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闻人世家登门,离黎渊世家最近的姚家也来了。姚家主领着姚瑾宣走在前头,随后的还有几个面生的姚家族老。黎渊长君与姚瑾宣互行平礼,与其他的姚家长辈皆行晚辈礼。寒暄一番后,白若黎带着姚氏众人去风骨玉堂拜见黎渊家主。
原以为再后者见的是吕家,没想到是姜家。八姓九族论隐世,姜家比吕世家有过之无不及。姜氏居葳江之上,与宁谷几乎是挨着的邻居,平日无事从不出门。说来也是缘分,之前在水镜中误入宁谷时,他还借用过姜家的旗号。
凭着这缘分,黎渊长君率先迈一步迎接姜家主和姜家嫡子姜树。姜树眉长眼大,远看阴柔近看锋锐,矛盾的美感让人直觉姜家嫡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姜家主话也不多,道礼后便由白若黎带去长老院准备的厢房——还有个附庸风雅的牌名,叫“不亦说乎”。黎渊长君垂下眸子,上回黎渊办亲,来的是嫡长公子,这回来的不是同一个人。也罢,大家族子嗣一多难避明争暗斗,家家有经都得自个儿念。他一个外人计较那么多作甚。
姜家前脚进府,吕家后脚也来了。还未见吕家主,吕瑶就跳下马车,隔着一段距离招手大喊:“老三,二哥来了!”吕二姑娘扶着吕家主从车厢里出来,就瞧见吕瑶撒丫子奔向黎渊长君的背影,不由得一番鄙夷。
黎渊长君等着吕家主走近了躬身作揖道:“见过吕世伯。”
吕家主笑着扶起长君:“贤侄有礼。”
吕瑶挤开自家老爹,拉着黎渊长君问:“我大姐呢?怎么不来迎接我?”
黎渊长君笑了笑,对着吕家主和吕瑶说:“嫂子身怀有孕,近日刚满三月。本是想要来迎接父亲和弟弟的,是大哥忧心日头大会晒着嫂子,故而没来。”
吕家主眼睛瞪大,挤开吕瑶问:“可是真的?”得到肯定回答后呆呆咧开嘴角禁不住喜意道:“仙儿有孕了?我有外孙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提前写信告诉我?真是,我两手空空地来,也没给外孙带什么礼物。要是早说,我就把家里的灵药朱玉全拿来了!”
吕瑶又挤回去,又急又喜:“快!我要见我姐!我要去看我的大外甥!是男孩还是女孩啊?”吕衣看着在自己面前挤来挤去的两个大老爷们儿,不耐烦地推开两人。对着吕瑶鄙视地说:“是男是女生下来才知道!”然后转头对吕家主不耐烦地说:“灵药可以在长姐坐月子的时候送,珠玉可以在满月宴送!”最后对着黎渊长君彬彬有礼道:“不知我可否见见长姐?”
“当然可以。”黎渊长君道,“隅中未至,纪泉院就在准备接风宴了。现在去诸位正好能用个团圆宴。”黎渊长君转头,正好白若黎过来了,“请诸位跟着白管事走吧。”
吕家主抱拳:“多谢长君”吕衣福礼后跟着吕家主一起走。吕瑶落后一步,拍着长君的肩靠着长君的胳膊,装腔作势地擦着眼角不存在的泪,道:“我的潇洒人生才刚开始,如今就要做舅舅了。嘶,三儿你说我是不是老了?”似乎对时光有无限感怀。
黎渊长君一把拍开期期艾艾的吕瑶,光明正大地嘲讽道:“瑶儿姑娘,你再不走就跟不上你爹和你二姐的步伐了。”
吕瑶撇撇嘴:“什么瑶儿姑娘,本来担心你一个人守在大门口无聊,想陪你解闷。”说着双手叉腰,真装姑娘唾道:“你这汉子,不解风情!”
黎渊长君挪开眼睛:“一天到晚不知道都在看什么话本子!快走吧!”
“天人的世界,一介凡人怎会懂?”吕瑶哼道:“这厢就走!”
吕瑶说完就去追自家老爹和二姐,黎渊长君的耳边总算清静了。半缘姑姑带了茶水过来:“艳阳天热得很,长君还要在这儿守好久。喝口茶歇歇吧。”长君退后几步,站到门内接过半缘奉上的凉茶。
半缘举起食盒,打开盖子:“我还带了几盘软糕,长君先去前堂吃些垫垫肚子,我在这儿替您守一会儿?”
