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四十二都域

黎渊府门的红灯笼高挂,吕父带着吕瑶和吕衣在红灯笼下辞别,吕仙儿与黎渊氿来送别。吕瑶故意说狠话:“好好照顾我姐,不然我可不饶你!”

吕雁回拍了一下吕瑶的后脑勺,对女婿交代:“仙儿是我的掌上明珠,氿儿自然也是姚柏兄的膝下麟儿。我的女儿持家有方,你将纪泉院的中馈交予她,自然也是信她的。但我希望你能更爱她,胜过我这个父亲。”

黎渊氿行晚辈礼,谦松地道:“岳父放心,我会的。”

吕雁回点点头,扶起女婿:“时间不早了,我们要赶回吕氏了。家里一大堆事务等着我处理,你们也快回去吧。”

吕仙儿揽住吕父的手,不舍涌上心头:“父亲!”世家往来,无名目不可擅自上府。她在纪泉院时,总期待喜事多办几件,大事也多出现几件。这样她就能看见父亲与弟妹了。但是跨越两州的长途跋涉,她又不忍心让父亲来回奔波。戚然唤了一句父亲,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出嫁的女儿把思家之情藏得很深很深。

吕雁回拍拍女儿的肩:“父亲会照顾好自己的,仙儿也要照顾好自己和外孙。”

吕仙儿眼含热泪:“我会的。”

吕雁回将女儿的手交到女婿的大掌里:“回去吧,还在坐月子不要吹风。女婿,快把仙儿带回去、好生看顾。”

黎渊氿应下,待吕家人登上马车离去,扶着夫人回纪泉院了。

东院不能越过缔结两姓姻缘的纪泉院去给吕家送行。黎渊彧站在屋檐下,一碧如洗的青空忽然下起淅淅沥沥的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微凉的风迅速取代了炎热的暑气,雨落成线再成帷幕,黎渊彧调整吐纳,放松心神。识海暂时抛却喧闹的尘世,得到了片刻的澄净。

听雨忘忧是君子雅事,白若黎跟着长君耳濡目染也识情趣,在堂下烹煮一壶应时的杏梨茶,伴以小厨房新出的糕点,可谓是画龙点睛,妙到极致。

雨也不会一直下,安景站在东院门口看了会儿彩虹,才在半缘的通报之后拜见长君:“传家主令,请黎渊长君收拾行囊,明日前往四十二都域。家主特允白管事同行。”东院的侍女愣了一下,叫惯了白总管,都快忘记管理一院的只是管事,管理一族的才是总管。

半缘斜斜睨了几个心思活泛的侍女,侍女们收到警告立马低头收敛心神。就算白若黎是小管事,也能管她们。

安景说完便走了,急匆匆地来急匆匆地去,也是常态了。白若黎挥退侍女,问:“你是怎么让家主答应的?”

黎渊彧把剩下的杏梨茶喝完,好茶不能浪费。个中陈情解释起来没完没了,只道:“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白若黎:“我去收拾衣服。对了,明日便要离族,长君要不要拜别阎阁主和大长老。”

黎渊彧抚了一下自己的眉毛:“要去的,先让我想想该说什么。”什么话都好说,唯有离别之言抓心挠肺,难以成文洋洋洒洒。

坐在东院的堂下打了一肚子草稿,站在浮生堂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阎昭瞪着大眼睛望他:“你在跟我玩一二三木头人吗?”

黎渊彧放弃了煽情的铺垫,单刀直入:“我明日要去四十二都域。”

轮到阎昭做木头人了,两手撑在膝盖上呆呆坐着。每当听说有人要去都域,他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叛逃阎氏的那一日,也是雨后阴天。跨出都域的自己既狼狈又义无反顾。缩在浮生阁装聋作哑多年,沉迷在酒与修炼之间,收了两个徒弟以为自己有了新家,还是逃不开阎氏烙在骨子里的过去。

阎昭卡壳了好久,才嗫嚅着开口:“徒儿,人的一生都在奔赴,你可知你奔赴的是何?”

