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了一夜,总算迎来新年的第一抹朝阳。阳光照亮战火后的凤凰城,满眼尽是断壁残垣、废墟瓦砾。街道上一片狼藉,血流成河,嚎啕之声此起彼伏,怎叫人不心痛?
周伯翔命人清扫战场,整理死伤名册,在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士兵身上,搜到了糜山的鱼符。
“糜山骁勇善战,本是个将帅之才,可惜了。”周伯翔拿起鱼符感叹道。
“报告将军,发现贺都统尸首,只是……”
“只是什么?”周伯翔闻讯赶至现场,发现贺来身上的致命伤竟出自自家刀印。不仅如此,贺来死前,还用血印在身边留下一个梨花图案。
这图案,难道……周伯翔见状万分惊愕。
“南梁世子居然一直潜伏在北武军中,只是如今,恐怕生死未卜 。”周伯翔不敢有所隐瞒,当即将查获事宜尽数呈报于殷黎彦。
“掘地三尺也要把萧洛给孤找出来!”殷黎彦的眸光如那寒风过境。
“那,贺都统的尸身该如何处置?”周伯翔拿不定主意,于是谨小慎微地请示。
“到死都要出卖旧主,他也算是将吃里扒外展现到了极致。”殷黎彦讥讽道,“丢于乱葬岗,让狼噬其心,狗食其肺,也不枉他狼心狗肺的本性。”
没想到贺来一生机关算尽,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令人唏嘘不已。
“王上有令,毓淑公主赤心报国,以一片楚囊之情见危授命,救国有功,特封一品镇国公主,赐封地凤凰,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兰心公主由云轩竹亲自迎驾受封,一时风光无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兰心公主,目光皎洁清悦,笑眼湾湾似月牙,雍容华贵中又不失妩媚。如此明媚的女子,很难令莫潸然相信,她竟是那冷血魔头的亲妹妹。
“出来吧。”一日,殷黎彦在王庆和莫潸然的陪同下,正与云轩竹巡视凤凰城城防,商讨战后重建事宜,突然他瞥了眼身旁守卫,佯嗔一声,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兰心公主垂丧着脑袋从守卫中出列:“王兄。”
“王兄,你就让我跟着你嘛,毕竟以后此处是我封地,我多了解一些,也便于今后管辖嘛。”兰心公主缠着殷黎彦撒娇耍赖。
“胡闹,王兄还不知你,无非是想出门寻欢作乐!凤凰城如今百废待兴,你知道街上有多少流民如狼似虎,又有多少河西余孽想要你的命?你这个时候露面,有几条命够你霍霍的?”不难看出,殷黎彦对这个妹妹还真如传闻中一般,极尽宠爱。
“这不是有王兄在嘛,我可以像王兄一样乔装打扮,没人会认出我的。哎呀王兄,难得出宫一趟,兰心不想待在寝殿游手好闲,你就让我出去看看嘛。”兰心公主摇晃着殷黎彦的胳膊不依不饶。
殷黎彦叹了口气:“真是把你惯坏了。”他撇开兰心公主的手,看向身后,“星河!”
“哎?”莫潸然还在为眼前的满目疮痍感到痛心,听到殷黎彦的呼唤才回过神。? “你带兰心公主回宫待着,没有孤的允许,不得踏出王宫半步!”
“是!”莫潸然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兰心公主,“公主,走吧。”
“哼!”兰心公主嘟囔着嘴,甩开莫潸然,径直往回走。
莫潸然只得跟在兰心公主身后追赶,擦肩而过时,发觉云轩竹看向她的眼神有些非同寻常。
“哎,你是何人,为何本公主先前从未见过你?”河西王宫内,兰心公主百无聊赖,只能挑逗伫立一旁的莫潸然。
“回公主,末将名叫星河,原先效力于北武军,现被王上钦点为其亲卫。”莫潸然目不斜视,一本正经地答道。
“亲卫?钦点?”兰心公主凑到莫潸然面前,用古怪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她,“长得倒是颇为清秀,是本公主喜欢的类型,难不成王兄也好这口?”
