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除夕

就这样,莫潸然成了殷黎彦身边的亲卫。说是亲卫,不过是给他当哨兵,连营帐都进不去。整日看着糜山和三师的伙伴们操练,自己却只能当个看门的阍人,莫潸然着实觉得无趣。百无聊赖之际,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料辕门掀起,被殷黎彦逮了个正着。

一连几日观察下来,莫潸然发现这位冷面君王警惕得很。身边不仅有王庆这样的高手护驾,每日用膳还都必须由王庆亲自试毒,入寝时更是随身佩剑,不许任何人近身。凭莫潸然的武艺,想要对他下手,简直比登天还难。

护又不想护,杀又杀不得,明明仇人近在咫尺,却又无能为力,真是头疼。

“星河,你进来。”殷黎彦竟然破天荒唤她入营,还屏退了左右,真是天赐良机。

“大人,何事吩咐?”莫潸然滴溜着眼珠,守了好些日门,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欣赏营帐内摆设。

门口摆放的兰花翠竹,象征高洁之意。墙上的恢弘字画,无不彰显主人的运筹帷幄。紫檀木雕刻的屏风,散发出淡雅清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嗜血成性之人的意趣。而那个活阎罗,此刻正透过屏风盯着自己,让人不寒而栗。

“送你的生肌红玉膏用了么?”

“用了,清香雅致,?润泽心田,很是好用,谢大人关心。”

殷黎彦走出屏风,俯下身注视着莫潸然,眉头微皱:“你撒谎。”

短短三个字,已足够震慑,莫潸然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那生肌膏若碰到溃烂的皮肤,只会如针扎火燎般疼痛,待伤疤愈合时,又会如蚂蚁噬心般瘙痒难忍。只有在完好无损的肌肤上涂抹,才会如你所说那般清香雅致,?润泽心田。”

莫潸然被呛得一时语塞,只能靠吞咽口水来掩饰尴尬。

“拿出来。”殷黎彦示意其掏出生肌红玉膏,莫潸然也只能乖乖照做。

见瓶中生肌膏原封未动,殷黎彦撇了下嘴,看上去稍显不悦:“你怕我?”见莫潸然不敢直面他的视线,殷黎彦挑出一指生肌膏涂抹于自己手心,“现在敢用了吗?还是你想,让我帮你涂?”

这一举动倒真出乎莫潸然意料,平日里都需别人试毒的他,竟会为自己试药。她愣在原地一时没回过神来,直到殷黎彦将生肌膏扔还给她,她才如梦初醒。

“那那那那那……那倒不必,怎敢劳烦大人。”

“早晚各涂一次,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若是留疤未免可惜了。”

莫潸然此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在他眼里,当真是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好了,你也该下值了,退下吧。”

莫潸然巴不得立刻从殷黎彦眼前消失,但她又怎么舍得放弃如此绝佳的近身机会。就在她起身告退之时,眼见殷黎彦放松了警惕背身而立,她悄悄丢出一枚“利器”,不想对方眼疾手快,直接反手锁喉,将她制得服服帖帖。

“大大大……大人,有有有……有虫。”莫潸然轻轻拍去殷黎彦肩上的瓢虫,才见他逐渐收回那刀人的目光,凑近一闻,他身上的那股浓郁香气果真与梨花坠的毫无二致,遂而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大人若无其他事,小的先行告退。”莫潸然逃也似地跑出营帐,长舒一口气。

“若无十足把握,就不要轻举妄动。”

幸亏听了糜山先前的提醒,仅仅只是一次试探,差点就小命不保。敌人如此难以对付,看来还得沉住气,等待时机成熟再伺机而动。

莫潸然这头正想着糜山呢,糜山就带着吃食出现在她眼前,原来他怕她饿着,留了口粮一直在等她下值。

糜山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莫潸然狼吞虎咽般进食,见她吃得香喷喷,不自觉露出慈爱的笑容。

“给你看个好东西。”糜山吹了记口哨,就见秃鹰在不远处上空盘旋。

“小七?”

