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里没有华盖,繁盛里没有烟火。朴素的古城被灯火点亮,平静的表象温和地包容异姓百家。黎渊彧慢慢牵起白若黎的手,面容自若地行走在人潮里。白若黎回握长君,而后又红着脸松手了。偏头欣赏看琳琅满目的商品,就是不敢看长君。
白若黎越在意长君,心底越抑制不住负面想法,总觉得这样完美的人不该属于自己。殊荣和偏爱都是自己强求来的,每一日都在恐惧得到的会烟消云散。
“我看到榜纸了!”白若黎顺着长君的目光看到拐角的墙上张贴着一张盖章的告示:本月中旬隆重举行每月一度的擂台比武,于十四日城主府前投递户籍,以获比试资格。胜者可成盘锦座上宾,与城主同席宴饮。
“不成想长君和白总管也在此!”背后突然响起一道人声,黎渊彧皱眉,好在他们站在拐角,人不多也不会引起注意。
白若黎率先回身见到来人是万俟禛,作揖:“见过万俟长公子。”
黎渊彧:“真巧,在这里碰见万俟公子。”
万俟禛:“白日里才听说长君要来都域历练,晚上就碰面了。确实巧。”
黎渊彧:“万俟公子也是为了历练而来?”
万俟禛面上窘赫,道:“说来惭愧,我带着满腔热血和信心去黎渊参加家族大比,没成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便向家主请求,外出历练。说来我比长君早半个月来都域。”
熟人相见也不好分道而行,三人去附近的茶馆要了一个雅间清谈,约定一同投名参试比武。作揖拜别,万俟禛独往自己下榻的客栈。黎渊彧和白若黎自回打尖的地儿。
白若黎:“若是偶遇,缘分如此。若是早有筹谋,万俟不容小觑。”
黎渊彧:“早有英雄说过,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有江湖便有纷争。避无可避,不如踏风浪而行。是友我幸,是敌我荣。”
白若黎为长君宽下染尘的外袍:“大长老只教了你讲价么?”
黎渊彧挑眉,微有不解:“还应该教我什么?”
白若黎:“中庸之道不离明哲保身,怎么你偏要首当其冲。”
黎渊彧勾唇笑了笑:“我本在山巅,想退也无路可退。明哲保身是中流之法,圣贤只有无能为力之时才会选择此道。”
白若黎翻出干净的衣袍:“既对你无用,你学来做什?”
黎渊彧:“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君可不用此道,但不可不识此法。”
白若黎将沐浴的水准备好:“我说不过你,可以沐浴了。”
黎渊彧笑了笑,之乎者也地摇头晃脑:“这叫有理走遍天下。”
白若黎清点今天的花费,都域之行少说得一年,带来的几箱银子看着多,实则像今日这样大手大脚的花钱,不到半年,便会囊中羞涩。“道理千千万,我只晓得没钱寸步难行,你该省着点花钱了。”
黎渊彧舒舒服服地泡热汤,道:“怕什么,大不了我赚钱养你。”
白若黎可舍不得他的贵公子干活:“别了,明日起不再铺张浪费,银钱应该能支撑一年。”
黎渊彧快意地叹道:“唔,这热汤泡着真舒服,你要不要一起来。”
白若黎将钱袋子都收好:“一人可用的浴桶,两个人怎么待?”
