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情书堂

书有灵智,可生世界。就算如此,也该是混沌之后的原始世界,不该是密闭的浮生阁。如果是人为的复刻,那这本书的存在就大有深意了。

阁楼外面突然出现熙熙攘攘的声音。黎渊长君走到窗台边,窗沿处都被封住了,完全看不到外面。黎渊长君运起灵力,击向窗户,连条缝隙都打不开。

眉心狠狠拧起。黎渊长君就不明白了,一至五楼皆无一人存在,怎就要封窗闭户。难不成是有人在外面开了结界?有意阻隔外界还将自己吸进来做甚?

黎渊长君细细琢磨:此界浮生阁,从六楼到一楼,再从一楼到五楼,基本无异常,唯一特殊的就只有——第八面浮生水镜。

外面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到达人声鼎沸的状态。

黎渊长君将耳朵贴近窗缝,隐隐约约听到——

“其罪当诛!”

“简直败坏世族风气!”

“严惩之,不予留情!”

……

闻此言,外面似乎在聚众审判。

不对,浮生阁在黎渊地界。按照黎渊族规,就算要判刑,也得先将罪人收关伏愆堂,待长老院列罪量刑,才能交由浮生阁的执法堂处置。如今阁中门窗禁闭,楼外却在嚷嚷判罪动刑。

这不符合常理,黎渊是世族表率绝不可能罔顾礼法规矩。且外头这么多人的声音,像是汇集了八姓九族芸芸众生。这已经不算是审判了……

黎渊长君再往上登楼,第六层是浮生堂。八面水镜依次陈列。阁主居住的浮生堂的竟然也打不开窗户。整座高阁真的空无一人。

黎渊长君四处探寻,不经意抬头:楼梯到头了。浮生阁却没有到顶。上面还有一层楼——浮生阁七楼完全被还原。阶梯在六楼戛然而止,七楼覆盖一层封印。

阁主阎昭大多时候是住在六楼,就在他住过的小房间隔壁。长君想证实这座浮生阁是否就是复刻阎昭建立的那一座。自己虽然没有进过师父的房间,但也在门外看过阎昭房间的大致模样。那就去看师父的房间,他推开门,如果——

——此间房与印象中无甚变化。黎渊长君转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是间空屋子。两相对比,那就是这座‘浮生阁’确实就是仿照现实世界的浮生阁而建,那么建立书中世界的这个人应当是与阎昭同辈之人,并且他十分熟悉浮生阁。

复刻时间应该在阎昭建阁之后,自己进阁之前。期间历经两任家主,未升任族长的上任家主黎渊汉广和现任家主黎渊雍己。

因而这阁中事物皆是真的。他由书室的书进入此世界。如此推论,这里应该是某一段时期的浮生阁……

那么也可以这样理解,有人把黎渊氏族的一段历史放进了书中。此段历史应该是以浮生阁为中心地点发展的。

倘若真如自己推测的这般,那么这段真实的历史到底是什么?

困于其中的自己是机缘巧合进入此境,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醉翁之意,又为何?

黎渊长君偏首,多出来的第八面水镜散发着幽幽水光照在黎渊长君的鬓发和侧脸上。回转过身,水镜正对黎渊长君。

那可能是打开所有密锁的唯一钥匙。

也可能是回不了头的深渊。

阎昭曾告诫他:“浮生有八面水镜,正对‘浮生若梦皆为虚妄’八字箴言,前四字所对的四面水镜能进,后四字所对的水镜则非凡人能进入。”

一念之间,赌还是不赌?

黎渊长君抓住自己的衣摆,与其困守于此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一咬牙猛地扎进第八面妄镜里。水镜表面霎时掀起雾面波澜——

水镜外,以浮生阁为起点,所有的人事物都冻住了,包括那些喧嚣的怒骂和举在手里的兵器,都像卡住了一般覆上一层冰冻的纹路。

水镜内,一道刺目强光闪过。黎渊长君的眼睛努力睁开一条缝——触目全是蓝紫色,跟书室那本书散发的光一样。

长君心道:……他娘的,以后都不会再喜欢这个颜色了!

