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多情书堂

家族朝会上,长老院众人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与庶族那边乌云罩头形成强烈对比。宗亲坐在堂内也不说话,夹在两派中间做个看戏人。

二长老贺喜道:“长君安然无恙,我族血脉传承无忧。”

黎渊家主坐镇风骨玉堂,威仪堂堂,扫视堂内,没看见黎渊长君才想起人脱离险境了但还在养伤,随口道句:“甚好。”

家主开口,宗亲那边有人冒出来拍马屁:“新年新气象,长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定是天将降我黎渊氏祥瑞大福!”

堂内一片安静,显然都没准备好进入祝福阶段,那个拍马屁的人抢了节奏,只能悻悻然地闭嘴退回队伍里。

等到场面镇定下来,黎渊芄兰突兀出声:“听说长君有资格在浮生阁修炼四载,究其缘由是拜了阎昭为师。”

堂中人面面相觑,不明此间详情。他们只知道是家主同意长君入浮生阁修炼,并不知道阎昭收徒一事。大长老顶着众人的目光站出来道:“是。”

安景给黎渊家主续了一杯茶,水流入盏声仿佛倾倒在诸人的头顶。

黎渊芄兰听懂了黎渊家主的警告,但是并没有闭嘴,接着说:“浮生阁向来是世族武学圣地,阎昭也是灵修界大师级的人物了,怎么实战经历这么差?连一个小小的庶族都打不过。”

黎渊宏看向宗亲那边,看鼻子看脚尖,就是无人敢正面回应他的目光。犯了大错的庶族也拼命低头降低存在感。所有人都在回避宗长女的问题。总所周知:虽然浮生阁地处黎渊氏族领域,但是阎昭的本家隶属四十二都域,即使几十年前他就叛出本家也不代表一代宗师会受限于黎渊氏族的任何人。

更早的还有传闻说阎昭三十出头那会儿曾与黎渊氏的族长比武,打了一天一夜最后是族长输了,依照赌约在世家的北部划出一块区域赠予阎昭,也就是现在的浮生阁领地。

后来族长退居宗祠,愈发苍老。与之同龄的阎昭依旧风貌不改,众人暗自揣测阎昭已入半神之境,世族内恐怕鲜有敌手。揣测终究是揣测,因为那一战之后阎昭便建立浮生阁,高居浮生堂鲜少露面。现任家主继位时,阎昭也未出席,就遣人送了一封祝贺信,总共俩字:“恭喜”。家主第二天就遣安景总管送了一套生辰玉还礼于阎昭,自那以后,所有黎渊氏的人都默认阎阁主可以与家主平起平坐。

族中有人戏称:“若非浮生阁建在黎渊地盘上,阎阁主估计连‘恭喜’二字都懒得写。”这话传入老族长的耳朵,族长也没有生气。因为那位是阎昭,一个敢放弃家族的疯子,一个敢叫世人在他面前没资格抬头的浮生阁主。

因此宗长女的这茬子话没人敢接,但是家主的脾气也是不能不哄着的。大长老英勇站出来,谦和道:“不若给长君一个历炼的机会?”

上座茶雾缭绕,黎渊雍己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可。”

黎渊宏打铁趁热道:“那历炼的内容是……”转移注意力刻不容缓,能不议长君和阎昭的师徒关系最好不过。

黎渊家主随手甩包袱:“既是长老院提出的建议,历炼试题也由长老院决定吧。”

黎渊宏的目光扫过另外五位长老,长老院众人一齐行礼道:“是!”

安景总管及时接话:“朝会毕!众人退!”

东风冶华院,黎渊长君从床榻上缓缓坐起,脚尖刚要点到皂靴,进屋的白若黎抬腿就把鞋踢飞了。

黎渊长君抬头:“你干嘛?”

白若黎胆大包天将另一只靴子也踢飞:“阎阁老说了,你伤到了五内,需要静养不能乱动。”

黎渊长君无所事事地坐在床上,似是被白若黎幼稚的做法逗乐了,扬唇轻笑:“灵修之人好得快,不必天天躺在床上。”

白若黎执拗地限制长君的行动:“好得快你也得躺着养伤!”两人目光对上,白若黎眼底的担忧和害怕无所藏匿。长君退一步道:“好吧,我不下床就是了。”

“嗯。”白若黎放下拦截的手,道:“我去给你煮甜汤。”

“欸!”黎渊长君叫住白若黎,“我已经喝七天的甜汤了,是挺好喝,但是能不能换个口味?”