“阿宝得到若贤消息,派小七来传话,说已经将轩辕的狼子野心告知飞宴,想必河西那边也会有所应对,不会称了他的心意。不过……”

“不过什么?”莫潸然停止进食,询问道。

“河西王并未留下子嗣,如今又突发恶疾,眼下河西国群龙无首,朝堂内外一片混乱,我只怕飞宴分身乏术。”

“突发恶疾,怎会如此巧?”

“我也觉得蹊跷的很,先是打着剿匪名义拿下边境数座城池,而后便趁人之危,大举压境。眼瞅着攻下凤凰城,恐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我必须赶在殷黎彦万事俱备前,破了他的东风。”糜山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但几次交锋下来,莫潸然看得出,那冷面少君诡计多端,此事怕没这么容易。

“对了,那位御史严大人,为何钦点你当他的护卫?”

面对糜山的突然发问,莫潸然一时不知该作何解释,慌乱中不慎呛食。其实她也不知为何,总不能是活阎罗怜香惜玉吧?

糜山见状,轻柔她后背,宠溺地说道:“慢点吃,其实你留在后方也好,凤凰城一战必定凶险万分,与上山剿匪不可同日而语,你留下,我也能安心些。我把小七留给你,待此事平息,再回来接你。”

见有人经过,糜山打算先行离开。

“糜山,”莫潸然从身后叫住他,“严大人就是轩辕王,殷黎彦。”

糜山停住脚步,看向殷黎彦的营帐,顿时血红了眼。

为避免冲突,莫潸然冲上前将糜山紧紧环抱:“他周遭守卫森严,切不可打草惊蛇!”

“那你?”糜山忧心忡忡地看着莫潸然。

“我没事,正好我帮你盯着他。你只需知道,他此次亲临,必定志在必得,凤凰城一战,变数难料,你务必小心,必要时刻,先保全自己。”

糜山见莫潸然如此在意自己,像一头猛兽收起了獠牙,温顺地回应她一个深情拥抱:“等我回来。”

“河西王辱我轩辕公主,并非诚心求和!怠慢我国公主,便是挑衅我国国威,河西国背弃盟约在先,我轩辕必将奉陪到底!将士们,随我踏破凤凰城,迎回公主!”

宝印三年初,殷黎彦下令攻打凤凰城,正式向河西国宣战。

十里烟花迷望眼,人间除夕是新年。今夜的凤凰城,万里雪飘,漫天华彩,山河锦绣的背后却处处暗藏杀机。

蛰伏三师这么久,只为今夜一战。不出糜山所料,北武军欲效仿晋康城一役,命几名士卒预先扮作商贩,于数日前渗入凤凰城内,混迹于城门附近。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很快这些可疑人物,便被悉数逮捕。

先前云轩竹运入城的柴草,也均被“雪水打湿”,若真要追究起来,也只能归功于天灾了。既然有人想借天干物燥引火烧连城之势,那便让他观赏这萤烛末光之景。

王宫内外,飞宴已加派人手严阵以待,今夜的凤凰城更是全城戒备,蓄势待发。

另有一只精锐部队,在日落后悄然出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北武军大营中。

“所谓擒贼先擒王,挂着红色旌旗的营帐就是主帅所在。”莫潸然通过小七传信给糜山,这位主帅不是别人,正是殷黎彦。

万事俱备,只待敌人来犯,便可请君入瓮。

凤凰城外,北武军大军兵临城下,大战一触即发。周伯翔坐镇军中,只待主帅一声令下,数万大军便将对凤凰城发起总攻。

主帅营中,殷黎彦泰然自若地煮着茶,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莫潸然在帐外竖着耳朵偷听,只听殷黎彦幽幽地说道:“小火慢炖了这么久,是时候给他添把火了。普天同庆之际,若这烟花爆竹不慎走了水,岂不还得,增兵救援?”

“明白,老奴这就去办。”王庆领命离开。

辕门打开之际,漫天飞雪涌入,熄灭了帐中烛火。莫潸然见状上前点灯,却被殷黎彦制止:“今夜不必点灯,亦可亮如白昼。”

听了这话,莫潸然心里咯噔一下。柴草已被打湿,如何亮如白昼?