光闪了很久。终于停了。

黎渊长君慢慢睁大眼睛:“……”

又是浮生阁。

还是阁中阁。

他跟阁子的缘份有这么深吗?

狭窄的房间,熟悉的木板床和塞满修炼秘籍的柜架。他回到了曾经在浮生阁修炼借住的房间。黎渊长君伸手拉门,手竟然直接穿透木板门。

黎渊长君把手缩回来,举起双臂朝门狠狠撞去。

不疼,他穿门而过了。

回头望门,两个门板相亲相爱地依偎在一起。

黎渊长君放下手,正值阎昭从自己面前经过。

“师父!”

阎昭没反应,径直擦肩而过。

黎渊长君去拽阎昭摇曳的袖摆。他的手穿袖而过。不待反应,一个带着银纹半面护具的暗卫闪现,字正腔圆地禀报:“长君昏着又吐血了!如今悬在生死一线,大长老派人请阁主赶紧前去救治!”

一身玄衣的阎昭闻言,一个灵诀直接瞬移走了。暗卫也消失不见。

黎渊长君:……

我还活的挺好呢。

黎渊长君看了一眼七楼,一道封印拦住了想上去的人。真是奇了怪了,哪有人筑楼梯还留一层的!阎昭是故意的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

黎渊长君发现自己刚才见到的阎昭与现实世界似乎有些不同。

他好像老了许多,擦肩之际,头上隐隐有银白之色——是白发吗?

黎渊长君往楼下走。这回浮生阁与书中世界不同了。

现实世界的六楼没有人是因为有阎昭在。他一人的战力足够镇守一层浮生堂。

五楼灵药堂有两个药师在博古架边转来转去,一个记录药品,另一个检验药性。还有一个主簿守在柜台处写账本。

四楼执法堂,有个人坐在堂主之位。墨发玄衣,只是那衣服瞧着好生眼熟。好像经常见谁穿过,就是不知道那青年是谁。

黎渊长君收回目光,下了两级台阶,蓦然回首——

那不是阎昭的衣袍吗!他师父的衣服怎么穿在那人身上。

黎渊长君又蹬蹬跑回去,依仗自己是个透明人大摇大摆地进到执法堂里左顾右盼。

那男子面容清峻,眉目冷寒,身居执法堂堂主之位倒显得十分威严。一盏清茶在空寂的执法堂袅袅升雾,男子四平八稳地端坐于书桌后面,桌案上摊着一个木牍。见其眉头成川,应是碰见的棘手的难事了。

黎渊长君不禁上前几步,想看清案牍上写了什么愁人的东西。

孰料才靠近两步,那男子突然抬头盯住他。黎渊长君忽的一动不敢动。无令不得入执法堂,无令不可阅执法堂档牍。

啧,黎渊族规他曾经背了半年才记全,条条框框的也是无趣的很。但黎渊长君守规矩地退了两步,到底没有看案牍上的墨字。

那男子盯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复又垂首,阅读案牍的神情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烦恼。

黎渊长君轻手轻脚退出去,男子的话突然窜进耳朵里:“师兄,你如此妄为,我该如何救你啊。”

黎渊长君站在堂口回首,整个执法堂只有一扇窗户,只有太阳当空照耀的时候才有天光洒进来。如今,室内光线昏暗的很,那个男子又坐在执法堂最高处,长君有片刻的恍惚,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违逆氏族的事,即将要被审判。

俄而,黎渊长君又挥去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这是书中世界。不是属于他的真实世界。再说,他怎么可能会犯什么保不住性命的弥天大错。

黎渊长君摇摇头离开执法堂后迅速窜到三楼。

那个结界还在,无论是哪个世界。黎渊长君眯起眼睛,谜底越是难以揭开,他的好奇心就越发控制不住地深重。

在这后面到底藏了什么?

刚才的浮生阁也是,刚才、现在……不对,又不对了,刚才密闭的‘浮生阁’立着八面水镜。现在的浮生阁恢复成现实世界的七面水镜,多出来的老八又跑哪去了?

