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习习,小荷已在湖心结出花苞。闻人猗傩坐在凉亭里自斟自酌:“满意了?”本来给他准备的药,入了白若黎的肚子。
脚步声渐行渐近,黑色的衣袍在盈月之下清晰可见:“叫你失望了。”
“那你今晚可以补偿我。”闻人猗傩放下玉盏,被苌楚拿起,饮尽余下的酒,“九酝春酒,皇室御酒。”
闻人猗傩看着湖色:“可惜,这个位面没有皇家,只有世家。”
苌楚放下玉盏,俯下身来捏住闻人猗傩的下巴,直视她的双目。白日里的寡淡温绅褪却,眼里席卷疯狂和野心:“那又如何,我可以建一个皇朝,凌驾于众氏族之上。”
闻人猗傩:“凭什么?”
苌楚停滞片刻,发现前路难寻。索性吻上闻人漪:“凭你,宠我。”
闻人漪:“苌公子这是要以色侍人?”
苌楚狭长的丹凤眼潋滟生光:“你会拒绝我吗?”
“不会。”闻人漪打横抱起苌楚,广袖拂落酒壶,清脆的响动造成一地碎片。闻人漪无心他顾直奔主卧。苌楚环着猗傩的颈项:“女扮男装到底还是女的,就这么抱着一个大老爷们儿,是不是不太尊重本人?”
闻人猗傩一脚踹开房门,再踹合房门:“我宠你,那些俗礼你会在乎?”
苌楚被闻人猗傩放到床榻上:“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帘帐落下,嫣绯在初夏慢慢发酵。
黎渊宏原以为家主和长君起码三日后才能归族,没想到比预期早了一天。放下手中杂事带着二长老和四长老去迎接。
一路风尘仆仆,安景搀着家主进门顺便掸尘。外门弟子见家主归来连忙集合行礼,黎渊家主挥挥手:“无碍,你们自去修炼。”
四长老将干净衣物递上来,家主道:“不必,左右回风骨玉堂还要沐浴更衣。”安景接过托盘。
待家主马车驱使回厩房,长君的马车才在府门前停靠。白若黎掀开车帘先落地,而后扶着长君下马车。举目便见大长老已经陪着家主穿过前堂了。二长老和四长老候在门口:“恭迎长君回族。”
黎渊长君:“多谢二长老和四长老。”
四人一同往府里走。二长老看着黎渊长君青黑的眼圈,心道长旅辛苦了。便问:“此行,长君可有收获?”
末明也算黎渊长君的半个老师,老师问话,学生自没有不答之理:“上四家同气连枝,在风雨中飘摇千年仍互相扶持。此情此意,无论再更换几百代都不会变。”
“嗯。”二长老点头,“由表及里,表有了,里呢?”
走到前堂人少了,黎渊长君垂下目光复又抬起,直视正北方高高挂起的“风骨玉堂”牌匾:“风已满楼,万俟和卞家都想做越椒。上四家表面安然实则近靠深渊,若还维持散沙一般的关系,世族岌岌矣!”
四长老闻言眉心微动,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长君在洞明世事上更进一步了。
二长老沉默一段路,叹了一口气,四人在岔路口站定,向东是长老院,向西是东风冶华院。二长老:“久居世族者,有人寻求安逸,有人寻求功勋。长君所求为何?”
第一次有人问“长君所求为何”,愣是把黎渊长君问住了。四长老抬头看着长君惊愕的表情:“二长老问的太广泛了,不才略做细说。孔圣人将人分为五种:庸人、士人、君子、圣人、贤人。长君是哪种人,又愿成为哪种人?”
黎渊长君:“我以为,论才学无愧于长老院,论品德无愧于庙祠,武学造诣亦无愧于浮生阁。顺承家主为嫡长子,顺应天命为世家第一公子。可配‘君子’二字。”
末明轻笑,眼角细纹浅现:“长君之志,岂在君子乎?”
黎渊长君在末明勉励的目光下,缓缓开口陈说:“大人小心,圣贤庸行。下学上达,近思远到。庸士与圣贤仅一词之隔,仅一念之隔。”
二长老:“看来长君还没想好,也罢。天色已晚,白管事扶长君回去歇息吧。”
黎渊长君与白若黎一同向二长老作揖,末明摆摆手。目送黎渊长君远去的背影。“以前,背影还没这么高呢。”
四长老用轻柔的语气问道:“您对长君方才的回答,很是不满意?”