“嗯?”莫潸然满脸疑惑。
谁知兰心公主也不道明所以,只是自顾自偷笑,笑得莫潸然只觉瘆得慌。
“我王兄平时很少与人亲近,你有何过人之处,能受到他的亲睐?有什么看家本领,不妨让本公主见识见识。”兰心公主盘腿而坐,歪着头俨然一副看戏姿态。
那殷黎彦深不可测,这兰心公主倒是天真烂漫,眼下动不了那魔头,不如先找她妹妹撒撒气,倒也无妨。一想到这,莫潸然脸上堆出狡黠的笑容,鬼点子信手拈来。
“公主若是想解闷,末将倒还真有一法子。”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兰心公主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除夕一过,便是元宵灯会,按照河西的风俗,届时会举办游神活动,以保合境平安,祈求五谷丰登。今年河西饱受战乱之苦,定会请‘营老爷’来净土驱邪。”
“然后呢?”兰心公主忽闪着双眼,侧耳倾听。
“游神者,需戴傩戏面具,寓意是戴上面具为神,脱下面具为人。公主是千金之躯,又是凤凰城城主,最适合戴上傩戏面具,受子民供奉朝拜。”
“妙啊!”兰心公主喜出望外,“戴上了傩戏面具,人神不分,本公主就可以去逛灯会了!星河,你果然有两把刷子。”
见兰心公主投来赞许的目光,莫潸然顿觉受之有愧,只能强颜欢笑来掩饰心虚。
接连几日,兰心公主都异常消停,反倒令殷黎彦感到不适应了,难不成星河还真有办法稳住她?
别说,莫潸然这次不仅稳住了公主,还迷住了公主。兰心公主如今谁都不愿见,每天只想着找星河解闷。莫潸然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抽身片刻。
“到时你们就扮作流民吓唬吓唬这位雨花少娘,可不能动真格啊!”
“不行不行,亵渎神明那可是大不敬,要遭天谴的!”
“放心,自然是等她摘下面具的时候。”
元宵灯会前夕,莫潸然事先收买好了几位农户。所谓兄债妹偿,河西百姓饱受战乱颠沛流离,权贵们却还只顾享乐,也该让她尝尝这民间疾苦了。
“快看啊,雨花少娘的眼睛动了,是神明显灵了,今年定能风调雨顺,六畜兴旺!”围观百姓激动叩拜 ,殊不知是面具下的兰心公主正在四下张望。
“公主,你现在是雨花少娘,别到处乱看。”扮作马夫的莫潸然走到兰心公主身旁小声提醒。
“星河,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逛灯会?”
“等游完这条街,我们把装换了,就能自由出入了。”
“好!”
为了能逛灯会,兰心公主一路十分配合,跟着莫潸然来到了既定巷口。刚卸下神像面具,就被一伙登徒子团团围住。
“哟,小娘子这是要去逛灯会?良辰美景,不如让哥哥们陪你好好耍耍。”
莫潸然瞧着不对劲,不是让扮作流民打劫吗,怎么扮成流氓劫色了?定睛一瞧,发觉脸对不上号,糟糕,这是遇上真流氓了!
“大胆狂徒,休敢造次!”莫潸然挡在兰心公主身前虚张声势。
“起开吧,”莫潸然被狂徒一把推开,嘲笑道,“小娘子,你眼光不行啊,元宵佳节光风霁月,怎么找了这么个小白脸陪同?”
众人哄然大笑。
仅凭她莫潸然一人,根本无法制止一众歹徒围追堵截,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架着兰心公主来到巷尾,就要霸王硬上弓。
好在兰心公主的挣扎和哭喊声惊动了过路的“游神者”,见有人光天化日欲行不轨,那人气不打一处来,三下五除二把一伙狂徒揍得嗷嗷乱吠,毫无还手之力。
“滚,若再敢为非作歹,我绝不轻饶!”那人本就戴着青面獠牙的神像面具,一声呵斥吓得流氓们连滚带爬地跑开。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将军?”那人慌了神,似乎有意掩饰身份。
“银锁将军,不是吗?”兰心公主指了指他脸上的神像面具,伸手欲摘,被那人躲过了。
“神像面具,不可亵渎!”那人制止道。
兰心公主赶忙收手:“对不起将军,是我唐突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气氛顿时稍显尴尬。还是那人率先打破僵局:“额,姑娘,你家住何处,最近凤凰城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不安全,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嗯……不用了,我的同伴就在不远处。”?“同伴,在哪呢?”那人回头寻找。
“打劫!交出银子,放你们一条生路!”