二楼炼器堂,几个炉子还旺着,几个铸造工匠在里头干的热火朝天。

一楼,伏愆堂。依旧空荡荡,上头高高挂着“伏愆正德”的牌匾。若要说不同,就是牌匾上多了几道划痕。大多集中在“伏愆”两个字上。

伏愆,顾名思义即伏罪认错。

黎渊长君不由得哂笑,谁啊?这么嚣张。都关进伏愆堂悔过了,还敢对“伏愆”二字动手。这不是藐视家主,就是对长老院和执法堂的判处有意见。在繁文缛节的大姓之族,牌匾如脸面。这么做,妥妥是在打氏族的脸啊!

黎渊长君走到一楼,欣赏那锋利果断的刀痕,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对着“伏愆正德”的牌匾就是一抱拳:“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来日若有缘相见,我定要与你结拜兄弟!”收这样的汉子做小弟,脸上一定倍有光!

黎渊长君说完,后退一步便要离开。谁知吧唧踩到一滩水。低头一瞧是红色的。

翘起脚,捻了两指鞋底的红色液体。是血。

散发着灵气的血。

黎渊长君再次惊叹:“这血是香饽饽啊。”典籍明言凡人再如何修炼都是尘体凡胎,最多延寿驻容、增强战力。只有羽化登仙了,血脉中才会充盈灵气。

黎渊长君看着头上的牌匾,捻着手里的血。思考许久,对着牌匾单膝跪地:“不知哪路神仙光临此地,若是有缘相见且得以结拜,大哥之位就让给仙人了!”果然,敢挑战氏族权威的都是仙人级别的大佬!

黎渊长君诚心作拜后便告辞伏愆堂。伏愆堂在浮生阁一楼,出堂门即出阁门。

左右护卫都谨慎敏锐地守在岗位上。黎渊长君在护卫面前摆手,发现他们都没有反应,才肯定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黎渊长君惦记着方才听见的那句“长君吐血了。”准备去东风冶华院瞧瞧。也不知道此处的“长君”是何人。历代黎渊嫡系被认可是家主继承人,尊号都叫“长君”。比如现任家主黎渊雍己,如今人称黎渊家主,以前也是黎渊长君。只有他——第三百八十六代特殊了些,尊号和名儿都叫黎渊长君。想来也是,归族那日,黎渊氏族就没有人认可自己,又有谁会费心思给自个儿想名儿呢。左右弱冠之时会赐字,有了字应该就能和尊号区分了。那是除却族中长辈,白若黎应该是第一个可以唤自己的字的人。

阔道还是那个阔道,两边都有壁灯。白天不点灯,金丝纹笼罩着蜡烛。

就是这阔道坑坑洼洼,不像自然损坏,倒像是灵力打斗留下的。

九曲回廊藤蔓缠绕,荷塘里的睡莲都枯萎了。黎渊长君走得慢,步子里头兜着些闲逛的意味。走着走着好像听见一道清越略带磁性的声音虚弱地随风撩过耳际:“我们回家。”

黎渊长君左右观望,无人。这话怎么就莫名出现在耳畔呢。声音还挺熟悉。

进个水镜,怎么这么多熟悉的?都快魔怔了。

九曲回廊走了一半,还没到底,就见着许多护卫穿着玄甲——瞧着比护卫的等级再高些。一群人黑压压守在东风冶华院门口,看这装备和实力像是风骨玉堂的家主的御卫。

御卫们凶煞地屹立不动,黎渊长君轻车熟路迈进东风冶华院。外院里的人还挺多。许多医师三两结对叨叨咕咕:“这个药兴许可以吊命。”

“不行,病人羸弱,此药药性过于烈了,恐伤心脉。”

沉默片刻——

“这心脉早已受损……”

“外伤严重倒也可治,这心脉……哎!”

“现下也只能拿药材续命了!”

“心脏已毁,此命……”

“嘘!慎言!”

