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多情书堂

浮生八面水镜,自成八个世界。可做修习历炼,可做惩罚困厄。一镜对应一字,凑成八字箴言:“浮生若梦皆为虚妄”。其中时空二镜对应“浮”“生”,浮镜过去,生镜未来。轮回照虚镜,秘境入为镜。后来变故,妄镜尘封。余下三镜“若”“梦”“皆”作弟子修炼与培养死士之用。

阎昭负手而立,对着水镜做出一副将要羽化登仙的姿态:“往昔我知道美色误人,今日方识书食人,镜亦食人。”而后掐指一算后道:“凡人自有命数,福祸还是看你们自己喽。”说罢,走回炼器堂继续锻刀大业。

火花四溅,阎昭猛地抬头:“入虚镜不为轮回则通妄镜,妄镜不是尘封了吗?”

大斗场地下室,黎渊长君摘下最后一个符篆,意料中的**并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一道期待已久的紫光。黎渊长君已经准备好脱离此镜了。

黎渊长君闭目等待,一个人突然正对他的怀抱落下。黎渊长君下意识接住了。

那人也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

“长君!”

“白若黎?”

……

白若黎重新站好,打量周身陌生的环境。

黎渊长君此时心情有些微妙,于是干巴巴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白若黎一五一十交代:“你一直不出来,我担心你出事,就去浮生阁找阎阁主,在六楼摸了一下浮生水镜就进来了。”

黎渊长君:“浮生水镜……”解不开的孽缘。

白若黎初到此地心情紧张,待放松下来才发现长君身上大片暗色,全是干涸的血迹:“你……受伤了!”

黎渊长君张手当住衣袍上的痕迹:“已经好了。”看“**”修炼秘籍有益于锻体。

白若黎轻手抚过衣衫上根本挡不住的血迹,低声道:“我把你当人,你把自己当猫。”

黎渊长君扯开话题:“嗯……怎么出去呢?”

白若黎打量四周,觉得怀里沉甸甸的。掏出来才发现是面小镜子。

怎么说呢,如果浮生阁的水镜是父亲,那么他现在手里拿的就是儿子。

白若黎语气不确定地问:“长君,这面小镜子能带我们出去吗?”

黎渊长君接过巴掌大的镜子,表面是浅蓝色的流动水纹,背面凹凸不平,反转过来看,是一个古体字——虚。这不就是二代水镜嘛!

黎渊长君摇晃小镜子:“你会用吗?”

白若黎目光坦然:“我不会。”

黎渊长君突然觉得小镜子没有什么价值了,捏在指尖转了几个圈。白若黎摊开手掌紧张兮兮地护着,生怕小镜子掉下来摔碎了。

白若黎:“我看过阎阁主使用水镜,好像要对它结灵诀。”

黎渊长君思考了一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水镜对应的作用和催动灵诀——来源于他刚才读过的**。果然被禁掉的书都是博学到叫世人害怕的知识。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蓝紫光大盛,黎渊长君抱着白若黎离开了宁谷,离开了这面水镜世界。

白若黎环着长君纤瘦的腰身,耳根悄悄红了,他将鬓发扒拉下来,掩耳盗铃地遮盖事实。

他们一同回到了东风冶华院。

黎渊长君打量四周,是真实世界。

书室里的接触到的书与浮生阁的水镜到底有什么关联。如果都是连通的,来回穿梭的意义在哪?

他原以为他们会出现在复刻的浮生阁水镜前,他已经将那个“浮生阁”当成他穿梭各个镜中世界的媒介了,结果他却回到了真实世界。黎渊长君手里捏着那把小水镜。

白若黎看清四周后,小声道:“我们到东院了,那您的试炼怎么办。”

黎渊长君松开白若黎,道:“先不要声张,我去探听一下情况。”看来他的父族藏着大秘密啊。

白若黎点头:“好。”

黎渊长君看多了脂粉美人和夺命恶人。此刻白若黎乖巧点头的样子倒是别致清俐,黎渊长君抚摸白若黎的发顶:“等我回来,莫要乱跑了。”