莫潸然艰难起身,看着姗姗来迟的“流寇”哭笑不得:“还打什么劫,人都被劫走了,快去救人啊!”
“啊?”
于是乎,莫潸然带着一帮农户前来救援,赶到时却见兰心公主毫发无伤,正痴痴地发笑。
“公……姑娘,你没事吧?”莫潸然环顾四周,全然不见了几名流氓的身影。
“玄色祥云结,真是独树一帜。”兰心公主还沉浸在方才的邂逅中,虽未能见到将军面容,但听声音也能察觉出,是个正气凛然之人,尤其是他随身佩戴的玄色祥云结,别致矜重,定不是个等闲之辈。
“姑娘,你说什么?”莫潸然听兰心公主念念有词,很是纳闷。
“没什么,哎,这些人是?”兰心公主定了定神,才发现身边多了一群帮手。
“哦,都是些路见不平的百姓。”莫潸然向农户们使了眼色,众人纷纷退去。
“有人趁火打劫,亦有人拔刀相助,人心复杂难辨,今日本公主算是见识了。星河,外头不太平,我们还是趁早回宫吧。不过,今日还得多谢你。”
“谢我?”
虽是弄巧成拙,但公主看上去心情异常明媚,丝毫未受惊吓,竟还主动提议回宫。殷黎彦让她看住公主,经此一劫,偏还歪打正着了呢。莫潸然思来想去,都觉得事出反常,这兄妹俩,怎么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王、王上,公主今日身体不适,已经早早歇下了。”侍女萱儿挡在寝殿门前,额头直冒冷汗。
“身体不适,哪里不舒服?”见萱儿低头不语,殷黎彦径直破门而入,吓得萱儿扑通跪地。
“王兄,你来了?”
萱儿诧异抬头,竟见公主好端端躺在床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今日是元宵节,想着给你端碗汤圆来,听说你身体不适,让王兄瞧瞧。”
见王兄靠近,兰心公主赶忙用被子盖住未来得及更换的衣角,以免露馅。
“咳咳,只是偶感风寒,王兄龙体为重,切莫靠近。”
殷黎彦欲掀床帘的手悬在半空中:“也罢,你也长大了,该让王兄省省心了。近日春寒料峭,最易感染风寒,回头孤让内侍省再给你添些炭火来。”
“谢王兄。”
“今日是元宵节,怕你惦记着宫外的热闹,王兄给你做了碗汤圆解馋,记得趁热吃。”
“好,兰心最爱吃王兄做的汤圆。”说罢,兰心公主便隔着床帘接过瓷碗,当着殷黎彦的面品尝汤圆,时不时还啧啧称赞。
看妹妹吃得香,冷面少君难得一见的露出柔情一面。
“今日是元宵佳节,本该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如今也只剩你我兄妹二人。只要你好好的,那便是团圆。”
王兄的几句话让兰心公主停下了动作,隔着床帘,隐约能见到她眼中难以言喻的悲伤。
生在帝王家,哪有什么骨肉亲情。当年她还少不更事,只依稀记得几位王兄为了夺嫡手足相残,唯独她是个女儿身,才躲过一劫。如今王兄对她宠爱有加,不知是念着仅存的亲情,还是为了弥补心中亏欠。
“既然王兄如此说,那兰心今日能否讨一彩头?”
“你想要什么,只要王兄能做到的,都应你。”
“星河机灵乖巧,深得我心,兰心能否夺王兄所爱,让星河做我的护卫?”
不知为何,这回殷黎彦却迟疑了:“星河武艺不精,护不住你,王兄还是替你挑些武功高强的护卫吧。”
“那王兄为何要留他在身边,他究竟有何与众不同?”