医师的话逐渐落在耳后,内院中黎渊长君倒是见到几个熟人。大长老黎渊宏、二长老末明,还有五长老伯仪。

嗯?安景总管的大驾竟也在此。

东风不知何事万人空巷。

大长老面目衰沉,眼角眉梢皱纹横生。平时一向以笑示人的面孔,此时乌云蔽日般阴郁。头偏向一边眉宇间隐有怨恨不满……奇了,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公正克己的大长老露出这副表情。

末明斟酌着字句开口:“长君他……家主那边怎么说?”

安景总是端着一副阴柔的姿态:“家主说要保住黎渊长君的命。”活像男倌。

大长老原先只是偏头故意不给安景面子,现下整个人直接背对安景。态度可以说是十分恶劣。

安景是总管,虽然地位上还是差了大长老一截。但因为安景是从小便在黎渊家主身边伺候着。黎渊氏族中少见有人敢对安景总管甩脸子。也不是他高贵得不能得罪,主要是看在黎渊家主的三分情面上。

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看来这屋里长君有点份量。莫不是复刻版本的自己?

黎渊长君不是自恋,而是能让家主开口保命,让长老院动怒的只有他这个三百八十六代的独苗了。血脉如此,局势如此。这个身份的传承是所有族人永远避不开的本质利益,亦是黎渊长君最后的保命底牌。换言之,就算有人要他的命,也得看黎渊所有嫡系和长老院同不同意。

不过没头没尾到底是什么事让大长老如此生气呢?

末明冷道:“若是当初劝住了、拦住了,那今日未必会出现此等局面!”

黎渊宏暴喝:“够了,你们还要把人逼到什么地步!若不是风骨玉堂不顾大局妄自动手,怎会闹到这个地步!”

安景等大长老、二长老说完了才低头接话:“家主说了,这段时间内黎渊世家风平浪静,长君微恙,休养些光景就好了。”

黎渊宏握拳,咬牙克制住喷发的怒气。黎渊嫡系之生死忧患,在家主眼中竟如此轻飘飘,好似气息奄奄躺在东院的是个阿猫阿狗!

末明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无可奈何地妥协点头:“这样也好。”

听了半天也未听出事情全貌,黎渊长君把视线投向主屋,灵力运转的光芒在窗纱上间断地浮现。长君抬步往屋子里走。

刚才阎昭在浮生阁闪身消失,此时大概在屋子里救治……‘长君’。

黎渊长君眨眨眼,身处水镜的世界里此际也是春寒料峭,可能更接近暮春吧。地上梨花砸落不少,估摸昨夜必是风雨交加,远远望去惨白一片。

梨花旁边还有个树根,像是被拦腰砍掉的。黎渊长君也没放在心上。走到主屋檐下便感受道屋子里强盛的灵力波动。黎渊长君站在正门外,感觉这个水镜世界让他心里有些堵。说不清道不明,兴许是欲知真相而探求不得的烦躁吧。

矗立许久,来都来了,都走到这里了。离谜题答案只有一步之遥了。黎渊长君下定决心穿门而入。就见屋内灵力澎湃大盛形成漩涡,身处漩涡中心的阎昭发丝纷扬,掌心中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传输给躺在床上的人,阎昭挡住了那人的面容,黎渊长君只见一头白色长发铺散垂落到地上……

霎时一道蓝紫光闪过,黎渊长君站在妄镜外面。白发,看来不是自己。或许是之前的某位祖先,刚好名字音同“长君”或者那些人叫的是尊号。毕竟黎渊世家传承至今一共有三百八十六个长君,谁知道每位长君都经历了什么。

密闭的‘浮生阁’又鲜活起来,外面冻住的声音又恢复了,一片虚伪声中皆是不带脏字的叫嚷。黎渊长君听了两句,话里藏冷刀,还不如直接破口大骂来得磊落痛快。

黎渊长君收回注意力,八块水镜嬉戏晃动。但自己能分清哪块水镜进去过,哪块水镜没去过了。对,又是因为“熟悉”,摆脱不了的熟悉感。

黎渊长君跟着水镜走,终于有找到一块有蓝紫光的水镜——妄镜。套路都熟悉了,一样的跳法,一样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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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