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长君从营帐里坐起来,用指腹按揉太阳穴,贪杯的结果就是宿醉头疼。昨晚喝得酩酊大醉,把乐正先祖扶回他的营帐,自己才回来休息。
天光大盛,是第二日上午了。他的历练还没有结束,第二关的突破口不在乐正。与他有关的是黎渊,看来得去一趟记录在黎渊族史中的青州了。
黎渊长君本想和乐正季打个招呼再走,怎料日中时乐正季还在呼呼大睡。黎渊长君吃过乐正部族给他准备的午饭,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拿起木柴燃烧过后的冷碳留信。交给昨天给他送花环,今天给他送午饭的少女手里:“麻烦姑娘,交给乐正前辈。”
少女捏着写满字的布,鼓起勇气道:“我姓阎,叫阎筳。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你了。我不强求你喜欢我,但我希望你能记得我。因为、”少女闭着眼睛喊道,“你是我第一个送花环的人!”然后又像兔子一样逃跑了。
黎渊长君对她的背影道:“阎筳,谢谢你的花环。”
御灵往东飞去,路过一片林子,黎渊长君俯视一人一兽打斗,那人十分熟悉。黎渊长君从空中落到林里,人与妖兽反而不见了。
黎渊长君大喊:“老四!”无人应答。
黎渊长君再喊:“姚瑾宣!”依旧无人应答。难道是自己宿醉太深,神智尚未完全清醒,看错了?
林中树木朝天生长,环顾四周空空荡荡,人可以躲藏,妖兽却无法躲藏,莫非真是自己看错了?
为了不耽误时间,黎渊长君继续向东飞行。炽烈的日头顶在头顶,长君的额头热出薄汗,没有分心擦拭,仍旧在飘渺的云雾里赶路。
青州疆域成南北横向,几乎一半地区临海,黎渊部落大部分集中在临海区域,小部分散居在腹心地带。黎渊长君在云中下落时,正赶上一场审判,追溯其根源原来是先祖时期就有的规矩。
第一次莽撞是因为初入此境,不明了此时境况。第二次积累经验了,黎渊长君谨慎地落在一棵巨树上,借着茵茵绿叶遮挡身形。拨开几枝树杈,可以看到下面的情景:几十号人手缚绳索跪在地上好似负荆请罪,带头的首领:“凡我黎渊部族当思正身以黜恶,正道以救世。怎可与妖魔为伍,沾染邪气?今我以黎渊首领之名,以匡扶世道之义,斩妖除魔,清丑扬浊。”
五个与黎渊首领站在同一立场的将领拿起刀刃,架在痛苦流涕的罪人颈上。几十号人纷纷哀求:“吾等并未与妖魔为伍,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缘故,才会不小心沾染魔气。”
魔?黎渊长君将树枝再往下压压,露出上半身。他第一次听到魔,是诸多评价中最毁他生母的评称。他看过《世族志异》,世家对魔的考究十分稀少,只言片语的描述还停留再开荒时代,却也不是完整的故事,彷佛这个物种只是一个臆测。
“我们真的没有见过妖魔,我只是去林中追赶妖兽,没追上就跟着大部队回来了!”
“呜呜,真的冤枉啊!我等忠心于黎渊部族,誓死效忠,怎会与妖魔共行一途!”
首领看着自己的部下悲切哀嚎,心有不忍犹豫道:“可是你们身上的的确确有妖魔气息。”
一个部下听出首领的态度松持,便膝行两步,痛哭道:“首领,我们真的没有背叛部落,没有背叛您啊!”
站的近的主将甩手,将刀抵在哭着求生的部下的心口处:“莫要言语蛊惑首领,任你狡辩,也无法掩盖身覆妖魔气息的事实!留你在世恐后患无穷!”话音未落手腕使力,刀捅进了部下的胸膛里。部下瞪大双眼与死亡相拥,躺倒在地。
第一个杀人的主将举起带血的刀:“全诛!”
“慢着!”一声大喝拦住了即将落下的另外四把刀。
黎渊长君从树上跳下了,五个主将立即包围上来:“什么人!”
五把刀对着自己,黎渊长君压抑住起伏不平的情绪,强制冷静:“我从徐州来,来拜见黎渊首领。”
刀刃挂血的主将提高嗓门吼道:“报出姓名!”
黎渊长君抱拳,彬彬有礼道:“吾乃黎渊长君。”
另外四个副将一手拿刀,分神去看领头的主将,用眼神询问:也姓黎渊,莫不是本家人?
