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管躬着腰领长君大人和白管事到正堂时,闻人家主和黎渊家主已经坐在高位上谈正事了。入座后,闻人猗傩姗姗来迟,对着上首的二位家主禀道:“已经处理好了,是南客厢一个丫鬟手脚不干净偷盗一位族婶的玉镯,被护卫发现端倪并带她去审讯,孰料她惊惧挣扎,一不小心撞死在园中假山上了。”
闻人家主歉意道:“是我未曾约束好下人,此等丑事惊扰到黎渊家主了。”
黎渊家主摆摆手:“既然查明真相,贼人伏罪。此事便已了。”
闻人家主抱拳:“雍己兄海涵。”
闻人猗傩顺势落座,坐在黎渊长君对面。
借着总管呈送糕点小食,黎渊长君右手撑着椅把,微微调整坐姿。白若黎站在长君身后,在堂内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为长君揉腰。长君眉宇舒缓,拿起桌上的芳婆糕细嚼慢咽。
人都齐了。闻人家主挥退丫鬟仆侍,严肃说道:“自黎渊先祖辟四十二都域至今已有千年,近日频生动乱。不知雍己兄可知其中详情?”
安景接过咬了一口便被放下的糕点,听黎渊家主回道:“原,先祖辟立四十二都域为一域一主,总共四十二处领域合成一个大都居于黎渊之北。现今各域抱团取暖,推选‘城主’和‘都统’。表面上看四十二都域无甚大变化,实则大都早已四分五裂,几个新主盘踞割据。”
闻人家主:“万俟家就在其中搅动云谲。”
黎渊家主端起茶盏,吹散一些热气,浅抿一口:“先前我族新一辈长子大婚,闾丘家主就没有出面参宴。”
提起闾丘家,闻人家主难免想到卞家:“下四家沆瀣一气,虽说尊避上四家。可这几年,自黎渊寻……”
“咚”,黎渊家主放下茶盏,黎渊长君放在椅把上的手收紧。
这个名字似乎成了忌讳。闻人家主卡顿后接着说:“这几年,下四家反上的心思愈发明显。卞家公然顶撞黎渊世家,姜家盘守葳江一带私下练兵。”
黎渊家主毫不客气道:“他们是想撞南墙。”
乐正氏退出世族后,当今局势越发混乱。闻人家主叹了一口气,道:“吕家三子病好,但是吕兄携吕家仍旧半隐世,对世事一副可谈也不可谈的态度。姚家本就人丁单薄,上一辈还好有两个儿子。一个成了现任的姚家家主,一个赘姻黎渊宗长女。到了这一代就姚瑾宣一个独苗,偏那孩子老实耿厚,老姚唯寄愿于其修炼造诣能不负姚世家。”
这一辈上四家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四个人。黎渊家主抬眼看了一下黎渊长君,锦袍玉带偏骨子里偏纵顽固。俄而收回目光,应付闻人家主的感叹:“不光吕家和姚家,黎渊和闻人的这一代又何尝不是独苗。”
闻人家主望着固守自我、无动于衷的闻人猗傩,没有接这句话。反而道:“上四家此势犹同当年周室。”
黎渊家主打破话题:“过几月便是家族大比,谁能逐鹿,谁能问鼎,犹未可知。天下局势非一人之力可定,也非万万人之言可筑。此途绕不开天意,逆不了矩限。与其杞人忧天,不如好好想想应对之策。”周室衰微被诸侯蚕食,世族不可肖此,世家亦不可肖此。
“雍己兄言之有理。不知长君与猗傩有何看法?”闻人家主和蔼笑道,“天下、世族,终有一日要交托到你们手上。吾等在前痴拙引路也有竟时,尔等是该入世了。”
闻人猗傩就知道被两个老家主拘在这里绝不是听话这么简单,先声夺人道:“远来皆是客,我作为东道主,理应礼让长君先说。”为了应和自己的话还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黎渊长君只得接下闻人猗傩踢过来的球:“两位家主见笑,依我拙见:四十二都域既是黎渊属地,自当复归黎渊。无论有几个城主和都统,域主都只能有一个。另——下四家,反势虽已露苗头但无实据,作为上四家我们不可出师无名、无理拿人。不如做两手准备。既安抚也防堵。不给可反之势,不给可反之机。”
“说得好!”闻人家主眉开眼笑,“长君尚未及冠,远见与领略兼备。黎渊家培养了一个好的继位者啊!”
黎渊家主:“小子信口雌黄,叫鹤冉见笑了。”
闻人家主:“你啊!孩子说的好就是好。”
黎渊家主:“猗傩还没说自己的见解,说不定更好。”
闻人猗傩接话:“我以为,四十二都域崇尚武力,可以征服领地并收复主权。至于下四家,顺则器重之,逆则按世族规矩处置——搅乱世族安宁者罢姓削族流放。再有冥顽不灵者,亡之阖族。”
黎渊家主赞叹:“好!猗傩果然有少年血性!鹤冉,你也有一个好的继承人。”
闻人家主:“哎!整日里只知打打杀杀,纯靠蛮力。一点远见和谋略都没有。话说,家族大比近在眼前,你可有什么安排?”
