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曾长孙

“梨花醉堪称益州一绝!改日你们来我家,尝尝我亲手酿的金风玉露。也是一绝!绝不逊色梨花、桃花酿的酒。”吕瑶最爱坐在东院的凉亭里喝酒,前面是不同时节的万紫千红,旁边是翠叶修竹。即使亭檐垂下的花藤枯萎了,灰黄之色也别具一格。

“金风玉露?”

吕瑶举杯敬长君:“闲暇常听我父念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久之难忘,自个儿酿酒取不来好名字,索性就叫它‘金风玉露’。”

秋风撩过凉亭,黎渊彧:“你的风雅随性自在,独树一帜的妙极。”

吕瑶在微醺与大醉之间摇摆:“那是,比起老二附庸风雅,暗语寓示连篇成堆,好好的风花雪月也败了。”

黎渊彧:“少喝点,纪泉院还有宴席等着你。”梨花醉名字柔和,实则是烈酒。白若黎悄悄将桌上的半壶酒挪走,吕瑶还在说闻人猗傩的坏话,也没察觉。

杯空续酒,酒却无踪。吕瑶左右张望:“还有半壶梨花醉呢?”

黎渊彧提醒道:“纪泉院的宴会快开始了,你该去入席了。”

吕瑶迷迷瞪瞪地站起来:“对!我得去赴大外甥的宴席!”说罢同手同脚地走了。白若黎叫来两个仆侍去扶着吕瑶,被吕瑶拒绝了,坚称自己能走。

白若黎便不多做勉强。黎渊彧拿过白若黎藏于背后的酒,重新翻出一个酒杯倒满:“坐下,一同对饮罢。”

白若黎:“你不去纪泉院的宴席?”

微风拂面,黎渊彧只想与白若黎对饮:“宗亲不会想看见我,我也不想自讨无趣。”

叶露打开偏屋的门,瞧见爹爹和娘亲坐在凉亭里喝酒聊天,踮起脚偷偷摸摸溜出东院了,她看过黎渊氏族的地图,她知道纪泉院在哪儿,她要去看小表弟。

吕瑶吹着凉爽的秋风走到纪泉院,宴席上挤满了宗亲,父亲和二姐早已在前排抢了近距离接触黎渊衍的好位置。吕瑶无奈地坐在靠门的蒲团上。前面的人赶热闹只顾逗孩子、互相聊天。后席的吕瑶一手酒杯,一手筷子,认认真真地吃菜。宴席啥都好,就是不备饭。

门外忽然露出一个小脑袋,计划趁无人注意溜进去。吕瑶放下筷子抓住叶露的后衣领子:“小丫头你干嘛?”

叶露挥手拍打钳制住自己的魔爪,吕瑶不仅不松手,还将小丫头拎到自己身边按住她。叶露左右挣脱不开,一屁股瘫坐在方形的蒲团上,报复似的拿手肘撞吕瑶:“你抓住我干嘛?”

吕瑶控制住小丫头的肘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叶露仰头,气壮地说:“我来看小表弟!”

吕瑶:“小表弟?”

叶露睨了他一眼:“我爹的外甥,可不就是我的小表弟。”

吕瑶扭头,黎渊衍被吕仙儿抱在怀里,吕家主和芄伯母拿着小玩具都在嘻嘻哈哈地逗孩子笑。吕瑶:“这么算,黎渊衍还真是你的表弟。”

叶露扭头,使劲摆脱脖子上的大手:“那你还不放开我!”

叶露此时冲过去,必定会被宗亲呵斥。吕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碰钉子:“小丫头自个儿想想,黎渊的宗长女会不会认这个关系。”

叶露不服他:“为什么不认!”

吕瑶:“你是灵鹿,黎渊衍是人。跨物种了。”他可以接受种族不同,不代表古董们也可以。

叶露踹了吕瑶一脚,似乎被“物种不同”刺激到了,眼眶登时红了一圈。吕瑶见小丫头要哭了,立马低声哄道:“小姑奶奶可不兴在这儿哭!”

