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四十二都域

白若黎刚把小二送来的饭菜端上桌,黎渊彧就回来了。白若黎:“你口福真好,再早一刻回来估计就得帮我端菜了。”

黎渊彧接过白若黎递过来的筷子,坐下:“福气好当然是因为我有你啊。”顺手把卷藏在袖子里的书掏出来,放在桌角。

卷起来的书慢慢舒展开,还未坐下的白若黎刚好看到书名:“嗯?《都域轶闻》。”

黎渊彧:“嗯,城中景致瞧过了,该了解地理人文了。这水芹菜炒的真香,你快尝尝。”

原以为长君未时便能回来,竟拖到申时日落。白若黎:“买本书去了许久,莫不是碰见熟人了?”

黎渊彧:“算不上熟,万俟禛请我喝了两盏茶。”

白若黎:“无事请你喝茶?”

“他是想试探我,为世家公子我们是彼此的竞争对手,品性修养要一较高下。他日继位,丰功伟绩也要攀比一二。我担着宗亲捧杀的虚名,自然是他的头号目标。”黎渊彧给自己添了一碗米饭,“茶水喝得再多都不管饱,还是白米饭香。”

白若黎:“既能请你喝茶,估计是在买书的地方就碰见了。”

黎渊彧:“缘分就是这么难以捉摸,我随手抽一本书就隔着两指宽的开白处与他对望。”

白若黎听到长君与人对望,警惕心窜到嗓子眼:“什么感觉?”

黎渊彧不懂白若黎在问什么,他的表情十分凝重。常态自如地说:“就感觉很巧啊。”

白若黎:“只是很巧?”

黎渊彧将碗里的饭菜吃干净,回答若黎的话:“难不成他刻意安排,非要与我见面不可?”

白若黎握着筷子杵碗里的米饭,黎渊彧:“再杵饭就烂了。”

黎渊彧将菜盘子推到白若黎的面前:“都是你的,多吃点。”氏族里规矩烦,吃几个菜几碗饭都有规定。若黎平日就操心琐事,忙来忙去吃不好饭,瘦得骨头硌人疼。出门在外没有诸多禁忌,爱吃多少吃多少,养的白白胖胖抱起来才舒服。

四菜一汤,水芹菜那碟吃得干干净净。白若黎:“距离比武开始还有几日?”

“我们来得早,还得等个五日。”

“这五日我们一直待在客栈吗?”

“万俟禛估计还想再见我,出客栈也是应酬他。你要出去吗?”

提到万俟禛,白若黎心里就不舒坦,他知道很有可能是自己的醋坛子打翻了。可是怎么劝自己,都改不掉小心眼的个性。“不必了,秋老虎还没退,待客栈里静心修炼也好。”

黎渊彧翻阅《都域轶闻》,近十年的都没有,第一篇旧事是千百年前的。上头写阎氏先祖乃是一位帷帽遮面的女子,据说天生神力,与人对战不用灵修术法,以力便可退敌。此阎氏女奉乐正先祖的命令在四十二都域开族立府,鼎定阎氏盛赫名声。

先祖作表率,阎氏历代子孙武力高强,灵修更是深不可测。但令世人讶异的是,阎氏先祖并无夫婿,儿子原是她行侠仗义时遇见的孤儿,后来收养在她膝下,成为阎氏第一个子孙。说起来,真正的阎氏止于阎氏先祖,繁衍继业的血脉其实是从阎氏第二任主人起算。

黎渊彧不解,阎氏先祖为何终生不曾嫁娶呢?翻过一页有作者编写的答案:据本人在民间寻访,原来阎氏女有一位心上人,求而不得遂记挂于心,刻骨铭心的情爱难以忘怀便守着心中的情郎,不愿嫁作他人妇。

黎渊彧皱起眉头:“阎氏第一任掌权人叫什么?”

白若黎:“我好像听大长老说过,你让我回想一下……”偶然一句,当真要回想起来还真有些困难,“有没有其他信息?提示也好。”

握着书本,黎渊彧心里怪怪的,但也说不上来:“终生未娶,收养一子。”

由故事推及主人公,“我想起来了,她叫阎筳。”阎氏先祖的故事他只听大长老说过一遍,但是感怀于阎氏女的忠贞不二,他便一直记得。

“阎筳……”黎渊彧放下书,垂眸沉思。忽而猛地站起来:“阎筳!”不会是君子道里,那个给自己送花环的少女吧?

“嗯?”长君的反应也太大了,“难不成《都域轶闻》有记载她的故事?”

“不是……是……”书就像烫手的山芋一样放不下,拿不动。黎渊彧平缓心情,半个时辰后坐下,对眼神里充满迷茫的白若黎娓娓道来:“我曾在君子道碰见过一个女子,她送我花环,我没有收。”

白若黎:“为何不收?”

黎渊彧:“开荒时代,民风淳朴。女子给男子送花环是表心悦之情。我与你盟心,自不可生出二意。”

良人对自己一心一意,白若黎心里乐开了花,面上不动声色:“然后呢?”

