景还没走。黎渊宏便大着胆子问道:“昨日似乎有个见义勇为的小姑娘……”

安景正等着大长老问呢,立刻压低声音回道:“正是。”黎渊宏抬头,望了一眼安景的脸色,没有异色。说明事情不算严重。

安景仔细讲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扔石相助的小姑娘是闻人氏族的嫡长女,今日随闻人家主来贺新岁的。四处游玩刚好撞上这一出,小姑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连累自己失了半边头发。昨夜黎渊家主亲自为小姑娘看伤,今日已无大碍。加之闻人家主大度,不追究此事。您只要将那两个畜生处置了,闻人家也不会再提此事。”

黎渊宏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上头都考虑周全了他只得应道:“是。”

安景道:“家主还说,等黎渊长君伤好了,便带他亲自去闻人氏族感谢闻人姑娘的救助之恩。”

黎渊宏点头:“是。”

话都交代完了,留此也帮不上忙。临走时安景看一眼躺在小榻上昏过去的白若黎,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倒是个忠心的。”黎渊宏装作不明其意,不回此话,秉持礼教修养将安景总管送走了。

昏睡半天才清醒过来的白若黎扑到床边,长君依旧双目紧闭处在昏迷中。望着黎渊长君仿若珍贵易碎的瓷器卧床静养,白若黎鼻头一酸,哽咽声抑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呜咽冒出。明知道不该哭,情绪偏偏反着理智来,稍有弛缓便如同脱缰的野马,难以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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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