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景带着一行人快步来到东院,得知卷轴已交给长老院。安景等人又匆匆赶去长老院。白若黎目送安景离去。
二长老给用火烫好蜜蜡,刚准备将黎渊长君的第一关试题封存入档,就听见一道阴柔的声音:“且慢!”
末明拿着手里的卷轴转过身来,就见安景总管微微躬身行礼:“见过二长老。”
二长老放下蜡和卷轴,拱手回礼:“大总管多礼了。不知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不便解释,安景直接动手拿走放在桌子上的卷轴,简言:“奉家主令,前来取长君试题。”
二长老讶异:“莫非长君的试炼出什么问题了?”
安景笑不露齿:“没,长君天资聪颖,卯时您就能将长君通过试炼的消息公布全族。”
二长老望着安景总管手里的卷轴道:“那这……”
安景提高音量:“二长老。”
末明一震:“哎。”
安景假笑道:“不该问的别问。”
二长老掬手:“是。”
待到安景一行人彻底消失在大门口,二长老思来想去仍觉此事有蹊跷,还是得报告给大长老。问了仆侍才知道,大长老去见阎阁主了。
浮生阁六楼,阎昭在七面水镜前转了许久,也搞不出个名堂来。索性不找了,等着答案自己浮出水面来。
阎昭盘坐在地,宽慰自己做人要豁达,凡事不可死磕不放手。护卫奔上浮生堂禀报:“大长老来访。”
阎昭应了见,黎渊宏摸着胡子熟门熟路地上来了:“好消息!长君通过试炼了!”一头跑,一头喜道。
阎昭站起来给大长老倒茶:“你怎么知道?”
黎渊宏毫不客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道:“长君出书室,我亲自去接的!长君找到的族谱也是我亲自交给族长的,你说我怎么不知道!”说罢,将茶杯放到阎昭手边,示意续杯。
阎昭把茶壶放到黎渊宏手边:“什么谱?”示意他自己动手。
黎渊宏无奈,只能自己动手:“当然是从书室里找出的族谱。”
阎昭纳闷:“族谱不是早丢了吗?老族长天天在宗祠里就看守一本家谱。”
黎渊宏一愣,随即笑道:“兴许是前人留下的拓本。毕竟我们黎渊是大姓大族,族谱总要有个备案嘛!”
阎昭双手环胸,脑袋轻轻摇晃:“大族?备份族谱?”
黎渊宏谦虚笑道:“哎呀,长君通过试炼就是好事!等到旭日东升,这个消息就能公布族内了,正好压一压庶族这些年来的嚣张气焰!”
阎昭:“哦对了,还有那个东院里的那个管事——”
黎渊宏:“白若黎啊,跟着长君一道回去了。”
阎昭:“他回去了?”不是进水镜了吗?
黎渊宏:“我亲眼瞧见的啊!还能有假?”
阎昭瞥一眼大长老傻不拉几的样子,遂云淡风轻笑道:“无碍!随便问问。”
黎渊宏比了个三:“总共三关,上党关有惊无险,接下来是壶口关了。”
“哦?”阎昭笑眯眯地打听,“第二关要考验什么?”
黎渊宏揉眉心:“又要动脑筋了。”
“怎么说你也是长君的师父,你出出主意呗。”
阎昭高高挂起:“欸,长老院的权力我浮生阁可不敢抢,你莫要拖我下水!”
东风冶华院,侍女退散。黎渊长君将小水镜掏出来递给白若黎。幽蓝的镜面变成了夜雾紫光,背后的银色纹路蔓延好像放大的篆文。
镜子端在手里的份量也重了不少。白若黎不太明白长君的意思:“为何给我?”
“原先镜子就在你手里。”黎渊长君想起地下室那茬,“现在物归原主。”
白若黎摇头,想要把镜子还回去:“这是那仙道给您的,不归我所有。”
黎渊长君戏谑:“在我手中无用,在你手中,危机时刻还有人能来救我。”
白若黎低头:“我哪有能力救你,在水镜世界里我还怕拖你后腿。”
“你没有让我困死在那个世界,已经是救我了。”黎渊长君:“小镜子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东西了。”
白若黎拗不过黎渊长君:“好吧。我先收着,若长君以后需要用这面小镜子了,随时找我来取。”
黎渊长君轻笑:“东院里镜子多的很,倒是你屋里只一面梳妆镜,还生出裂纹了。”
白若黎面色发红:“左右还能用,我就不想换了。”没想到叫长君瞧见了。
皓月当空,黎渊长君突发奇想:“会联句吗?”