黎渊家主:“就依旧例。”
“也好。”闻人家主点点头,外间日头移到正中间了,“晌午了,用饭吧。聊了这么久,饿着孩子了。”
闻人猗傩和黎渊长君站起来作揖,闻人家主和黎渊家主并排走到偏堂。待四人落座,闻人家主谦和道:“这桌我当家宴摆的。想着午后雍己兄和世侄还要长途跋涉赶回黎渊世家,故而菜色以清淡为主,恐油腻之味会让颠簸之途更加不适。”
黎渊家主:“多谢鹤冉关怀。”
闻人家主哈哈一笑:“你我兄弟自登位分居南北,向来聚少离多。平日里也不能尽兄弟情谊,今日你难得来一趟,我自是要把雍己兄照顾好!”
安景接过闻人管家递过来的筷子,为黎渊家主布菜。同样,白若黎也接过筷子为长君布菜。
黎渊家主:“鹤冉勿忧,有安景在,北方飘雪亦如南方暖春。”
闻人家主:“哈哈,你看我!都忘记你身边还有安景总管了。”两人推杯换盏,闲话家常。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两日赏花宴结束。闻人家主送别黎渊家主,临行前还在碧空白云下各自道珍重。待到闻人家主挥别,黎渊家主在安景的搀扶下登上马车。黎渊长君朝着闻人家主作天揖礼,又与闻人猗傩对行地揖礼后登上自己的马车。
白若黎打开车厢门,黎渊长君撩开车帘子,入目便是几个软垫子,瞧着新翻出来的,全堆在自己的座位上。黎渊长君撇头望了一眼白若黎,白若黎回他一个略显殷勤的笑容。黎渊长君进去后猛地放下帘子,不轻不重地拍到白若黎脸上,白若黎揉揉鼻子,闷不吭声地也钻进去而后关上车厢门。
外头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缓缓驱动。轻微地震颤晃动车窗垂帘,阳光像个顽皮的孩子一会露脸,一会躲猫猫。微醺的暖风拂到脸上生出酥麻的痒劲和睡意,黎渊长君靠在车厢壁上阖起双眸睡着了。
明亮的眸子闭上,眼底薄薄的青黑尤其明显。白若黎蹑手蹑脚移到长君身边,轻轻将长君的脑袋放到自己的肩上,随手拉过一条毯子盖在长君身上。愈往北,风里的暖意愈少。黎渊世家的春都是夹带冬天的寒凉,暖意少的可怜。到了夏季又是干燥的热烈,独独缺少水乡的温柔。
也许他和长君怀念的从不是江南的觅糖糕和桂花莲子藕粉,而是那时虽无锦华却也无忧的日子。
今日堂上闻人家主和黎渊家主聊了许多大事和小事,他听来听去,他们真正的意图都只有一个,四十二都域需要有人出面平定动乱。或许不止是动乱,按照话里的形势恐怕叛乱亦生。到底是闻人大公子去呢,还是黎渊长君去?
两个家主彼此推托,应该是在等家族大比。今年的家族大比由黎渊做东,又排在长君的弱冠礼前。最后谁去涉险,结果不言而喻。
闻人家主推托半天终究保下闻人猗傩,黎渊家主推脱半天仍将黎渊长君置于险境。
白若黎眉头微微蹙起,他伸手揽住黎渊长君。不对,他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似乎自从他伺候长君起,风骨玉堂的家主大人就在为难长君。宗亲克扣长君饭食,掌握全族情况的家主大人会不知道吗?世家内外对现任黎渊长君出身的置喙,培养暗卫的家主大人收不到讯言吗?
难怪前两次长君受伤,提到风骨玉堂,大长老的神情会是忧愤懊恼。懊恼是没保护好长君。那么怒从何来?
——怒从家主的不端来。
黎渊家主不会谋害黎渊长君,但是这不代表家主不能在背后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为什么呢?这样对家主有什么好处?
黎渊长君依偎在白若黎暖洋洋的怀中,熟睡一觉消却大半疲惫,懒懒掀开眼皮,就望见白若黎皱成苦瓜的脸。
“想什么呢?”
一语惊醒沉思者。白若黎低头:“醒了?”
“嗯。”黎渊长君从白若黎怀里出来,伸了一个懒腰,“睡一觉舒坦多了。”
白若黎看着黎渊长君伸展的腰背,眼神略略转暗:“昨晚闹了你很久?”
黎渊长君放下胳膊,重新将毯子裹好:“登徒子。”
白若黎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高楼朱门映在眼底,街上百姓熙攘走动,往上还能看到酒楼的酒鬼和茶楼的茶客。白若黎收回目光,看着正前方素青的车厢帘子:“快到氏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