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途扶着醉糊糊的黎渊执回长老院,出于礼数,明途不敢碰女子的肩,只敢扶着黎渊执的胳膊和手肘,两人摇摇晃晃走得有些吃力,幸而黎渊执是个纤细的姑娘,个儿虽高却不重。黎渊执酒品也好,醉了也不闹,安安静静的。脸颊上微醺的酒红十分可爱,眼神莹亮。明途痴瞧,清风撩起黎渊执额前的鬓发,明途脸看红了,扭头连声道歉:“唐突了,唐突了。”
同样早退的还有阎殊,乘明月揽夜雾独自回浮生阁,入睡前打算去给师父道晚安。登上六楼冲天的酒气冲入鼻腔。阎殊打开窗子,室内方才透进新鲜的空气,让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几个大酒坛滚落在地板上,阎昭毫无阁主仪态地躺在酒坛中间。阎殊捡起白玉酒壶,伸手拽阎昭起来。阎昭摊在地上不动,嘴里哼哼唧唧:“鸳鸯成对。”
阎殊面无表情:“嗯,喜宴都办完了。”默默收拾烂摊子,他已经习惯了阎昭的不羁。
阎昭豁地甩开阎殊的手,小殊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小身板被一把甩坐到地上。
阎昭怒拍地板:“我还要孤寡到什么时候!天天守阁子连个夫人都守不到!”扒拉左右几个酒坛子,全空了。气得乱蹬腿,酒坛咕噜咕噜滚到角落里。
明烛照得阎昭有些晕眩,眯着眼爬起来,左脚踩住衣袍站不住。阎殊快速起身扶住阎阁主:“师父醉了,回房休息吧。”
阎阁主一个矫健的闪身躲开了:“空荡荡的卧房,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不去!”扑到柱子上,抱住不撒手,“年轻不知媳妇好,天天埋头苦修炼。到老才知孤单伤人心!”
阎殊伸手去抓他,阎昭放开柱子,跳来跳去:“抓不到!抓不到!哈哈,你抓不到我!”
盘柱烛燃烧过半,阎殊心累:“师父莫闹,您该就寝了。”
精神亢奋的阎昭醉意上头手舞足蹈地打拳,颇有意境:“睡什么睡,孤家寡人不配睡觉!”
阎殊抓不到阎昭,只得好声劝解:“师父有我,不孤不寡。”
阎昭脚尖一点跳到阎殊面前,指着阎殊的小鼻子:“你能陪我睡觉?”
大家都是男人,阎殊点头道:“自然可以。”
醉鬼阎昭扛起阎殊挂肩上就往房里跑:“耶!我也有人一起睡觉喽!”
前厅的宴席也落下帷幕,宾客回家的回家,借宿的借宿。侍女仆从干净利落地地收拾碗盘,换下燃烧殆尽的蜡烛。
晨光穿门入户,东风冶华院的黎渊长君、浮生阁的阎昭几乎同时带着惊悚起床。区别是黎渊长君没叫,而阎昭叫了。
——阎昭拿被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个滴溜溜转的杏眼:“你去哪?”仿佛一个清白不保的女子在质问一夜风流的渣男。
阎殊很谈定地穿上外袍,道完早安说:“我要去执法堂研学族规和律例了。”
——黎渊长君脑门突突地跳:“你先起来。”
白若黎跪地不起,非要请罪:“吾身僭越,该罚。”
黎渊长君揉捏眉心,思索许久道:“昨日想必是我不胜酒力,是我冒犯了你。你没错不用请罪。”
白若黎依然双膝跪地。闻言挺起上半身仰望坐在床榻上的人。衣领漫散,昨日发冠还未曾卸下,头发稍稍蓬散。这副样子的长君既正经严肃,又俊俏散漫,仿佛是星星跌进池水里,叫人平白生出一种看得着捞不着的抓肝挠心。
白若黎神思恍惚,晃神片刻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就怕从此沉溺于镜花水月,无法全身而退。
对于白若黎的固执,黎渊长君很是无奈,故意岔开话题说:“起来吧。我饿了。你去拿碗清粥来,最好加一碗醒神茶,不要汤。”
“啊?”刚才的事还没有解决,纠结再三,白若黎觉得还是长君吩咐的更重要,“哦,我这去,清粥清茶不要汤。这就去。”
白若黎踉踉跄跄爬起来跑出去了。黎渊长君看得好笑,没绷住直接笑出声来了。
门外,听见笑声的白若黎跑的更快了。
叶露摸索进主屋:“爹爹?”