末明双手负于身后,与四长老一同向东走:“执丫头,之于历史其实无所谓输赢,之于人才有胜负。”
黎渊执道:“可是您并不满意长君的中庸之道。”
末明笑了笑,又摇了摇头:“这孩子生来便站在风口浪尖上,中庸,不是他的路。”
“那您刚才为何不指出这个问题?”黎渊执回头,长君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阔道。
末明:“长君这孩子不是不懂,是不愿意说。他在犹豫。”
黎渊执:“犹豫为何?”
“为何——”末明仰头看天,突然开起玩笑:“天知道。”
黎渊执也抬头看天,红云疏淡橘光飞霞,是暮色。
白若黎没有扶着黎渊长君回东院,因为长君硬扛着自己能行:“几步路而已何须搀扶!”半缘收到口信,早就将主屋和偏屋都收拾干净。黎渊长君携白若黎甫一进屋,饭食和浴汤都已准备妥当。白若黎留下服侍,半缘自觉退出屋子并闭门。
家主叫低调,来回都是普通马车,不似灵兽驾车那般迅疾平稳。颠簸逶迤此际也无甚食欲,稍用素食便去漱洗。
黎渊长君站在热腾腾的水雾里伸展双臂,白若黎替他宽下圆领斓衫,中衣半敞,肩颈处片片红云深浅不一,其下更不必说。
“好看吗?”
白若黎被冻人的语气惊得一激灵,脑子里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偏过脸欲盖弥彰地问:“二长老讲那么些话有何深意?”
水声响起,黎渊长君进到浴桶里,放松地舒了一口气。白若黎拿起方巾站在长君身后为其细细擦洗。
“若黎。”黎渊长君侧靠在浴桶边缘,一只胳膊搭垂桶外。“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儿的人?”
白若黎的目光黏在长君线条匀称的背部上:“你就是你,无须成为这样那样的人。”
黎渊长君微微转头,余光里可以装下白若黎:“那你说说,我如何?”半天没声,忽然一个词儿接一个词儿蹦进耳朵里:“世家表率,玉树芝兰,宇内谦谦,温仪端睿,黛眉乌发,白肌玉肤,如月在背,纤腰……”
“等等!”黎渊长君猛地转过来,水面掀起一阵波浪:“你是在夸我这个人吗?”
白若黎喉结滚动,低哑温声:“怎么不是?”
四目相对,棉絮一样的情感在眼底翻滚,热气熏得长君面色薄红。白若黎慢慢倾身缩短二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黎渊长君哗的一下退到浴桶的另一边,又一阵波浪翻掀。
“你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白若黎感觉自己的体温在节节攀升:“我帮你穿。”
黎渊长君耳朵红透,侧首恼羞道:“不用,你出去。”
几息后白若黎放下巾帕,站起来道:“好。”绕过屏风,候在主屋的软榻旁。里面水声摇曳,接着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布料摩擦声,而后是披散黧黑长发的长君套着一件寝衣慢慢走出来。白若黎拿着事先准备好的巾布为长君细细擦拭湿发。
“我可以用灵力直接烘干。”长君不理解为何白若黎总爱给他擦头发,累不说,见效也慢。
白若黎:“作为您的管事,自然要对您的事亲力亲为。借助灵力,不够诚心。”
黎渊长君一想倒也是。半个时辰后湿发擦干了白若黎还没离去,黎渊长君:“早点回屋休息吧。”
白若黎:“这里刚好有一个软榻,我宿在这张软榻上即可。”
黎渊长君:“偏屋好好的床不睡,宿什么软榻。”
白若黎:“我离您近些,夜里您渴了我也好添茶递水。”
黎渊长君眨了眨眼,沉吟道:“倒茶而已,我自己即可。”
白若黎上前两步,让黎渊长君看到自己的真心:“不可,长君是未来的黎渊家主,此等粗活该由管事来做。再者安景总管不也一直宿在家主寝屋里的软榻上。安景总管年岁比我大,身子骨也受得,我年纪轻轻如何受不得?”
“那……”看着白若黎赤诚的目光,长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吧。”
得到允准,白若黎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枕被,在行云流水的动作下,一张完美的床榻呈现在黎渊长君面前。行动如此流畅仿佛早已在脑海中实践百遍。
白若黎在黎渊长君狐疑的目光中,乖乖熄灯上榻。生怕长君会突然反悔。
坐在床边看着屋子突然黑掉的黎渊长君:“……”
这章没说出的“为何”,兴许你倒过来看就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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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归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