师父正经,徒弟不得不跟着正经。黎渊彧:“万民无忧。”

“万民无忧,是万民的奔赴。我是在问你的奔赴。”

乐正告诉他要护佑乐正氏族,黎渊告诉他要护佑万民世族。他不知道自己该告诉自己什么。

阎昭:“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晖?无知耳。不知所求,不知所赴,寥寥于孤世而受控于他,不得己心,不见真章。”

黎渊彧:“可是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啊,长君没有拒绝的理由。困守宗祠的老族长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阎昭:“你且等着。”

黎渊彧站在原地,看着阎昭进卧室,又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封蜡的信,不由分说塞给自己:“必要时刻,凭此信可得阎氏庇护。”

黎渊彧:“师父——”

阎昭:“我能予你的不多,仅此。”

黎渊彧:“多谢师父。”

阎昭按摩眉心似有疲倦:“去四楼吧,你师弟有话同你说。”

黎渊彧应是,走之前还是道:“师父保重。”

阎昭闭眸靠在贵妃椅上,轻轻颔首:“嗯。”等人走了,才爬起来追着大徒弟的背影看。

黎渊彧很少来执法堂,大多时候在浮生堂就能看见阎殊。叩了两下门,里面问:“是师兄来了吗?快请进。”

正堂就一张桌子,上面摆了一个大包裹。阎殊叫黎渊彧走近些,一一展示他为师兄准备的物品。一盒花酥饼、两件耐脏的新衣服、一双替换的鞋子,还有几件防身的灵器。

阎殊:“这些都是我给师兄准备的,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该准备的东西都要准备好。”

黎渊彧笑了笑:“多谢师弟。”

“东西多,我也不知道你的储物袋装不装的下,幸好师父又给你做了一个新的储物指环。”阎殊从怀里拿出一个方盒子,打开盖子是一枚乌漆麻黑的戒指。

黎渊彧的大拇指上还带着绯玉扳指,两厢对比,他觉得储物指环戴哪个手指都不合适。阎殊完全没注意黎渊彧微妙的心情,直接将储物指环放到师兄手里。

黎渊彧:“你不把盒子给我?”

盒子和储物指环都是师父打造的,指环已经给师兄了,盒子他想自己留着:“有盒子没盒子都一样,师兄把指环戴手指上就行了。”

黎渊彧:“……”纠结一会儿,还是将储物指环戴在左手大拇指了。他决定了没事就把左手背在身后,能不露出丑黑的指环尽量就不露。大抵是青年通有的叛逆,黎渊彧知道这么做很幼稚,但他就想幼稚一回。

阎殊平日里话少,今日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活像个小老头。黎渊彧也没有打断师弟的关切之语,都听到耳朵里,会心一笑。阎殊知道师兄还要去长老院走一趟,及时收住满腹的絮言,放师兄走了。

黎渊彧走到阔道那边停了一下,绕了一个弯路走到府门。守门的弟子不知长君来意,俯首拜礼,黎渊彧挥了挥手,站到黎渊的大门处。出去又跨进来,然后左一步右一步行向长老院。

步子很大,人走得很慢。晦涩在凤眸里翻涌,黎渊彧也说不清自己在做什么。接二连三的侍女捧着金菊路过,纷纷停下福礼,黎渊彧颔首,侍女们重新捧起花盆,继续干自己的活计。

松树的苍绿从不曾改变,鹅软石的小路又到了翻新的时候,几个侍从满头大汗地挖洞填石。长老院外的枇杷叶子蜷缩起来慢慢枯萎,坠落泥土的枇杷成了灰败的养料。来年的枇杷果子兴许比今年甜。

守门的护卫认得黎渊长君,自然不敢阻拦。黎渊彧一路通畅地走到北堂,北堂的门白日里从不关,族中大事小事都从这扇门流通。黎渊宏一如既往地坐在大堂议事。几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

