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长君小兄弟坚持,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乐正季还是搭上黎渊长君的肩,道:“不过,你帮了我们徐州乐正,总该让我们答谢你吧!”
乐正季的部下搭腔:“对!”
“我们要好好招待你!”
“我们要设宴款待贵客!”
黎渊长君回给大家一个爽快的笑:“好!”
八个手脚麻利的乐正部下正在搭建营帐,年轻的少女和妇孺用篝火烧烤食物,清风拂过山岗,降落地面时还带起食物的香气。乐正季拿出两坛酒,坛子周身还有泥土,黎渊长君笑道:“您是把珍藏的美酒都拿出来了。”
乐正季不拘小节,翻过一个树墩子就坐在黎渊长君边上,递给他一坛酒:“来!小兄弟。既是款待,就应该拿出最大的诚意来。”乐正季率先揭开盖子,猛地喝了一口酒,待香气在喉头舌尖爆开,舒爽地喟叹一声:“打完架就该喝两口小酒,真香!小兄弟别客气,让我们痛饮此坛!”
黎渊长君揭开盖子,笑着与乐正季撞了一下酒坛子,仰头闷了一口,果然是好酒,口感一绝,酒水的品质也是顶好的。这等酒纵然是闻人世家的大酒窖里也没有藏的。黎渊长君:“不知此坛酒是如何酿造的?主要是这么好的酒我还没喝过。”
“哈哈!”乐正季竖起食指隔空点了点黎渊长君。“原来你也是个嗜酒的同道中人!”
黎渊长君脸一红,道:“少时舞剑不得意之处,便以酒意激发剑意。不甚贪杯,也养刁了品味的舌,非好酒不愿入喉。”
“酿酒的方法其实大同小异,但我在这两坛酒中加了独门秘方。”乐正季神神秘秘地说,有些像自卖自夸的王婆。
黎渊长君听到“独门秘方”便深感有趣:“不知晚辈可有荣幸,能听得此秘方‘独门’在何处?”
乐正季伸手指向最南边:“那有一座山——叫宁山。山上炎热,草木馥郁。山环之下的中心地带却深藏一片雪谷,我便是取那谷中的无根雪水来泡饭蒸发,这样做出来的酒曲皮薄色白、清香阵阵。酿起酒来更是一绝!”
“宁山雪谷?”名字很熟,合起不就是:“宁谷?”
“宁谷?”乐正季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宁谷好啊!那片雪谷一直以来都是无主野地。现在有名字了,还是黎渊小兄弟起的!”
“我起的?”黎渊长君皱眉,事情不是这么发展的。“宁谷不是姜家的附属地吗?”
“姜家?姜氏部族?”小兄弟的称呼真是多变且有趣,乐正季还得一一对应,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关姜氏什么事?那片雪谷是我发现的,名字是你起的。就算附属也该附属我们俩。”
如此说,后来的宁谷不是人为划分,就是姜世家抢占的。论抢占姜家也只占了冰川一带,并非全域。黎渊长君:“别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冰川里有什么值得姜家不顾名声也要将之占为己有?
乐正季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发现宁谷的过程:“那个荒无人迹的地方,要不是我与妖兽缠斗,失足跌落也不会发现此类世外之境。说来也是奇特,青州、徐州常年无雪,那个你起的——宁谷,那地方雪花飘个不停,而且越飘越大跟鹅毛飞天似的。后来我自个儿酿酒突发异想,去宁谷捞了两坛雪,凑合酿了两坛酒,没成想如此美味!”
“这么说,我喝的是第一坛用宁谷鹅雪酿成的酒?”
微醺的乐正季撞了撞长君的肩膀:“小兄弟有口福啊!”
黎渊长君看了看乐正季坛子里还剩大半的酒:“酒好酒也烈,才喝几口您就上头了。”
“没上头!”乐正季咧着嘴笑道:“什么您啊晚辈的,真见外,叫大哥!”
黎渊长君:“不合辈分。”
乐正季豪饮一口烈酒,站起来指天说道:“去他娘的辈分!人生在世得意就该尽欢,守着那些迂腐无用的礼节,当真是婆婆妈妈!男子汉顶天立地,无畏人言畏惧刀剑,怕什么!”
黎渊长君眼带笑意望着乐正先祖:“您喝醉了。”
一个头戴花环的豆蔻少女捧着装满烤肉的大木碗过来,递给黎渊长君,长君接过碗温和道:“多谢姑娘。”
少女脸蛋红扑扑的,将头上的花环取下来戴到黎渊长君头上,不顾黎渊长君的惊愕,害羞地跑开了。
黎渊长君:“嗯?”取下头顶的花环,是蝴蝶兰。一身酒气的乐正季坐下,搂住黎渊长君的肩,调侃:“小兄弟白白净净又能打,人小姑娘的春心叫你勾走了。”
黎渊长君将蝴蝶兰花环放下,把烤肉递给乐正季:“我已有家室,深爱之,此生不会易心。”
乐正季睁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黎渊长君,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提到他,黎渊长君目光温柔:“真的。”
“看不出来啊!”乐正季看看长君,再看看自己,“我年过三旬尚无娇妻,你今年才多大?竟已有家室。”他怎么突然感受到来自这个世道的敌意和挤兑?
黎渊长君:“十九有余,将至弱冠。”
“将至弱冠——不到二十。正是少年风流的年华,你瞧,那边的少女心碎了。”
黎渊长君抬眸,刚才那个少女看见自己将蝴蝶兰花环放下,果然伤心了,眼睛红彤彤地坐在她母亲身边,与自己对视时故作坚强地微笑,假装不在意。
“我很抱歉。”黎渊长君愧疚道,如果可以,他也不想伤害到那位小姑娘的感情,“但是情之一字贵在矢志不渝。”
东倒西歪的乐正季打着酒嗝,稀里糊涂地问:“不容半点悔改?”
“若有半点悔改,便配不得良人,如何敢谈矢志不渝?”黎渊长君灌下越喝越烈的酒,眼眸无所未有的明亮,“这酒你还没起名字呢。”
乐正季抱着空坛子躺倒在草地上,哼哼唧唧:“矢志不渝,矢志不渝……”一条腿还搭在树墩子上。
“也好。”说者无意听者有意,黎渊长君看着星汉灿烂的夜空,将血玉扇拟化成小刀在酒坛上刻下“矢志不渝”。行书字体,端的是飘如流云,矫若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