白若黎摩挲着小镜子边缘凸起的花纹:“我愚笨,不会。”
黎渊长君此刻情致很好:“没事,我教你。”指着院子里的石桌。
白若黎挑了个下座坐着:“哦。”
黎渊长君坐在白若黎的对面:“能讲讲你基础学了哪些吗?”
白若黎掬君子礼:“长老院的大长老教过我四书五经,二长老教过我族规礼法。我自己读了一些雅韵古文,能通晓些表意。”
黎渊长君凤眸上挑:“如此也算博学了。”
白若黎讷讷道:“没有,博学者当属学士大名,我肚里也就一两墨水。只想着长君与我对话时,不会感到无趣。”
黎渊长君笑道:“那若黎总管最喜欢哪首诗文?”
长君的声线平素疏离清冷,大多因为他不爱笑,谈话时常常就事论事,不夹带私人情绪。此时月朗风清,没有那些处理不完的俗务,长君认真对待自己的事时,便有了喜乐。出嗓的声音也有沾上凡人常说的烟火气息,勾的白若黎耳朵痒痒的。
白若黎的注意力全在耳朵上了,脑子也管不住嘴了:“最喜欢‘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黎渊长君单手支着下巴:“西南风?咱们这个院子为了迎合‘东风冶华’这个院名,特意建在西北角,待暮春百花盛,把酒祝东风,九曲回廊和前院里的芳丛皆可游。西南风还真吹不到。”
白若黎知觉自己念错诗,扑通跪地:“长君恕罪,吾身冒犯。不该置喙家族布局。”他怕诗句不应景误了此刻良辰美景,更怕自己的心思被发现。
黎渊长君唇角勾起,莞尔一笑道:“起来吧。西南风没有,东风你喜不喜欢?”
白若黎惶惶站起,心下惊慌有余。
黎渊长君抿一口茶,道:“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你觉得如何?”
白若黎:“我觉得,甚好。”长君说的,总是最好的。
赌书泼茶最消遣时光,白若黎稳回心神,东方已现晨白。白若黎皱眉道:“吾身失职,未注意时辰。长君一夜未眠,快回屋子歇息吧。”
打破黑暗的纯白,拉起火红的云朵,仿佛搭好幕布的戏台,等着太阳的出场。黎渊长君的思绪情不自禁飘到那场九族审判,朱红衣衫的女子那决然一跳的画面。黎渊长君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有些魔怔。
耳边响起白若黎惊叹:“长君,梨花一夜盛放。”
黎渊长君坐在石凳上回眸,昨儿个含苞的梨树消尽一夜,皆灿烂盛放。纯白色的花瓣绽放在枝头,朵朵相连成片片洁白,惊艳瞳孔。
昨天还是春二月,今天是迈入三月的第一日。正是草长莺飞的莺时啊。
长君望景生叹:“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白若黎顺着诗音看向梨花树下那人,郎艳独绝。
黎渊长君因美景而立,端看同样站在梨树下欣赏梨花的缥色衣衫的白若黎。他因诗回眸,招来春风戏弄,少数梨花花瓣在他身后凭风飞舞,黎渊长君欣赏得十分认真。
大抵是长君的目光太热烈,白若黎轻轻喊道:“长君?”
黎渊长君挽唇:“如果若黎是女子,怕是东院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平了。”
此情此景,白若黎心中激荡:“若我是女子,您会不会……”
侍从闯进来禀报:“阎阁主请长君去浮生阁。”
“嗯。”黎渊长君整理好有些发皱的衣袍,转身往外走,“我去去就回,午饭想吃些清淡的江南小菜。”
舒朗的人声似远飘近,白若黎答应:“好。”
浮生阁,黎渊长君特意在三楼停了一会。
阎昭在六楼等着,早已听下人报长君进阁子了,怎么迟迟不上来。便下去寻找了,瞧见黎渊长君在打量三楼。
阎昭一手搭在柱子上:“怎么了?”
黎渊长君也不掩饰:“好奇。”
阎昭:“你是好奇结界,还是好奇锦堂?”
闻言,黎渊长君新奇地复述道:“锦、堂?”
阎昭:“嗯,浮生阁七层,一层一楼,一楼一堂。三楼锦堂。我没跟你说过吗?”
黎渊长君懒得回忆:“为什么进不去?”
阎昭高深莫测道:“可能里面有什么旷世奇宝,不得被凡人所知吧。”
黎渊长君凝视结界,欲透过屏障探究内里:“什么旷世奇宝?”