黎渊彧隔着蔷薇屏风引诱他:“你坐我腿上。”
衣架子上多了几件衣服,屏风上的水汽实化成水珠,与浴桶外的水滩汇合。双手搭在浴桶边缘的白若黎热得脑子都糊涂了,开局自己还能运握破竹之势,棋局未过半,自己居然变成了守势的那一方。
黎渊彧的手揽在白若黎的腰上,红色的印迹由浅至深。白若黎只能趴在长君的肩头,喉间发出小声哼吟。黎渊彧也没有管浴桶和小水洼,把怀里的人抱到床上,挥手放下帘帐。
万俟禛在盘锦城里闲着无事,来找长君聊天。谁知日上三竿也不见长君从客栈里出来。秉持修炼本心,又回自个儿待的客栈闭门打坐了。
小二叩门送午饭,黎渊彧穿好衣服叫醒白若黎。白若黎迷迷瞪瞪坐起来,手脚酸软。黎渊彧贴心地将床帘撩起来,在床榻上架了一个矮几,将饭菜一一挪到矮几上。白若黎握着筷子:“我可以下床吃午饭。”
黎渊彧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白米饭:“不必了。在世家耳目众多,恪守礼仪。好不容易出世家,山高皇帝远。谁管我们在哪吃饭。”
白若黎放下心,大口吃饭。黎渊彧瞄他:“我这是把你饿狠了。”
“咳咳——”白若黎放下碗,捂着嘴轻咳。
黎渊彧:“慢点吃啊,我又不跟你抢。”
白若黎缓过来脸已经红透了:“寝不言,食不语。”
黎渊彧偏了偏脑袋,响起昨夜朝云行雨时白若黎在耳边断断续续说了好多话,无论如何都不是寝不言。黎渊彧在白若黎面前毫不掩饰自己,脸上耐人寻味的表情白若黎瞬间便能读懂。
白若黎:“你何时改姓登徒了?”
黎渊彧左手捧碗,右手执筷指点江山:“若宋玉见着我,应该会自惭形秽吧。毕竟如我这般,也算羽扇纶巾的儒雅君子。”
白若黎忍俊不禁:“羽扇不见,饭碗真见。”
黎渊彧:“我能辟谷,就怕你一人吃得寂寞。”
白若黎理直气壮:“那就陪我一起用膳。”黎渊彧笑了笑,非常赞同。
“阎氏也在都域,你要去见吗?”
“不到危及性命的时刻,还是勿要叨扰阎氏。”
盘根错节的关系太多了,阎昭自立门户之后就没有回过阎氏,阎氏也没有差遣一人来黎渊氏见阎昭。虽然师父给了自己一个保命底牌,但是他没有把握能十成十地运用这张牌。
黎渊彧:“走一步看一步吧。”
白若黎吃完米饭,就放下碗筷了。他盯着菜碟子看了许久,咬着牙开口:“大长老希望你回一趟乐正氏。”
沉疴暗疾藏在皮肉底下,感受不到疼痛,自己就会以为伤口已经愈合。黎渊长君靠着掩耳盗铃的欺己,慢慢放下,他说不清自己还在不在乎。心痛是真的,情绪却没有波澜起伏了。
黎渊彧吃进嘴里的饭菜突然咸了好多:“看机会吧。”
“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不希望你去。”白若黎比谁都清楚“家人”对阿彧的伤害,他宁可阿彧远避乐正,不揭伤疤。可是黎渊长君不能退缩,因为长君不能有软肋,尤其是亲近之人。这道伤疤注定要在不断地撕裂中痊愈。“但是黎渊要的是一个纵浪大化中,无悲亦无喜的长君大人。我拦不住大势所趋。”
白若黎望着静默的黎渊彧,说:“长君,若能重新来过,我们去农家怡小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门有犬吠,篱笆植金菊。不求大富贵,但求安康福。”画面一点点在脑海中勾勒成形,白若黎仿佛已经过上了理想中的生活,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叩叩——,客官吃好午饭了吗?我是店小二,来收拾碗筷。”
黎渊彧将矮几搬到外间的桌子上,给小二开门。小二手脚麻利,收拾完东西就走了。似乎只要自己动作够快,就不会打搅房内的气氛。
“白总管不管东院,那么大一个院子就要荒废了。”
白若黎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平复心情后道:“长君游手好闲,今日无事可做吗?”
黎渊彧:“也非无事,只怕我心有余,你力不足。”
“嗯?”白若黎反应了一下,才醒神嗔他:“读圣贤书不可吗?”
