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院将长君署名的邀请函纷纷发往八姓九族。居住在几大氏族旁边的百姓闻得风声,接连奔走相告。世族又是一阵热闹。
昨日愁霖今喜晴,好山夹路玉亭亭。接到函书的七大世家先后打点行囊带上家中意气少年赶赴这一场斗城北。
得知人间盛事,天公也作美。连日晴朗,以山水美景相赠途中旅人。闻人鹤冉作为黎渊雍己的铁杆兄弟,自是第一个到达黎渊世家,与黎渊家主品茗弈棋。两个上岁数的人抛开家族俗务也就这点兴趣爱好了。
让黎渊长君讶异的是,向来孤身游历天下的闻人大公子这回出门居然带了一个人。白若黎道:“是苌客卿。”
黎渊长君:“看来咱们院里得多开一间客房。”
月前便将东面的三个厢房准备好了,倒是没料到苌客卿如此得闻人公子偏宠,竟能出席九族联袂的会比。白若黎道:“我这就去将西厢房收拾出来。”
两位公子相互问礼。苌楚跟在闻人猗傩身后默默向长君行礼,其人皓目长眉,观其怀畅若当风兰。如此青俊做客卿,只超不滥。黎渊长君:“大比后日才开始,委屈闻人公子与苌楚客卿在我院儿里枯燥两日了。”
闻人猗傩风骚地摇开扇子:“老三说的哪里话,你院里妙趣无穷,就是待两年也不枯燥。话说,老二送了你不少画本子,借兄弟看看。”
黎渊长君领路:“闻人世家的‘折腰书斋’藏遍江南典籍,不少北方寻不到的孤本手稿也被闻人家主收在其中。何必贪图消遣时间的话本子。”
闻人猗傩:“哎,这你就不懂了。古人一板一眼的,文集就是文集,画本就是画本。哪像话本子——文里带颜、话里带画~”
黎渊长君停下步子,扭头仔细观摩闻人猗傩的神情。猗傩不懂老三在看什么,索性收扇摊手大大方方让他看。
黎渊长君:“大哥与闻人家主在品性上真是,相差甚远啊。”
闻人猗傩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你与黎渊家主品性相近吗?”
黎渊长君收回目光,继续走:“我回头叫白若黎将那些话本子全翻出来赠与你。”
闻人猗傩:“多谢三弟。”也不是第一次来东风冶华院了,依旧觉得此处地理环境好。“你这住处谁安排的啊?在这么僻静的角落,风光一绝还能修身养性,主要是离家主屋远。不像我老爹的屋子就同我的小院隔了一个厅堂。”
黎渊长君垂下眼帘,抬步跨过台阶:“离家人……家主近不好吗?”
闻人猗傩摇头叹气:“有什么好,老爷子天天吃好晚饭散步到我院里,东看花西看草,我想在屋子里藏个男人都不好办。”苌楚跟在后头,闻此言轻咳,闻人猗傩即时收声。黎渊长君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我院里有东西两个厢房,西厢房还在收拾,二位便在东厢房挑两间住下吧。”黎渊长君说完,半缘便把三间屋子的门打开,大有店家让顾客比对甄选的意味。
“长君院里的厢房自是极好的,我们随意住哪间都可以。”闻人猗傩转头,“苌楚,你说呢?”
苌楚:“自然都好。”
闻人猗傩点点头:“你也听到了,我们都行。就按顺序吧,我们住东厢第一间。”
黎渊长君:“你们?”
苌楚上前一步,无声地望了猗傩一眼:“大公子的意思是,他住东厢一间,我住东厢二间。”
黎渊长君挑挑眉:“原来如此,那两位先进去歇息,过会我让半缘送些茶水和瓜果点心来——”长君话音未落,门口响起喊声。
“爹爹!”
东院里三人循声望去,一个小丫头,不,应该说是窈窕少女了。
黎渊长君无奈道:“何事莽莽撞撞?”
叶露举着一把长兵器冲进院里,手舞足蹈地说:“师爷爷给我打了一把龙头竿戟!”说着在空中“嚯嚯”挥霍两下。院里本来聚集的人一下子分散在各个角落,以叶露为中心形成一片近圆空地。
叶露歪着脑袋,一手抓住长戟:“嗯?爹爹为何站那么远?”站在院角躲避伤害的黎渊长君迈一步,勉强站回院儿里:“十八般武器给你铸什么不好,非打一个竿戟。”
叶露撅嘴:“竿戟威武!”