阎昭笑得玄妙:“佛曰,不可说。”
收回打量的视线,黎渊长君无语地看向童颜老头,他真的不想承认这不靠谱的老家伙是他拜的师父:“您叫我来何事?”
阎昭贼兮兮地笑道:“自然是好事!”
径自往上走,将黎渊长君带去六楼。然后从自己房间摸出一个两尺长的黑檀木雕花匣子来:“打开看看。”
黎渊长君左手捧住黑檀木匣子,右手启封,露出里面安置的一把刀。
——梨花陌刀。
阎昭双手叉腰,侧脸仰望房梁,一副我自斐然的模样:“怎么样。”
刀身线条流畅,刀刃打磨锋利,雕刻工艺精湛细致。
黎渊长君眼中泛起惊艳之色,赞道:“上上品!”
闻言阎昭下巴抬得更高了:“那是,我亲自去灵山找来地宝打造的!就怕炼器师傅的手抖,我亲自出马雕刻这两朵梨花,一朵费时一天,加起来耗费了我两天的心血呢!”
阎昭说着话,手还捂住心口,一副竭心尽力的心酸模样儿。
黎渊长君抬眸,这么多年来终于正视阎昭一回:“谢谢师父!”
阎昭眉峰高耸:“什么什么?再叫一次。”这混小子有人时叫阎阁主,无人时直呼自己大名。难得听闻“师父”二字。
黎渊长君把刀放回匣子里,盖上封盖,走了。
阎昭:“哎哎!我刚才没听清,你再叫一次啊!”
黎渊长君飘来一句话:“好话不说两遍,没听到是你的耳朵老了。”
阎昭叉腰:“坏小子!不就是当年把你扔水镜里忘了捞出来嘛,怎么记仇记到现在呢。再说了水镜实战积累下来的经验不比我这个师父口头言语教的好啊!”
我还省力呢!一举两得。
黎渊长君抱着梨花陌刀进了主屋,东瞧西望没见着白若黎的身影。出屋子两人在院子里迎面撞上了。
黎渊长君率先发问:“去哪儿了?”
白若黎作揖回话:“长老院来人通知,说是长君试炼的第二关已经出题完毕,长君明日即可开始试炼。”
黎渊长君对试炼一事十分冷淡:“嗯。”
白若黎当即转了个话题:“长君找我有事吩咐吗?”
“送你。”黎渊长君将手中的雕花木匣子递给白若黎。“生辰礼物。”
白若黎桃花眸眨巴眨巴,呆呆问道:“送给我的?”
黎渊长君轻笑:“打开看看,合不合心意。”
白若黎轻轻取下黑檀木匣盖子,旋纹手柄映入眼帘,其下是最接近刀柄的两朵梨花栩栩如生。刀身笔直流光闪烁,是刀芒。
“此刀锋芒璀璨,利刃寒光烁烁,是一柄价值连城的灵武。”白若黎谨慎地捧着梨花陌刀,“此刀珍贵,吾身卑贱,怕是配不上。”
黎渊长君负手于身后,拒不接回送出去的礼物:“你不喜欢?”
白若黎捧着匣子,急忙解释:“不是不喜欢。这把刀太珍贵了,我配不上它。”
黎渊长君微微前倾,对上白若黎浅棕色的瞳仁,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你没好好吃饭?”
话题跳的太快,白若黎有些迟钝。低头支支吾吾:“吃、吃啦。”
黎渊长君眉头微拧,右手揉搓白若黎的发顶:“多吃些肉才能长肉。”
白若黎反应过来了,长君是在嫌弃他太廋了:“哦。”
黎渊长君:“没有配与不配。此刀,你若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
白若黎震惊于这些不顾礼法的话,黎渊长君应该是最恪守族规的人,怎能告诉下人没有配与不配。他抬头重新对上长君的眼睛,黑色的瞳眸干干净净,流光熠熠,没有丝毫闪避和隐匿之色——鉴明长君所说的都是真心话。
白若黎抱紧黑檀木雕花匣以及匣子里的梨花陌刀:“我喜欢,我想将刀留在身边。”
黎渊长君眼尾上扬:“嗯。”若是第一回送礼物就被拒绝的话多难为情。
白若黎把匣盖盖好,把整个刀匣子抱在怀中:“那我去把梨花陌刀放好。”
擦肩时,黎渊长君道:“在我心里,你配得上任何事物。”
白若黎驻足,春风微起,淘气地戏弄白若黎额前的碎发。
白若黎背对长君,应道:“嗯”他栽了,他这辈子都放不下这个名为“黎渊长君”的人了。但他不敢转身,就怕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克制能力会在此时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