崭新的宣纸是纯白的,旧簿子的纸是泛黄的,隔着门都能看出两者不同。沉心静气似乎还能听到旧簿子紧绷脆实的翻页声,与脑子里阎殊的叮咛相呼应,面前的光景忽远忽近。大长老在北堂的集会桌前忙了多久,黎渊彧就在门外站了多久。望着日头沉落,望着晚霞飞升,望着月分居东方。

“长君?”黎渊宏正准备去吃晚饭,看到站在门外望天的学生。

黎渊彧端端正正行礼,道:“明日便要去都域了,今日特来拜别师父。”

黎渊宏无声地“啊”了一下,抬起手想抚黎渊彧的发顶,手在半空僵了一会,又放下了。黎渊彧也在此时抬头。

末明:“你们师徒俩慢慢聊,我先去吃晚饭了。”

黎渊宏:“嗯。”

黎渊彧:“我叫人从东堂上小阁楼,已置一桌酒菜,邀师父一同享用。”

黎渊宏:“好。”

小阁楼日日有人打扫,黎渊长君跟着自己念完十年书后,只有自己偶尔偷得半日闲,上来小坐一会儿。

黎渊彧:“知道老师爱吃羹汤,特意叫若黎多煮两份不同样式的。酒也是若黎酿的果酒,喝了不会醉,不会妨碍老师明日办公事。”

“觅糖糕也备了一碟,知道老师不爱甜腻,糖霜放的少。”

“半缘缝了两件新衣,我一道拿过来了。衣服就放在您的窗台的桌子上。”黎渊宏回头,果然看见两件锦衣摞在桌子上,底下衬着方布。

黎渊彧面面周到,反倒叫大长老不好开口了。手在膝盖上搓磨半天才问:“你带着若黎,没问题吧?”

黎渊彧:“有他在身边照顾我,老师可以安心。”

黎渊宏想问他,答应了家主的什么条件,才能换来白若黎的同行。但很显然,临别之际并不适合说煞风景的话。黎渊宏:“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不要藏着掖着。传信回来,我与诸位长老给你想法子。”

黎渊彧颔首,轻笑:“嗯。”

黎渊宏:“身上银钱多带些,俗物堆在仓库里无用,出门还能周全一番。”

“是。”

“都域中多为好斗之徒,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切莫强出头。万事以你的安危为先。”

“好。”

“出门在外,你的行踪不要泄露给外人,保不齐怀有害人之心的宵小会接近你。”

“我注意。”

“……我很想把你留在世家,留在这个小阁楼里……”

“老师——”

“外面的风雨太大了……老师不能给你撑伞了。”

“老师,我自己可以的。”

“你也不会说不可以。”

黎渊彧为老师盛了一碗羹汤:“老师,我有分寸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等都域的事解决了就回来,还在小阁楼里陪您用膳。”

黎渊宏接过学生奉上的鳜鱼鲜羹:“我就当是你的承诺,不许违背!”

黎渊彧:“学生一定遵守承诺。”

白若黎将所有行礼都打点好了,还是不放心,等到黎渊彧回来又请他察看,是否有缺漏。三个大箱子,枕头和被子都带上了,之多不少。黎渊彧掐诀挥手将三箱物品收到储物指环里:“足够了。”

白若黎:“可要带些干粮?”

黎渊彧:“带着吧以备不时之需。再准备两件粗衣,我们此去低调行事,不要招惹下四家的目光。”

白若黎:“是,我马上就去找粗衣来。”

黎渊彧:“别的也不需要,你明儿记得带上黎花陌刀。灵武傍身,路上可以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白若黎:“明日出门是否不能乘坐马车銮轿?”

黎渊彧:“打着黎渊族徽的马车岂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长君出行,势单可谋。”

白若黎:“我无碍,只是路途悠长,你得受累了。”

黎渊彧:“也没那么夸张,实在不行就御剑飞行。”

白若黎都忘了还有这一茬,窘然笑道:“也是啊。那我去准备明日的衣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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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