黎渊长君:“姑娘家家,长剑飞刀不美吗?”
叶露鄙夷:“中看不中用!”
黎渊长君冲到叶露面前:“你爹也是拿剑的,哪里不好了?”
闻人猗傩和事:“欸,长戟不也挺好。瞧瞧这耍起来威风凛凛我们都近不了身,更别论坏人了!小姑娘喜欢就耍着呗,大伯支持你!”
叶露得巧卖乖,甜甜一笑:“谢谢大伯!大伯真好!”闻人猗傩看得心都化了,“多毓慧的孩子啊!”
黎渊长君伸出食指点了点叶露的脑门:“全跟阎昭学坏了!”叶露淘气地吐了吐舌头,道:“我去找师爷爷练长戟了,晚饭我和师叔一起吃,不用给我留饭啦!”
黎渊长君:“什么时候和阎殊这么亲近了?”
“你吃醋啦?”叶露仰着下巴道,“师叔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师爷爷和我做糕饼奶酥,可好吃了!”
黎渊长君:“若黎在西厢房,你去和他招呼一声。”
叶露拿着龙头竿戟冲向西厢房:“回院当然要见娘亲,我立马去!”
黎渊长君皱眉:“拿好长戟,别伤着人!”
叶露挥挥小拳头,故作气恼说:“知道啦!”
闻人猗傩看着叶露的拔高的背影和齐腰的长发:“上回见还是小丫头,一晃眼成小姑娘了。”
黎渊长君:“要不是托我的福,你得管她叫奶奶。”
闻人猗傩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岁数是可以定亲了。”忽然周围的气温降低不少,转头便见黎渊长君毫无温度地凝视他。猗傩笑着圆场:“哈哈,其实还早,还早。”
苌楚把嘴上没把风的闻人猗傩拉回来,略带歉意道:“大公子心直口快,冒犯了长君的爱女之心。这几日筹备大比诸事繁忙,长君连日操劳。我与大公子在厢房小憩即可,无需作陪。白管事今日也累了一天,晚些我去找他拿话本就好,不必送了。你们只管紧着前院要事,大公子这边我能照顾妥当。”
黎渊长君掬小揖道:“苌楚客卿通晓事理,多谢谅解。”
苌楚回礼:“长君客气。”
半缘端着从膳房领的茶点进到院子里,苌楚顺势带着闻人猗傩一同进到厢房。半缘放下托盘里的食物就告退,临走将门带上了。
苌楚:“能看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还要试探?”
闻人猗傩拎起茶壶给自己和苌楚倒茶:“我以为有历代长君的前车之鉴,这一代会有所不同。”打开折扇扇掉一些热气,“没想到黎渊长君皆是情种,代代如此。”
苌楚锁眉,以灵力感知外间无人,遂沉吟道:“现任黎渊家主的登位之路可没有七情牵绊。”
“怎么没有?”闻人猗傩哂笑道。“明晃晃那么大一个人你瞧不见?”
苌楚眉头皱得愈发深了,左右想不出来。闻人猗傩放下茶杯,拇指抵上苌楚的眉心,轻轻揉动。指腹上还有茶香和沾上的热意。看在近在咫尺的人,苌楚心跳加快拢着摸不清道不明的酥朦,感觉这不像是现实。
扯回思绪,猛地抓住闻人猗傩的手腕:“是谁?”
闻人猗傩:“你脸怎么红了?”
“夏天快到了,屋里有些闷。”找完借口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以此向旁边人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殊不知是欲盖弥彰。“你还没说是谁?”
闻人猗傩按住苌楚的肩,俯在他的耳边,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安景。”
苌楚瞳孔放大:“你是说——黎渊家主他——唔。”闻人猗傩捂住他的嘴:“有些话知道但是不能说。”感受到掌下的紧绷的肩缓缓松弛,闻人猗傩挪开手掌,捻起马蹄糕放口中咀嚼:“这个糕点挺香。”
静默许久,苌楚捋清脑海中的条条道道,忽然问:“黎渊澈是谁的儿子?”
闻人猗傩将好吃的那盘糕点推到他的面前,示意他吃一块:“一个已经失踪多年的人,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