黎渊长君难得心情好,应道:“我在。”
叶露走过来,黎渊长君将她抱起放到床榻边缘,叶露晃着小腿笑道:“娘亲呢?”
黎渊长君:“去准备早饭了。”
叶露:“哦。”
黎渊长君抚揉叶露的金发,鬼使神差的问:“叶露很想要若黎做你的母亲吗?”
叶露眼睛放光:“想要!我喜欢娘亲!除了他,谁都不可以做我娘亲!”
黎渊长君:“为什么?”
叶露说:“我喜欢娘亲!”小鹿的金瞳纯澈如溪,一眼就能望到心底的深层情绪。正如她嘴上说喜欢,眼睛也在真挚地表达喜欢。
黎渊长君刨根问底:“为什么喜欢你的若黎娘亲?”
叶露单纯说道:“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有为什么。那爹爹你不喜欢娘亲吗?”
每到困惑处,叶露总习惯兽化偏头,她看爹爹老是不说话,伸出小手拍黎渊长君的肩,陷入沉思的长君猛地回神,脱口而出:“没有不喜欢。”
闻言,叶露欣喜若狂,拍手嚷嚷;“好哎!爹爹也喜欢娘亲!娘亲喜欢我!我最喜欢娘亲了!”
白若黎回来的时候小丫头还处在亢奋的状态,看见他端着早饭进屋了,坐在凳子上叫道:“娘亲!若黎娘亲回来了!”
白若黎蹙眉,手指轻点小丫头眉心:“叶露,不许胡闹。”
叶露小手叉腰:“叶露没胡闹,爹爹也许我这么叫。”有人撑腰就是无恐。
白若黎放下托盘,三碗粥,一杯醒酒清茶。“长君?”
黎渊长君目光躲避白若黎:“嗯。”
小丫头看不懂两个大人的情愫,只顾自己开心:“耶!叶露有爹爹和娘亲!叶露有个很恩爱的家了。”阎昭爷爷说过两个人互相喜欢叫恩爱,那爹爹、娘亲和自己互相喜欢就是恩爱有家!
这一顿早饭的白若黎像是踩在棉花上吃完的。自己的神思像游曳在云雾之间,飘然不着地。以至于收拾碗筷的时候带着落荒而逃的爀然。
浮生阁来人:“请长君与各族才俊共赴浮生水镜历炼。”也是九族交流感情,密切联系的机会。这一代的少年说不定就是下一任的九族族长。但是乐正氏依旧缺席,在四十二都域闭门固守。
黎渊长君点头,传话侍从退下。
也许就算乐正氏的人来了,也没有好场面。长君自嘲,自己或许还是该感激乐正家主,不然他今日也会在都域中无望苦守。真将黎渊大族和苦都对比,天堂地狱不过是一念之间。所幸,他还有白若黎和小鹿。
浮生阁底楼是一片空地。黎渊长君到达此地已然有几位青年才俊站在那里等候开阁了,皆是风茂年华,器宇轩昂。
风骨玉堂的那几位尊老见到此景又该抱怨韶华易逝了。
黎渊长君轻笑,秉持大族风度,让另外六位先进。晃一眼才发现缺一个闾丘家的人,昨个儿喜宴姗姗来晚,今个水镜历炼又迟迟不露面。黎渊长君正要叫人去请,便见闾丘长子慢悠悠地像散步一样走来。
闾丘长子随意扯了一个借口道:“昨晚上酒喝多了,头脑有些昏沉故而来晚了。黎渊大族,嫡公子想必也是好气量,不会计较的!”
黎渊长君皮笑肉不笑,从善如流道:“自然。”
闾丘长子听出无责怪的意思,也不在门外徘徊了,抢先一步踏进浮生阁。
黎渊长君也不同他争这先后。落后一步进门,进阁前往正北方瞥了一眼。是一块空地,寸草不生,一片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此地早期便被划为阎昭的地盘,黎渊氏便不好再干预此地的休整和使用。阎昭又是惫懒不爱动弹的,这副模样便得以保留至如今。据此推测,未央血河应当是近三十年发生的事。在此期间,黎渊世家最大的动荡也就是跟黎渊澈同一代人的恩怨,也就是第三百八十五代。
不对,三百八十五代嫡系只有三个人,两个嫡女,一个嫡子。范围很清晰了,黎渊寻真不是宗亲,就是庶族。
黎渊长君收回目光,侍从引路,一行八人径自去了六楼。诸位参观完毕之后。阎昭指着一面水镜侃侃道:“浮生八镜,此镜排行第四,名为‘梦’内藏秘境。是诸位将要历炼之镜。历炼即点到为止,请诸位必须以安危为先,切勿贪图镜中利益或陷于诱惑。因小失大是愚人蠢行。八位都是世族未来的顶梁柱,你们在秘境如若遇到困难还是要守望相助,不宜生怨结仇。诸位有何傍身法宝,也可在秘境内使用。”
说罢,闾丘和万俟以及姜家那边都朝黎渊长君看过来,听说血玉扇可以一杀百。若是持扇人修为高深,恐怕千万灵修难敌此扇。
阎昭自然看得懂这些年轻人的心思,重咳一声,强调道:“再说一遍,秘境历炼,安危第一,不许私斗伤人!若困于陷阱,可大声呼救,本阁主会亲自将你们带出来的。”
众人作揖:“是!”