黎渊长君捻起一块放嘴里咀嚼两下咽下去了:“不必,明日家族大比,今日九族皆至。黎渊是第一大族礼不可废,糕点我也吃过了,一时半会饿不着。回头姚瑾宣和吕瑶会宿在我们院儿里,半缘姑姑先回去打点。他们一路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晚膳开小厨房精心准备。”
半缘福礼:“是。”想到长君刚刚说的“九族”,半缘心底的话欲脱口而出,但瞧着长君眼中几不可见的希冀又将话压回去了。放下食盒叮嘱:“软糕且留在这,长君腹中饥时就吃两块。”
黎渊长君轻笑:“好。”半缘姑姑作揖,自回东院了。
越近晌午日头越晒,站在门檐下还能感受到蒸腾的热气。
万俟家同卞家一前一后抵达黎渊世家,卞家主鼻孔看人,拉着卞家长子略略抱拳行礼就唤来小斯带去“不亦说乎”了。万俟家嫡长子走在前头引路,万俟家主随其后。这是黎渊长君第一次见万俟家主,怎么说呢,广袖羽扇,器宇不凡。就是也太年轻了,不笑的时候可见作为一家之主的沉稳持重。然而此时扬唇轻笑,俊美非凡,若闻人猗傩在此必要说句大不敬的话,比如“真像个小白脸”。
黎渊长君作揖道:“山水迢迢,有劳万俟家主不远万里而来。”
万俟家主挑眉道:“世族表率讲话就是动听。”
黎渊长君谦逊道:“万俟家主过誉。”
万俟家主:“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来的吧?”
黎渊长君笑道:“不是”
万俟家主点点头。长君道:“厢房早已备好,有仆侍带路,请万俟家主和万俟长公子前去歇息。”
黎渊长君在府门又站了一个时辰左右,闾丘家的车架终于来了。拉车的是一只妖兽——当康。形貌就像小猪长了象牙,不过四足壮硕,充当马力极好。黎渊长君看着闾丘长子甩开衣袖扶着闾丘家主下车,不由得引人发笑。他按照黎渊家主的吩咐亲自在府门口迎接诸位家主和公子。几家中就闾丘最招摇用当康拉车,结果日落之前才赶来。是想压轴取誉吗?
本着克己复礼的念头,黎渊长君作揖:“欢迎闾丘家主,以及闾丘长公子。”
阔别月余,闾丘长子长进不少。之前在他身上所见的盲目自大已被黑袍遮盖不住的杀伐煞气取代。张扬的性子没改,只是更进一步将庸蠢的冒进变成锋芒外露的攻击力,算得上脱胎换骨了。黎渊长君眯了眯眼,看来黎渊家主和闻人家主的忧虑不是对闾丘家实力的夸大。这位下四家家主的手腕与狠心真不容小觑。
闾丘家主颔首,跨入府门。回头见黎渊长君没有跟上,还在看黎渊府前的大路。两边有百姓观望拉车的妖兽,指指点点地议论勋贵大族。于这些老百姓而言,鼎立世族的九大家哪怕什么都没做,只要稳定了社稷,维护好他们安定的生活,就是有功绩,就能当得起“勋”字。
闾丘家主扭回头,看着富丽堂皇的黎渊前堂。说:“不用等了,乐正起尘早同我说过,他不会来。”
闾丘长子看着黎渊长君渐渐僵硬的脊背,双目流露出嘲讽和轻蔑。而后一声不吭扶着闾丘家主走向黎渊世家最北面的极贵之地——风骨玉堂。历代世族的最大掌权者都住在那处,那处已经是最高权势的代表和象征了。
从日中站到日落,黎渊长君本可以推拒这份差事,让长老院来接待八族。只因为他以为今天来的会是九族,所以他接受了风堂的差遣。
傍晚的霞光泛着橘红,照在白墙之上增生不少暖意,偏将黎渊长君肩头的落寞照的清清楚楚。白若黎慢慢靠近他:“长君,宾客齐全,我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黎渊长君迟钝地转过身来,橘红的霞光落在白若黎温和的笑容上,晚风吹起,黎渊长君泛起晦涩的心慢慢舒缓。不想开口说话,索性一言不发地跟着白若黎回东院。此时膳房和各个院里的小厨房最忙,整个黎渊世家都笼罩在烟火气息里。阔道上侍女比平日早一个时辰点灯。天色在变暗,人间在变亮。“若黎,这算不算万家灯火?”
白若黎听声音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长君失望的神情。他没回头,长君也不想他此时回头。“这是我和你的人间烟火。”
黎渊长君眼神松怔,右手搭在白若黎肩上,整个人被带动着行走。他猜白若黎一定在笑,因为他的话音听起来就像糍粑糕一样很甜:
“给你做了觅糖糕和桂花莲子藕粉。”
“独一份的。你待会儿躲屋里吃,别叫院里人瞧见了。”
“明个要大比,我今日忙里偷闲将你的被褥挂后院晒了,今晚的衾被又暖又软,准保你睡个舒舒服服的大觉。”
“长老院将章程送过来了,头几日都是动脑子的局,我给你准备清淡的伙食好提神。后几日比武,再给你加肉……”
藤蔓爬满了九曲回廊,原先还能在缝隙中见天光,如今是半点光也照不进。太阳落山后,回廊里面有灯明亮,从外头看黑漆漆的表面挡住了内里的全部景象,连风都窥探不得。
白若黎被身后的黎渊长君肆无忌惮地环腰抱住,左肩沉沉的是长君的脑袋压在上头。夏夜里的回廊一片静谧,一只知了的吟唱唤起了同伴们的和鸣。白若黎低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死活不让半缘除去这些花藤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