白若黎脸庞生红,大脑迷迷蒙蒙,本能应答:“好、好。”回过神来,黎渊长君已经披着夜色离开东院了。白若黎还呆呆望着空荡的大门。

试题要他在书室里找到家谱。所有人都看见、就算没看见也知道长君此刻已经进入书室。前半题已经完成了,还剩后半题——找到家谱。

家谱在宗祠。

黎渊长君站在宗院西墙下,里头的宗裔都各自休息了。透过雕花石窗可以看到祠堂还有巡逻的六队护卫。

正门不好走,只能做一回梁上君子了。

黎渊长君甫一翻墙落地,怀中小水镜发出蓝紫光,衬得黎渊长君像个可以自己移动的灯笼。

黎渊长君:“……”

光腿去,他又站在了书本世界里的浮生阁六楼——浮生堂。真实世界只有七面水镜且漂浮在空中却不会动。这里的八面水镜围着他转圈圈,像是在欢迎他重新回到此媒介之地。

黎渊长君本想打碎这个书室幻境硬闯出去。手指用力才发现白若黎给他的小水镜没有消失。他把真实世界的水镜带到媒介之地的水镜面前了。

水镜表面的水纹波动变成无色。黎渊长君把镜子举起来观察。一面大水镜突然跳到黎渊长君面前。

黎渊长君左手拿小水镜,右手轻轻触碰毛遂自荐的大水镜。

第三次进入镜内世界——

闯入目光中的是一个女子趴在窗边的背影,削肩长颈,瘦不露骨。头上无金冠珠玉,及腰长发散乱在肩头和脊背上。仅以背影便可见其女风华绰约。

被冻住的时间复苏。撕心裂肺地哭喊在耳边响起,来源于她。

周围是雕梁画栋,典藏名贵珍宝。

这里……黎渊长君没有来过。但能透窗俯瞰黎渊氏族全貌唯浮生阁一处。浮生阁里从未去过的地方是被封印的七楼。

黎渊长君把小水镜收到怀里。蹑手蹑脚往前走。

阁楼外人群的批判声更大了,也更清晰了。

结界将阁楼内外划分成两个世界,不隔音也不隔视线,那就是隔人了。兴许是专门用来阻隔他这个方外之人的。

从上往下看全是乌泱泱的人头,黎渊长君凭借发冠服饰粗略认出几个大族。扫视一圈,黎渊长君看见了一个衰败多年的氏族。

——乐正氏族。

黎渊长君没有找到他印象里的乐正家主。但是望见一个与其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黎渊长君第一反应便是去看黎渊家主和大长老。果然这是几十年前。黎渊雍己还是个小孩子,跟在此界的黎渊领头人的身边。

如若猜想不错,连通水镜的书想告诉他的应该就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了。

那个女子转过来了。黎渊长君看清她的五官了。

相貌美艳,倾国倾城。

黎渊长君怔住了,这眉眼间的神韵极其肖似一个人:“真娘?”

那女子看见黎渊长君,立时冲过来抓住他的衣襟:“放我出去!求求你,我要出去!”

她的嗓音已经哑了,应该是哭喊许久了。红肿的眼睛还在不断流泪。

黎渊长君:“我……”

女子痛哭流涕:“你不放我出去也可以。”抓住黎渊长君的胳膊将人拖半拽带到她刚刚站着的位置,指着下方,“救救他!你救救他!”

这个方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楼下发生的事。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黎渊一族站在流溯未央堂前,腰间佩戴着熟悉的玉令。大长老讲过,玉令正面是龙飞凤舞的花纹,背后刻着每个人的名和字。他见过大长老的玉令,正面是青鸟,背面是“黎渊宏,字弘远。”

九族围着一个人。翩翩公子,着一身荼白飞霜衣袍,端跪在世人面前。看样子他也是黎渊氏族的,就是看不到玉令背后的名字。

楼下真的很吵,众口纷杂,都是对那个跪着的人的批判。黎渊长君定睛细看,长老院、宗裔、浮生阁包括守祠堂的族长也来了。那么这个时候,宗祠里就没有人了,族谱……

女子纤长的手指用力拽住黎渊长君的袖子仿若拽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救他,救他!”女子的神色已经苍白紧绷,内心防线也逼近崩溃了。面颊上的泪水不断滚落,哀戚从瞳眸里绵延出来,沁入黎渊长君的心里。