黎渊长君前脚去了浮生阁,后脚就有风骨玉堂的侍女来东院宣白若黎去请安。
侍女面上无笑,话语也是冷冰冰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白若黎暗忖自己只是一个管事,身无寸功,还轮不到他去给家主请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白若黎恭敬应下,把叶露妥善安置后跟着侍女一起去风骨玉堂。
浮生水镜,阎昭挑吉时燃香,严肃道:“进水镜!”
闾丘长子打头阵第一个跳进去。后面接二连三。
落后的黎渊长君不疾不徐地跨入水镜,吕瑶抓住他的衣袖跟着他一起进去。
今晨用早点的时候,吕父还在叮嘱他遇事不要怕,跟紧黎渊长君就好。吕瑶当时就哼笑,还用他老子说,他必是要抱紧黎渊长君的大腿,死都不放。谁叫他从小就是个病秧子,绣花枕头就是来组团凑数的,保命要紧啊!脸皮什么的可以先放一放。
熟悉的光,熟悉的流程,黎渊长君期待某一天水镜可以换个花样,哪怕光的颜色变一变也好。
所有人都进去了,浮生堂顿时空旷不少。阎昭遣人搬来贵妃榻,侍从贴心地送上一壶茶。壶起茶落盏,浮生堂内清香阵阵,阎昭悠哉悠哉地躺等诸位少年的历炼成果。
水镜只有薄薄的一块,进入秘境才知别有洞天。黎渊长君甫一落地,便觉脚下松软,低头才明白原是踩到红土了。吕瑶抱紧黎渊长君的胳膊,声音发抖:“看见这等红色的泥土,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黎渊长君推开黏人的吕瑶:“好好走路。”
吕瑶抱不到长君的胳膊,便拽住他的衣袖,紧张兮兮地打量四周:“这里怎么黑漆漆的?”黎渊长君掏出随身携带的夜明珠,柔和地光慢慢盛放,看出他们落在了秘境中的一处山林里。周围长着很多奇形怪状的草和山药。树木上的枯枝比林叶多,虬枝颇有几分狰狞的古怪。
南面忽然传来几声奇怪的叫声,非人似兽。在寂静的山林显得格外突兀。
吕瑶目光投向漆黑的南面。:“好像有东西在说话,听不真切啊。”
随着那看不见的东西的怪叫声逐渐尖锐,洁白的光从南面声源处向北扩大,大有笼罩整个山头的趋势。
吕瑶侧耳听了许久:“它好像在叫‘酸与’?这两个字有点熟悉,我好像在哪读过。”
白光已经吞噬大半的黑暗了。
黎渊长君回想起:“在《灵兽妖经》第七十七页记载,景山山药茂盛,存妖兽酸与,四翼六眼三脚,且生一蛇尾。”
吕瑶恍然大悟:“哦!就是那个没事就叫自己名字的灵兽酸与,是近神的妖兽,《经传》上言,妖兽早已被祖爷爷辈的九族族长赶到五服的大荒之地去了。怎么会在这里?”
黎渊长君抓住吕瑶,两人彻底被白光笼罩,困在一个妖兽召唤出的妖域里。两人没有被光分散,黎渊长君松开吕瑶。
“这是秘境,鬼知道水镜连接着什么地方。”
吕瑶:“欸?听你这意思,你家水镜还能自主挑选秘境的吗?”
【欸?欸?听你这意思,你家水镜还能自主挑选秘境的吗?】
吕瑶奇怪道:“你重复我的话做甚?”
【你重复我的话做甚?】
黎渊长君目光冷沉,左右打量:“我没有”
【我没有。】
白光中一无所有,吕瑶纳闷:“嗯?谁在重复你的话?”
【嗯?谁在重复你的话?】
黎渊长君顿时大喊:“躲开!”