“圣贤书没带来啊。”黎渊彧摊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机缘巧合得到的传承还在脑子里,可传承给自己的都是**。他因好奇看了三分之一,剩余的他在犹豫该不该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圣贤不近奸邪。此乃经年所学,亦是他立世的第一条准则。
看则悖逆信条,不看则好奇心作祟。选择真正在自己手里,思量变得太多太难。“也罢,附近应当有书铺,我去转转。”
转转就碰见了万俟禛。黎渊彧从架子上抽下一本书,隔着空隙与万俟长公子对望。对方脸上的喜悦完全不藏,黎渊彧在心里默叹这个巧合真巧。
二人买了书,万俟禛邀请长君去书铺斜对面的茶馆饮茶。在人少的旮旯里落座,万俟禛呼来小二倒茶。炭火气息很浓,纯是解渴的茶。黎渊彧面色如常,万俟禛瞧着黎渊彧赞叹:“不愧是长君,烟火尘埃与您同处也成了仙界瑶台。”
黎渊彧眉头细微地皱了下,好在压住了没叫对面故意捧杀自己的人看出来:“出门在外,不敢招摇,用的化名。”
万俟禛:“也是,出门历练求修炼精益,不该以家族名义招摇。长君点醒我了,我也得给自己取一个化名。不知何名何姓为好?”
黎渊彧:“你已经说了何姓。”
万俟禛哈哈一笑:“长君才思敏捷,那我便姓何。”
黎渊彧:“也不必称呼我为长君,叫我白彧即可。”大长老说书童多半随主人家姓氏,出门既然不能用黎渊大姓,便化名白彧。一则不叫人生疑主仆二人的身份;二来白姓不在世家姓氏范围内,也全了特制的平民户籍。
万俟禛了然:“想必,白彧此名是依照进门时所用的户籍。”
明人不说暗话,黎渊彧笑了笑:“正是。”
堂中小二很忙提着长嘴茶壶兜兜转转给客官续茶。眼尖地给长君杯子里添满,长君轻轻颔首,小二一点头转身给别人添茶水了。
万俟禛见状,笑道:“长君,哦不,白彧气质出尘,实难被俗名所掩盖。”一次夸誉不成功,便夸第二次。
黎渊彧问:“方才见何兄拿了一本《都域旧传》,可是这里有什么脍炙人口的故事?又或者是神秘旧闻?”表露出的兴趣浓厚。
万俟禛垂下眼帘避开黎渊长君的探究,捧起茶盏:“我尚未得知,待我看完此书,定与白彧交流心得。”
“也好。”黎渊彧颔首,饮尽杯中茶,放下茶盏并将杯盖倒放在茶盏上:“我肚子有些饿了,先回客栈了。谢谢何兄请的茶。”
万俟禛挑眉,长君怎么还没辟谷?嘴上应承:“白彧客气了。”
小二一直注意着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公子,在都域混久了眼睛也磨练得尖了。光看那通身的气质,别说麻布了套个乞丐烂衫,也能看出两位公子气宇不凡,非一般人。
白彧先走,万俟禛在桌上放下茶钱也走了。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小二拎着茶壶一会儿东张万俟禛,一会儿西望白彧。老板跑过来拍他的脑袋:“不好好干活,东张西望什么呢?”
小二捂着脑袋,解释:“方才有两位一同吃茶的公子,我以为是熟识,咋地分道归路呢?”
茶馆老板嘿了一声:“同林鸟还能各自飞呢!两个坐在一起吃茶的客人怎么就不能背道而驰?”
“哦。”小二按照老板的吩咐,跑到后厨给卖艺的长嘴铁茶壶里灌满新煮的茶水,重新吆喝着干活。
万俟禛回到客栈,掏出自己买的书,坐在书桌前细细揣摩黎渊长君其人。对自己的夸耀不仅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反感——他是个不注重名声。观其品性,藏得挺深,一时还不能分辨他究竟是何等人。长君方才买的书是……大意了,被长君牵着鼻子走,光顾聊天未看清完整的书名。
只是,君子风骨如竹,深敛于心。该是隽秀如玉,还是桀骜自度?几面之缘实在难以下定论。万俟禛抬起眼帘,望着摆在饭桌正中央的茶具,看来他还要与黎渊彧再接触,才能有更深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