黎渊长君心神晃动,活了半生从未见过如此悲绝的神情,他从被共染的情绪里吐出几个字:“我试试。”女子立刻松手,不敢妨碍长君救人。

浮生阁的结界用的是黎渊氏的本宗灵力,黎渊长君尝试了几次,打出的灵诀皆被结界吞噬。

女子扑回窗边,明知无谓依旧猛力拍打看不见却摸得到的结界。

楼下的审判,准确来说是百人对一个人的评判已经陈表完毕。九族只剩领头人物在叙述最后的个人观点。

同源之力根本无法打开结界。黎渊长君只好另想他法,使用了上一面水镜世界里学到的封禁之术。

结界居然打开了。

未央堂前,列罪的章程也已结束。执法堂侍从穿着玄衣已经在冰冷无情地行刑了。九族有资格戴玉冠的人都微微侧身,似乎在借此举措表达他们的不忍之情。这番做派,好似刚才声讨判刑的人不是他们。

结界打开的一刹那,女子毅然从浮生七楼跳下去了。黎渊长君闪身救人,飘起的绫罗无情地避开了他。伸出的手掌落空,漫天的火光中,长君的视线里只有一个义无反顾的朱红色背影。

浮生阁下,一个站在世族前三排的人突然回头,喊道:“有人偷袭!”

被提醒的人迅速祭出缚灵锁,将半空中的女子束缚住,慢慢落到众人面前。

黎渊长君舒出一口气,还好人没事。

心刚从嗓子眼掉回胸腔,就听:“何方妖女,来此有何图谋?”

黎渊长君嘴角微微扯起,代代辈辈骂来侮去,只有妖女二字。他原以为只有黎渊氏族的某些人才会有如此贫匮的见解,事实上世族中庸俗肤浅的大有人在。

女子柔弱哀求:“求求你们,放过他。我愿一力承担所有,此事与寻真无关。”

黎渊寻真看向世人,义正言辞道:“此间所有过错在我一人,我黎渊寻真愿以命抵罪。诸位莫要伤及无辜。”说罢,偏头故意不去看那女子,怕看了她自己就不舍得赴死了。

底下有人点头:“黎渊寻真罪大恶极,理当处死。”

有人随声附和:“莫要耽误行刑,执法者继续。”

“先处理此桩案,再来审此女!”

“二人牵扯不浅,看来是一丘之貉!”

女子在缚灵锁中不断挣扎,手腕脚踝都勒出印痕:“不是,我们没有错!”执法者带着手里的锁链上台。

女子目眦欲裂:“你们想干嘛,不要伤他!他也是你们黎渊家的人!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沉重的锁链将黎渊寻真牢牢束缚,确保他不能动弹后,第一批玄衣人退下去。第二批玄衣的人站在刑台上拿着灵箭对准黎渊寻真。

女子叫嚷:“他没有错!寻真没有错!分明是你们!是你们有错!”

站在浮生阁七楼,黎渊长君第一次亲眼目睹执法堂行刑。两个执法者拿着弓箭。后面几个全是递箭的。左右开弓,一箭接着一箭,目标只有一个——黎渊寻真。

女子凄厉的哭喊穿透耳膜,从下方一路回荡至浮生阁七楼,漆黑的长空星光全无,躲在云层里的月亮都不忍心听见她的悲鸣。

长君没有体会过这种感情,但他清楚地知道,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声音才能穿透云霄。对一个弱女子来说更甚。

站的高可以看见更远的地方,同样底下的风景也就小了。撤去灵力的双目看不清黎渊寻真万箭穿心的样子,也看不清因为眼泪流干而双目泣血的女子。

那鲜红而逶迤的血河,他却看清了。因为太长,太刺目。

浮生阁的禁制结界消失了。底下的闹剧也步入了尾声。黎渊长君趁此时机溜去黎渊宗祠,拿到了族谱。

重新回到浮生阁时,未央堂前只有两盏照明灯笼挂在守门两只石狮的脖子上。黎渊寻真死了,那女子也不见了,只剩下那条血河,印证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虚幻。

如果明早再下一场大暴雨,这段故事也就停在这间堂屋前了。

黎渊长君拿出怀里的小水镜,离开了这里。

没有再回到书中幻境,而是直接出现在了书室。

黎渊长君左手拿着白若黎给他的小水镜,右手拿着从幻境里带出来的族谱。

书室里一如既往,众书如星辰般熠熠闪光。

除却带他入幻境的那本蓝紫色的书,它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消失,仿佛修炼者的灵力在一点一点地溃散。直到它黯淡无光,重重砸落在地,成为偌大书室中第一本陨落的书。