“不能。”白若黎在黎渊长君期待的目光中头也不回的走了。

“至于吗?”黎渊长君托着下巴道,“又不是我故意送死。”

长老院集会开了三天,二长老和其他几位长老的提出的试题文案都被黎渊宏一再否决。

二长老瘫坐在椅子上:“你到底想要什么的考验嘛?”

“末明啊。”大长老扔掉最新呈交上来的方案,“长君方才苏醒,伤还没好全。你们这个擂台那个闯关的,就没有动脑子的考验吗?”

五长老伯仪提议:“既是要动脑子,不如把考验场所设置在书室,出个文题?”

“伯仪这个提议不错。”大长老赞道。“那么该出什么题目呢?”

六长老明途接话:“书室里只有书,那就找书好了。”

二长老转头看向六长老:“这么简单的题目,你敢出,我还不敢向上呈报呢!”

六长老想来也是,家主大人可不会答应这种简单的试题。遂作揖道:“是明途思虑不周。”

四长老受到启发:“找书重点是在固定地点寻找一本指定的书目。这道题目本身不难,但不妨碍我们设置小陷阱啊。”

五长老侧目:“四长老的意思是要在书的名目上下手了?”

大长老道:“执丫头说说看你的想法。”

四长老黎渊执道:“我们可以让长君找一本不在书室的书。”

六长老耿直道:“让长君去书室找一本不在书室的书。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四长老乜了一眼六长老·老实人·明途:“没有规定说接受考验中长君不能离开书室。”

五长老道:“那这样,难度不就又降低了?”

“不低。”大长老领悟黎渊执的意思了,“我们可以略施小计,将长君困在书室里。”

二长老末明拿出卷轴:“那这上党关就这么定了?”

大长老:“嗯。写完递交风骨玉堂,那边要是没有他议,就这么定了。”

翌日请早,行知长老末明将卷轴送到东风冶华院。白若黎代长君接下。于后日开考测验长君能力。二长老稍作寒暄一番便离去了。白若黎打开卷轴,在黎渊长君面前摊平:“于书室寻族谱。”

白若黎松下一口气:“是文题,还好不是叫你带伤上阵。”

“嗯。”黎渊长君看着白若黎舒缓的神情,“确实是文题,也是问题。”

白若黎不明白:“有什么问题?”

黎渊长君:“据我所知,黎渊氏的宗祠里只有一本家谱。”

“家谱和族谱有区别吗?”白若黎问道。

“有。”黎渊长君躺着轻松就可以望见天花板,道:“家谱上只有嫡系的名字。族谱上有黎渊氏族所有人的名字,不论血脉,不论死活。哪怕入族只有一刻种的时间,在族谱上他的名字也有一席之地。”

白若黎纳闷:“那族谱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了。找不到的东西怎么找?我去找二长老,请他们改了题目。”

黎渊长君的目光扫过卷轴尾角,朱砂色的家主权印已盖上:“没用了。”

白若黎站在屋内,偏着脑袋兀自生闷气。

“气什么?”黎渊长君好笑道,“族内小考验,既无输赢之争,亦无名誉存毁的为难。走个过场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而已。”

白若黎想抱怨些什么,最后还是默不作声出去了。

黎渊长君对着他沉郁的背影呼喊:“我真的不想喝甜汤了!”那人也没回头,想来是真被气到了。

黎渊书室,雅称多情书堂,据说是某位祖先读了一首诗: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活水源流随处满,东风花柳逐时新。金鞍玉勒寻芳客,未信我庐别有春。

以武立世的祖先顿感读书的乐趣,在书室昼夜不休地习读以至于累到灵力耗尽被人抬出去,昏迷之前还眷恋地抓着诗书说:“书卷多情似故人,以后这个书室就叫多情书堂。”

关于这个名字,《族史记载》上没有后人给予评价,非要刨究,也就编写此书的作者用一句话带过:“先代家主赐名,多情书堂倍感多情。”

自那位祖先驾鹤西去,虽说无人再改此名,却也无人再唤此名。大家都默认管这地方叫“书室”。高宇煊赫,多情书堂也算是黎渊世家历史悠久的一个象征了。毕竟它是黎渊北迁后的第一任开族家主建立的,是继开荒时代之后世家初立的象征。