汪汪的泪水在叶露的眼中凝聚成大金豆子,在金豆子落下之前,吕瑶抱着叶露离开了大堂。擦肩而过的侍女对着吕三公子行礼,吕瑶随便说了声:“免礼。”就匆匆走了。侍女抬头,瞧见吕三公子怀里抱了一个小姑娘,似乎是东院的。

万丈红尘三杯酒,黎渊彧乐呵呵道:“半醉半醒半浮生!”展开双臂让白若黎宽衣,朦胧的醉眼牢牢黏住白若黎。外袍褪去,黎渊彧正要搂上白若黎,半缘在寝屋外硬着头皮敲门:“吕瑶来了,怀里抱着叶露。”

当头一瓢凉水浇掉榻前的暧昧,黎渊彧带着郁气瞬间醒酒了,白若黎道:“我去看看。”

正堂,黎渊彧坐在主位,白若黎沏了一盏热茶放到黎渊长君的手边,顺带着给吕瑶也送去一盏。

叶露两手交握,不安地搓动,垂头看着地面不敢吱声。黎渊彧:“前几日我是如何与你说的?”

“不遵父训,私自出院,擅闯宴会!旁人犯一错,你要犯三错!”

吕瑶无心喝茶,他把叶露送回来也是为了小丫头的安全考虑,并非是让她回来挨训,故而开口:“丫头还小,改过便可,不必斥责。”

黎渊彧:“三番两次,今日你在,护佑她一次。倘若下次再犯时你不在呢?看她落到宗亲手里能得什么好处!送到执法堂挨板子都是轻的!”

叶露头一次见黎渊长君发这么大的火,心中愕然。等到惊奇过后,劈头盖脸的斥责吓掉了一颗颗泪珠,啪嗒啪嗒滴落在云鞋之前。

吕瑶最是见不得小姑娘哭,平日里叶露见他都是笑嘻嘻的,这反差叫吕瑶看得心中难受:“叶露在学习上确实缺乏耐心,但我相信只要细心教导,抄书是易如反掌之事,遵守礼法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黎渊彧俨然是严父的姿态:“你就护着她,惯的她胆大包天。等到你回吕家了,等我去都域历练了。我看她再闯祸,由谁来护!”

吕瑶大致明白的老三的意思:“我知道你怕叶露不懂事将来吃大苦头,但她化形才十几年,和凡世的孩童一般心智。教学不可落下,童年时光也不可辜负啊。毕竟我们都没有好好享受过孩提之乐,总该让叶露代我们经历一个晏晏总角。”

吕瑶一席话,黎渊彧怒气褪下大半,转头捧起热茶吹饮。白若黎见机将闷声大哭的叶露抱回偏屋。

闯祸的人走了,雷霆雨露也散了。正堂寂静许久,吕瑶迟迟问了一句:“此行将去多久?”

茶雾缭绕润泽黎渊彧的凤眸:“不知。”

吕瑶捻着茶盖来回磋磨杯沿:“我父亲与芄伯母商量,不打算大办满月宴了。世族动荡不安,世家野心蠢动。风口浪尖最易招祸,他们只愿为孩子求个平安无事,其余的荣华无关紧要。”

黎渊彧:“家主与宗长女思虑不错。”

吕瑶:“我来之前曾想父亲请求与你一同去都域历练,父亲否决了。”

黎渊彧:“吕家人丁凋零,你又是家中独子,吕家主不会让你以身犯险的。”

吕瑶:“明日我便归族了,我们可能有一段时间会见不到。”

黎渊彧:“都是兄弟,煽情的话不必多说,我们都懂。”

吕瑶:“我没见过母亲,年幼是姐姐亲自抚养。后来重病衰体,父亲不得不放下族内事务照顾我。二姐与我差不多大,与我玩玩闹闹。你是我除家人之外见到的第一个世族中人,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为什么……”黎渊氏族有那么杰出青年和弟子,非要你去趟都域的浑水?吕瑶牙齿磨动,还是未将整句话说出。他没有立场说这句话,他也没有能力干预黎渊世家的内部决定。