“再不曾见。”

“再不曾见?”这四字太凉薄了,白若黎光是复述便心有不忍,“何至于此?”

“她是阎筳。”宇宙洪荒,晨昃难溯。“若非君子道,我怕是见不到阎氏先祖以及其他几位开荒先祖。”

非是他不肯见,而是此等机缘不在人力范围之内。白若黎不曾入君子道,站在客观事实上说话:“便是你有心寻她,也寻不到。”就算君子道重开,谁也不知道进入的时间节点会停留在何处。

黎渊彧合上《都域轶闻》,内心的愧疚感太强,文字难入眼:“但愿阎筳守心之人非我。倘若真是我,罪过太大。”我本无意撩动卿卿芳心,入君子道是为顺利通过家族大比。一面之缘误佳人终生,是造孽。

隔着几百代人的旧事,穿透如流的时节和不居的岁月,依附在长君的身上。白若黎内心的震撼不可谓不大。他不知该如何评说此事,或者他根本没有立场评说此事。“阎氏先祖的决定自有她的道理。我们作为后来人都不知当时实情,既然阎筳做出这个决定,相信她是不悔的。”

黎渊彧刻意避开万俟禛,在盘锦城搜罗了许多关于阎氏先祖的书和消息,陆陆续续拼凑出大概的故事线:阎筳原籍徐州,其父和祖父随乐正部落抵御妖兽侵袭立下无数战功。九州平定,世家群立之后,阎筳自请北上要为世族开疆拓土,乐正先祖欣然答允,并许诺开辟的新地归属阎筳。

阎筳拒绝了父亲和祖父的帮衬,一人从南边的徐州徒步行至都域,那时候的都域唤做雍凉蛮地。人烟稀少,尽皆荒山野岭。在路上阎筳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开荒年间俱是忠肝义胆的汉子,他们愿意追随武力强盛的阎氏女——阎氏第一拨开国功臣由此而来,他们眼里没有心机谋策,只有光明正大在马背上立下的汗血战功。

离开祖籍的阎氏初立,靠着当时迁往益州的黎渊世家的财力支持,依山傍水建设四十二座城池。阎筳胸襟广阔,愿意以己所立之城收纳天下豪杰。人烟繁茂衍生乡音与富庶,雍凉北部出现欣欣向荣的面貌,蛮地变成了四十二都域。

战事平定,家园建好。所有人起哄阎氏先祖娶个貌美的夫郎回来做镇城之宝,阎筳却当着众人的面宣布此生不嫁娶,立自己捡回来的孤儿为阎氏嫡子。

并且让出都域之主的位置,愿与黎渊和乐正二族共享都域主权。

故事到此结束,白若黎听完后疑点丛生:“既然阎筳是与黎渊和乐正共享都域,为何出现了五位城主?”

黎渊彧将写满时间线的纸卷起来:“他们是推举上来的,阎氏尚武不崇权,他们醉心修炼不爱管城,便交给有能之士来管理。”

白若黎的资历不足进世家的藏书室阅览《世族志》,其中的门门道道他都不清楚:“那为何不是黎渊和乐正管理?”

“黎渊初初北迁,看中阎氏的能力愿意送个顺水人情才给予钱财援助。可给出钱财的黎渊,于发展家族一事上便束手束脚。许多需要银钱打点的地方只能靠人力解决,自然抽不出人手去接管四十二都域。”

“至于乐正,我估摸着是山高水远,来往不便。毕竟乐正的大本营在徐州,与雍凉一个天南一个地北。黎渊迁都看中了益州的龙气,再者沿海地带最易受海兽侵袭,北迁对当时的黎渊氏乃一举两得之法。但对乐正氏不是,徐州随临海到底有青州挡住大部分威胁,再加上驱逐妖兽之后堤坝和城墙不断扩建,徐州完全可以安享锦乐。若非后来祸起乐正,他们也不会主动放弃世家殊荣,自贬姓氏迁往都域……不光是拿我当质子换到黎渊的帮助,更多的……是因为有都域阎氏在背后撑腰。”

一个故事却变成了补全另一个故事的线索,黎渊彧晦暗不明地笑了笑,他说不清自己现在体会的是什么滋味:“所以八个世家敢怒敢骂却不敢对乐正出手。我站在前面扛负世族的明枪和黎渊宗亲的暗箭,他们于我身后顶着罪人的名声,在阎氏的接应下顺利地从徐州举族逃往都域。合着我不光是交换利益的质子,还是个拖延时间的挡箭牌,呵,真是被利用得彻彻底底。”

黎渊彧嘴角挂着自嘲的笑,阴冷取代平静笼罩长君,隐隐有失控的态势。白若黎猛地抓住长君的手腕:“阿彧?”

黎渊彧回望白若黎,忧惧的桃花眸里清晰倒映出自己狼狈又逼近疯痴的样子,完全没有平日里的世家公子模样,真丑。

他不想在白若黎面前露出丑态,于是慢慢收敛心神,放下情绪,变回温默和煦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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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