听完大长老的交代,守门的郑重其事对着多情书堂鞠躬行礼后缓缓将沉重的书室大门拉开,白若黎站在门外,目送长君踏入书室。

书室没有明灯烛火,察觉到有人进来后一本本书自己发出光芒,形成一片触手可及的浩瀚星空。黎渊长君慢慢沉浸到眼前的盛景中,背后的门缓缓关闭。

书室的占地面积很大,单是一眼还看不到尾。黎渊长君往书海深处缓缓踱步,每本书自带的光芒都不相同,感到有生人的气息都自动避开,于是就让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

直到一本书散发着蓝紫微光,归然不动地停驻在长君面前。黎渊长君知道书灵有智,遂将手搭在书的封皮上。

原本集于书本上的幽蓝光芒顿时四散开来,覆盖整个书室,室内的其他书本刹那间黯然失色,恢复成刚进来的一片漆黑,只有面前这一本没有名字的书光华大盛,隐约有雷电之力。

黎渊长君侧首闭眼,待到没有强光刺激了方才睁开眼睛。此前的书全都消失了,眼前……只余八面浮生水镜。与印象中不同是,浮生阁的浮生堂只有七面水镜。

黎渊长君后退一步环顾四周,这里与浮生堂几乎一模一样,北面还有一间小房间——他曾在浮生阁修炼四年就是睡在那间屋子里的。黎渊长君走过去推开门,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他记忆中的床榻和书柜。

黎渊长君重新将门阖上,暗忖:莫非这是书本里面的幻境?

黎渊长君冲到一楼,千斤重的阁门紧闭。出不去,看来是被困在幻境里了。长君认真打量这座密闭的‘浮生阁。’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大的木牌匾,高悬于顶——深刻“伏愆正德”四个端正的大字。此地应当是浮生阁第一堂,伏愆堂。听说所有犯过大错和大罪的人都在此处静思。抑或禁闭、等待刑讯。

黎渊氏族没有牢狱与囚笼,唯一能禁囚罪人的地方就是伏愆堂。当初黎渊宏向他讲述此地时,长君曾提出质疑:如果要将罪人扣押在伏愆堂,那么整座阁楼的大门都要关上,因为伏愆堂并没有设置单独的禁闭空间。如此一来,岂不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了吗?这样岂非十分不便利浮生阁的运行?毕竟一楼之上,还有其他几楼。每层楼都有不同的堂阁,负责不同的事务。

当时大长老是怎么说来着?黎渊长君仔细回想——他说不用关门,罪人是不会自己出去的。

说实话那个时候小长君就疑惑:头脑有疾病的是大长老,还是那个罪人?

黎渊长君顺着浮生阁的中心木制旋梯向上走。二楼是炼器堂,他印象很深,此处是第一次见阎昭的地方,也是他拜师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阎阁主不在,炼器师傅也不在。炉子里的也没有锻造的器具,火却在熊熊燃烧。

三楼蒙着一层水纹结界,与浮生水镜表面的结界纹理极其相似。黎渊长君投入一丝灵力,毫无反应如同石沉大海。长君后退一步,纵观全貌:幽蓝的水纹以中心楼梯为圆心,将三楼盖上一块严严实实的幕布。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看似遮挡住外人对三楼探究,不如说是困住了阶梯里的人。他曾问过阎昭三楼有什么,阎昭跟个神棍似的高深莫测地念叨:“不可说。”

昏暗的四楼是执法堂,依旧没有人。黎渊长君眨眼,之前好像听说阎昭新收了一个有灵慧之光的弟子,要作为执法堂的继承人来培养。未来的小堂主亦是自己的小师弟,好像叫……阎殊。未曾逢面也不知其人何样。

再往上是五楼,灵药堂是黎渊长君最熟悉的地方。灯烛辉煌,无人看守。黎渊长君走博古架前,拿起一株夏枯草,草药的灵力馥郁,察辩再三发现是真药材。

此处不是幻境。幻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

黎渊长君把药材重新归置妥当,捻去手指上沾染的细土。环顾左右,此处与真的浮生阁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六楼多出来的第八面水镜。黎渊长君眼神幽暗。

这种情况下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被传送到浮生阁,要么…就是他进了书中世界。此境遇更偏向后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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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绣渊
连载中予锦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