兄妹俩隔着床帘对视,朦胧中,谁也猜不透谁的心思。
“你风寒未愈,汤圆吃完了就早些休息吧,先把身子养好再议。”
殷黎彦丢下这句话便夺门而出了,独留兰心在屋里生闷气。
出了兰心的寝殿,殷黎彦便四处寻找莫潸然。方才他突然造访,躲避不及的莫潸然,只得趴在兰心公主床底下,将二人对话听了个全乎,此刻她正悄咪咪地从后窗翻出公主寝殿。
“你怎么在这儿?”殷黎彦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吓得莫潸然一哆嗦。
“哦,那个,后方防卫稀松,末将怕有贼人钻空子,因而在后窗守卫。”莫潸然急中生智,编了一个好理由。
“你随我来。”殷黎彦不由分说,便拉着莫潸然离开公主寝殿。
他的掌心异常粗糙,像是常年射箭留下的手茧。莫潸然盯着方才被殷黎彦牵过的左手恍神,直到那浑厚的声音出现,才算灵魂归位。
“发什么愣呢,星河?”灯火阑珊中,殷黎彦褪去身上的棘刺,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娓娓动听起来。
河西王宫后花园,显然被人特意布置过。凌乱的枝叶被修剪整齐,点缀上一排排花灯,如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
除夕那夜,你同孤说,你从不过节。其实孤也是,节日的欢声笑语属于别人,而孤,只是个形单影只的旁观者。所以孤讨厌过节,尤其是团圆佳节。”他的语气略显失意,“不过今日,孤想同你一起赏花灯,也算是,孤同你过的第一个元宵节。你,可愿意?”
光影交错,勾勒出殷黎彦俊秀的轮廓,他看向她的眼神柔情似水,与破城那夜暴虐无道的恶鬼判若两人。
“王上早知我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为何不处置我,还要将我留在身边,就不怕……”莫潸然并未回应殷黎彦的示好,而是问出了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怕什么,怕你别有用心?”
被他一针见血,莫潸然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那日见你躲在暗处自行上药,用牙咬着衣襟动作稍显笨拙,又怕惊动旁人只能强忍疼痛,像一只受伤的小兔,惹人怜惜。”他的口吻越发爱怜,“孤当年遭王兄暗算,亦不敢告知父王,只能躲起来独自疗伤,那时孤就暗自发誓,定要坐上那把龙椅,才不辜负多年隐忍。”
夜色迷离,情意绵绵,他竟将自己的伤口都袒露在她面前。不知为何,他总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不如你亲口说,为何要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虽查过底细,终究不如听她亲口诉说。
“我与姐姐,是由师父抚养成人的。本以为我们三人能在深山中无忧无虑地安度余生,可好景不长,师父被贼人所害,姐姐与我在下山途中走散。为了填饱肚子,我见到征兵告示,便想着横竖是九死一生,不如搏一线生机。”
莫潸然说得情真意切,险些连自己都信了。
“你师父被谁所害,孤替你杀了他!”
他竟会这么问,莫潸然僵直了身子,她看着殷黎彦真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那帮贼人已死,劳王上费心了。”
殷黎彦不再追问,只是用怜惜的眼神望着她,似在共情她多年来的颠沛与艰辛,殊不知她的颠沛与艰辛皆是因他而起。
话已至此,莫潸然本该结束这番周旋,可她却鼓足勇气抓住他的衣袖,从身体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王上,其实末将一直想说,您身上有种特别的香味,很迷人。”
眼波流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树枝上的积雪掉落肩头,也被这股暖流瞬间融化。
殷黎彦嘴角微微扬起,反手抓住莫潸然,将她搂入怀中:“孤惯用花香墨,笔尖留香,心旷神怡。你若喜欢,孤可以赏你。”
“谢,谢王上。”莫潸然试图挣脱殷黎彦的怀抱,不想他内力深厚,根本动弹不得。
“过刚易折,星河,今后你不必独自强撑,在孤面前,你可以示弱。”
殷黎彦这话意味深长,让人琢磨不透。
“长鸣摇羽翼。”
“百鸟互相和。”
巷尾一处荒宅后门被叩响,对过暗号之后,从里侧缓缓打开一条门缝,前来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子诚。
待门开后,银锁将军方才摘下獠牙面具,露出真容。
“飞宴将军,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