兄弟几载,黎渊彧明白吕瑶想说什么:“我是黎渊长君,自当扛起一族的兴衰,是宿命也是无法逃避的责任。更何况,大长老教导我成为心怀天下的君子,就算能退,我也不想退。我是黎渊的长君,也是世族的第一公子。我保护黎渊,也是在保护各世家,包括吕氏。”四十二都域若是大乱,八姓九族的局面势必难存。届时不论都域引战与否,闾丘与卞氏势必要搅混水,掀起争斗。上四家是血玉之战的主力,在徐豫伤及家族元气,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不能也不该在此时被破坏。

吕瑶知劝说无果,转口说道:“我们兄弟四人许诺一同游历天下,看遍红峦绿水,不知何时可以兑现?”

黎渊彧捧着茶杯,久久饮不到茶水,挪远些看才发现杯中已无水,仅剩被泡开的茶叶。“会兑现的,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会放下家族与名姓,着麻布粗衣,一同携家眷去冀州看古迹,去徐州喝花雕。还有扬州的烟花和梁洲的麻婆豆腐……”

吕瑶突然笑了,笑声很爽朗:“我们明明喝的是茶,怎么醉了?若是闻人知道,又该胡言乱语了。”

秋后的蚂蚱少了,蝉也不叫了。倒是稻花香会顺风从不知名的地方飘来,仔细嗅却又只是清风。

“待你从都域回来,我们兄弟会是什么样子?话本子看多了久别重逢,轮到自己亲身体验——嘶,个中滋味实非少年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作。”如斯清醒,如斯楚涩。

黎渊彧浅笑:“只是小别,你为何如此多愁?”

吕瑶:“哼,我在病榻上消磨了整段青春,自是比旁人更理解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黎渊彧:“苦执昨日,昨日业已逝去。来日方长,不过暂时不见,兄弟情难不成就因此作废了?”

吕瑶坚定地道:“不会。”

黎渊彧:“那就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月悬中天,吕瑶懒得掌灯回纪泉院了,反正他借宿东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之前宿过的厢房还能住吗?”

黎渊彧:“白若黎知道你喜欢东院,每回你来的前一日就给你收拾好了。可要我叫半缘领你去?”

吕瑶摆摆手,站起来大步出堂:“不必,我认得。”

黎渊彧离开正堂,白若黎熄灭了燃烧的蜡烛。转到寝室给黎渊彧宽衣,眉宇锁着清愁。

黎渊彧:“你偷听我和吕瑶的谈话了。”

白若黎不吭声,宽下外袍脱中衣。

黎渊长君俯视低头忙碌的人,他比若黎高出大半个头了。“刚哄好吕瑶,我又来哄你。”

白若黎的右手紧紧攥住黎渊长君的中衣:“非去不可——能不能带上我?”

黎渊彧撩开白若黎垂下的挡住脸的头发,隐忍的泪缀在桃花眸里,黎渊彧轻抚白若黎的面庞:“我想想办法,一定带你去。”

白若黎不敢信:“真的?”

黎渊彧:“到时候把野鹿送到浮生阁,你这只爱哭的小花猫跟我走。我在腰间别一个布袋,就把你装在布袋里,天南地北带着走。”

白若黎扑哧一笑,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这下真的是哭笑不得:“我哪里是小花猫!”

黎渊彧跟着若黎一起笑:“怎么不是呢?爱哭鼻子的小花猫!”

白若黎不服,争辩道:“明明你比我哭的多!”

黎渊彧挑眉,他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什么时候比你哭的多?”

白若黎:“我扑你的时候!”

黎渊彧顿了一下,直面往日窘迫:“谁叫我是纱线球,偏爱在花猫的爪子里翻滚。”

白若黎瞪大双眼:“你的高风亮节呢?”

黎渊彧屈起食指,轻勾花猫的小鼻子:“圣人也食色,何况我一介凡夫俗子。”

帘帐被两人扑下的风掀起荡漾的弧度,衾被混着寝衣从床尾滚到踏脚板上。花猫拨弄一夜纱线球,红烛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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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