【躲开!】
白光里一阵波动,黎渊长君出手不及,吕瑶结结实实挨着一击,整个人后退七八步,踉跄许久稳住身形:“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吕瑶来气了:“打我还学我说话!”
【打我还学我说话!】
黎渊长君鬓边发丝微动,整个人侧翻,一道强烈的灵力波动擦过。他与吕瑶被光幕隔开了。
纯白的空间里连倒影都没有,只剩吕瑶一人:“长君?”
【长君?】
黎渊长君:“我在。”
【我在。】
吕瑶:“我怎么看不见你?”
【我怎么看不见你?】
黎渊长君;“估计是隔人不隔音的屏障。”
【估计是隔人不隔音的屏障。】
白光内的东西看不着便不好反击,如此被动迟早会被这怪东西耗死。思及此,黎渊长君双手结印,召唤出血玉扇,繁复古怪的法阵在长君瞳孔里一闪而过,红光大盛,纯白妖域裂出雷电缝隙。血玉扇被长君握在手里,裂缝又消失,妖域愈合如初。
红光褪去,不相通的两个空间里都出现了两个“人”。
吕瑶放下挡光的手,看清对面穿着一袭章丹襕衫的人,腰间挂着吕氏腰牌:“卧槽,那是……我吗?”
复刻的“吕瑶”:【卧槽,那是……我吗?】
另一边,黎渊长君观摩对方,显出身形后,对方显然迟钝了。至少在攻击速度上,少了鬼神莫测,像个正常人了。
吕瑶:“诶诶,他们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那眼珠子里好像是螺旋的花纹,看久了,怎么感觉……”一阵晕眩从视觉上传达到脑海里,脑海里有什么在渐渐消失……
【诶诶,他们的眼睛和我们不一样。那眼珠子里好像是螺旋的花纹,看久了,怎么感觉……】
被一道灵力偷袭的吕瑶抱头:“啊!你打我干什么?”
【啊!你打我干什么?】
黎渊长君:“别盯着它的的眼睛看,它会从你的识海里偷取记忆。”
【别盯着它的的眼睛看,它会从你的识海里偷取记忆。】
黎渊长君展开血玉扇,就朝对面的“黎渊长君”施展攻击。对面的“黎渊长君”不断闪避。甚至开始模仿黎渊长君的招式来反击。黎渊长君和“黎渊长君”拆了百来招。
那头,吕瑶一开始还能打,发现假货学习能力比他强,就开始逃跑躲招了。
吕瑶左闪右避,肩上还是挨了一拳:“哎呀呀,冒牌货打我了!疼死了!”
【哎呀呀,冒牌货打我了!疼死了!】
吕瑶捂住肩膀:“娘的明明是你打我,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娘的明明是你打我,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吕瑶反击,撒泼踹了“吕瑶”一脚,但自己也中了一掌。“吕瑶”似乎没想到有这种打法,呆滞住了。
吕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嘿嘿!小爷也不是吃素的!来啊!”无论如何小爷都要打到你!
“吕瑶”抬腿,仿照吕瑶的套路,给吕瑶小腿都踢肿了。
吕瑶闪避不及,一边逃一边揉小腿:“你不要脸,学我招术!”又挨一记踢。
吕瑶不躲了,横竖都挨打,就算如此要疼也得两个吕瑶一起疼:“啊!我跟你拼了!”
吕瑶开始学“吕瑶”的招术,一开始还学不像,依旧被碾压着打。后来在不断的模仿中找到了诀窍,在武学一途茅塞顿开,两个吕瑶逐渐达成平手。吕瑶一甩高束的马尾,吹开侠气刘海:“我真是个天赋异禀的奇才!”
假货模仿不成反被真吕瑶模仿,“吕瑶”节节败退,舒展开双臂,捏紧咯咯作响的拳头:【让小爷来领教领教你的天赋!】
吕瑶惊奇:“这话我没说啊?你跟谁学的?”
“吕瑶”出掌:【少废话,看招!】
吕瑶也出掌:“卧槽,长君呐,假货能自己说话了。”
“吕瑶”出拳:【你才是假货!】
吕瑶也出拳:“我呸!不要脸的冒牌货!”
黎渊长君一直没说话,力气都使在打斗上。闻言转头去看吕瑶那边结果看了一场空,注意力分散后腹部被“黎渊长君”狠狠击中。长君当即喷出一口鲜血。后退几步
“黎渊长君”举起右拳,长身玉立,黛绮色的下袍在打斗中被灵力余波震得飒飒作响。脸色笑得冰冷无情:【与我对战,还敢分心?】
景山酸与,出自《山海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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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浮生会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