黎渊长君弯下腰把这本书捡起来,塞进宽大的衣袖里。再把小水镜放入怀中。拿起族谱,穿梭在书海之中。

黎渊宏在长老院折腾许久,还是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

白若黎回到东院还是不放心,又跑回来守门。撞见黎渊宏扛着大斧头,二话不说便要砸门。

也巧,书室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黎渊长君款步走出来。

黎渊宏及时收力,斧子抡空,差点把他自己带倒。黎渊长君出于道义扶住即将踉跄跌倒的老人家。

“大长老当心。”

黎渊宏抓住长君的胳膊:“长君?终于出来了!”

“嗯。”

黎渊宏自己站好,叹了一口气:“这回是我的疏漏。题目……”

“拿到了。”

黎渊宏:“什么?”

“族谱。”

黎渊宏:“啊?”

长君将族谱交给大长老:“拿着。”

黎渊宏:“哦。”站在原地不敢相信。

黎渊长君叫上白若黎作揖告退,二人同回东风冶华院。

黎渊宏翻了翻手里的书,心神恍然,又翻了一遍,确实是族谱,上面记着的都是黎渊族人。

黎渊宏喜道不愧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就是有水平!急匆匆拿着族谱去风骨玉堂交差。

黎渊长君从书室出来,就有暗卫回到风骨玉堂禀报消息。黎渊家主轻轻颔首,安景便去宗祠探查。

黎渊宏双手捧着族谱在来的路上与安景总管擦肩而过,两人对对方点头致礼。

到了风骨玉堂,大长老跪地行礼,恭敬回禀:“黎渊长君已通过上党关试炼。”

黎渊家主:“嗯。”

大长老低头捧着族谱往前走,将族谱放在黎渊家主正前方的书桌上。然后退回原位。

大长老:“若是家主没有其他吩咐,我就退下,去准备长君的第二关试炼了。”

黎渊家主准其意:“嗯。”

室内焚香袅袅,烟气淡淡弥漫。散了第一缕,又继上第二缕。

安景小跑回来,又与大长老擦肩而过。端正好仪态踏入堂内,小声回禀:“宗祠内一切安好。”

黎渊家主原本阖着的眼睛像虎目一样锐利张开:“家谱安然无恙?”

安景低头回答:“是。”

黎渊家主拿起桌上的那一本书谱,认真翻阅。基本无误,该有的名字都有。

安景总管安静地垂首站立,书本纸页的翻阅声在耳边响着。因为时间久远,纸张干绷,手指翻动时的摩擦声音格外脆。

纸页的翻动声突然戛然而止,黎渊家主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底。安景微微抬头,黎渊雍己捏着族谱,双眼盯着书谱的封面——族谱两个大字映入安景眼底。

安景扑通一声跪下。

“砰——”族谱被砸道堂下木板地上,滑出一段很远的距离。

安景跪着大气不敢喘,等上面的主子怒气淡了些,才开口说话:“可是长君伪造族谱?”陈年旧事他还是知道一些的,自从第三百八十三代黎渊寻真犯罪处死后,黎渊氏族的族谱就不翼而飞,后来老族长重新编了一本家谱,收在宗祠里。

黎渊家主双手撑在桌子上,话音仍可闻余怒:“非也。”

安景总管:“族谱……是真的?”

黎渊家主控制好情绪以后,把两手从桌子上拿下来,交握放在膝盖上。视线从未离开族谱。

安景察言观色,肯定家主气消了才将大长老呈上来的书谱捡回来。略略翻看,最后一个名字定在“黎渊氏第三百八十四代长君黎渊雍己”。

安景将带有家主姓名的一页呈上去:“家主,上面有您的名字。”族谱丢失的那年,是黎渊雍己授封长君的第二年。

黎渊家主声音低幽:“是真的族谱。”

安景立马将手里的族谱放下,这不是他一个总管有资格碰的。族谱比家谱更贵重,只有嫡系血脉才有资格触碰。

安景跪伏在地:“吾身冒犯,请家主降罪。”

黎渊家主转动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开口:“族内人只需知道,黎渊长君已通过上党关。其他的缄口不言。这本东西收起来。还有你亲自去东风冶华院把试题卷轴拿回来。”

安景伏地作揖:“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