“不可能!我们部落里没有你这号人!”主将质疑他,眼神凶恶。
黎渊长君从怀里掏出乐正季喝醉了胡乱塞给他的信物,给五位将领展示:“有乐正部落的信物为证,我真的是黎渊氏的人。”
主将对突然闯出来的小子没有好感,秉着公事公办的原则,还是将乐正部落的信物呈交给首领。黎渊雾沉拿起信物,仔细辨认:“是真的。”
副将们放下刀。黎渊雾沉:“这也只是证明你从乐正部落而来,并不能证明你是我黎渊人氏。”
黎渊长君直视黎渊先祖冷漠的眼神:“事关黎渊,你皆可问。若有半句不实,任杀任剐。”
黎渊雾沉:“青州之南为何人烟稀少?”
黎渊长君:“五行灵术,黎渊擅水,且会御雷。”
此等辛秘只有将领及首领才知道,黎渊部下都不知道。因为大部分黎渊氏子民修炼御水灵术,极少数有御雷天赋的都是血脉相承的嫡系。主将把刀架在黎渊长君脖子上:“从不外传的秘密,竟被你道破了。”
黎渊长君:“因为我是黎渊长君。”
赤诚的目光,黎渊雾沉直觉他没有说谎。接着问:“黎渊的目标终点在哪里?”
主将握紧刀柄,顾不得跪在地上的四十几名罪人,急道:“首领,不能信他!谁知道他是不是探子,或者是意图谋害我黎渊的人!”
黎渊长君不看主将,从始至终他一直在与黎渊先祖博弈:“这块大陆的极北。”
黎渊雾沉微微抬起头,编成辫子的头发从肩头垂落背后,无形中增加了威压:“为何?”
黎渊长君:“盘龙卧北,进控天下,退守南安。”
黎渊雾沉坦坦荡荡地立在海风中,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黎渊长君,直到长君地额头冒出冷汗:他看过黎渊族史,看过黎渊先祖的野心,他不会回答错误了,他不必害怕。
滴落的冷汗还是出卖了黎渊长君心中的畏惧,黎渊雾沉无声地勾起一个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赞赏,在黎渊长君眼中什么都不是。第六感告诉长君:自己现在很危险。
没有人看到黎渊雾沉是怎么动的,一眨眼功夫,站在海边的黎渊先祖已经越过人群,越过主将和他的刀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九大部落友好联盟,共退外敌,我怎会有北迁的念头?”
黎渊长君压住嗓子,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见过您,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就见过你的画像,七岁我背下您的所有功绩,八岁我读透你流传下来的所有经义。十四岁,我看懂了你,黎渊先祖。”
黎渊雾沉手下力道不松,黎渊长君本就呼吸困难,仍坚持开口说话,整个人面色涨红:“大长老说您是九族最仁慈最聪慧最富功绩的立族先祖,我原先也这么以为。从第一次见面,隔着两千多年的历史,我花了八年时间才看懂你。”
“色荏内厉。推动部落联盟得到众人拥戴的是您,开荒立族得到史书臣服的是您,想要踏平世家一统天下的还是您。”
海风越来越大,吹聚的乌云积聚青州的天空。黎渊雾沉的手收紧,黎渊长君吐字越来越困难,但他依旧拼命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仁慈的外表之下,你的野心比青州临海还大。为何最后放弃金戈铁马的征战?你在不打断历史发展节律的前提之下,居然选择成为明光笼罩的君子。或许你丢了天下,但是你赢得了万世人的敬仰。比起那些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的同时代竞争者,你赢得彻彻底底。”
“于世,黎渊雾沉是个光明磊落的立世先祖;于你,雾沉重楼遮蔽天日不见己身。十五岁,整整一年我都在唾弃你。十六岁我竟然开始敬佩您。纵观黎渊三百多代家主,只有您一人做到了真正的克己复礼。你放弃了野心,成全了世族。在你死后,任何一个世族中人提及你的名字无不感恩戴德。”
“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抱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肺里的呼吸越来越少,每一个字像吐弹珠一样往外蹦。
黎渊长君在黎渊雾沉的手掌中微微侧头,视线擦过他的耳际看向无论跪着抑或是站着都为首领忧心的黎渊部众:“明明是你要杀人,五位将领甘愿做你的手中刀。明明用灵力就可以挣脱麻绳,四十一位部下直面死亡都不愿违抗你的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