“星河,你来,陪我坐坐。”微光中,见那深邃的眼眸亮如繁星。

莫潸然提心吊胆地坐下,箭在弦上,眼前之人竟还有心思闲聊。

“你有心事?”

“没,没有。”多亏光线昏暗,足以掩饰她慌乱的眼神。

“今夜是除夕,本该阖家齐聚共欢喜,奈何我亲缘淡薄,越是喜庆团圆的日子,越是倍感孤寂。听闻你是孤儿,不知是否也与我有同感?”他的声音听起来悲凉,似乎陷入了不堪的往昔回忆中。

“末将虽是孤儿,但曾有亲友相伴,也算不上孤独。只是我们终年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不曾体会过人间烟火,能活着长大已是不易,至于其他,皆是奢望。”

皆是奢望,他又何尝不是呢?通往王权的道路上,没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只有腥风血雨,手足相残。人间烟火,他又何尝不想体会,可高处不胜寒,坐上那把王座,他便注定是全天下最孤独的人。

但至少今夜,他有人相伴。

“起风了。”北风呼啸而入,殷黎彦走出帅营,远远看着凤凰城下两军对峙。

怕人走远,莫潸然急忙上前拦住:“大人这是要去哪?今夜雪厚易滑,容末将先为您铲雪铺路。”

“不必麻烦了,今夜是除夕,本该张灯结彩。你吩咐下去,为讨个好彩头,今夜军中所有营帐皆挂上红色旌旗,以振军心。”

莫潸然心凉了半截,此举一出,岂不功亏一篑?

果然没过多久,飞宴派来的精锐偷袭不成反被尽数抓获,带到殷黎彦面前。

他轻轻挥动修长的手指,所有俘虏皆被就地阵法,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地。

都说殷黎彦杀人不眨眼,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

另一头的凤凰城中,赵奕儒接到王庆密信,原来早在他出使轩辕时就已被云轩竹收买。密信中藏着一炷香,他命死士潜入河西王寝宫点香,昏迷中的河西王闻了这股迷香,要不了多久便一命呜呼。

河西王暴毙,王宫内侍疾的大臣们乱作一团,赵奕儒趁乱拿出事先伪造的河西王血书,将谋逆的罪名扣在飞宴头上。

“王上死不瞑目,临终前留下一道密旨,痛斥飞宴功高盖主,妄图谋逆!来人呐,将逆贼飞宴拿下,有反抗者,按同党论处!”

赵奕儒假传圣旨,命禁军围困住飞宴,得亏飞宴身手了得,才在重重包围下杀出一条血路。

主帅兵变,军心动荡,无需轩辕出兵,河西城内守卫已溃不成军。

“将军,救我!”一只溃烂的手死死抓住飞宴脚踝,“我乃轩辕国毓淑公主,河西王王妃,拿我当人质,没人敢动你!”霓裳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生。

见她已病入膏肓,飞宴有些于心不忍,想来她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便带着霓裳一起杀出重围。

城门外,周伯翔还在纳闷,明明早已安排人手潜入,为何还久攻不下?柴草皆已打湿,火攻显然无望,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就在毫无头绪之时,王庆带着一车磷粉前来助阵。

“天快亮了,只要守住今夜,就能占得先机。”糜山此刻还在假意攻城,殊不知河西王宫已经大乱。按照他的计划,轩辕王身首异处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入军中,届时轩辕大军必将自乱阵脚。凤凰城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待天一亮,飞宴便会出城迎敌,到时占尽天时地利,不怕他轩辕不退兵。日后河西王再联合东女国王女一道声讨,定他个蓄意引战之罪,轩辕国国运怕是气数将尽。

“糜山,使点劲!”蒋为、来福、薛九还在卖力撞城门,奈何河西城门就是固若金汤。

可不知怎的,城内突然传来异响,一处城门还是被人由内打开,守城士兵被斩尽杀绝。

难道河西国内也有奸细?

见城门已开,三师的将士们为立首功一个个争先恐后,蜂拥而入。城内守卫所用兵器皆是贺来私运兵械,乃是云轩竹为其量身定制,根本不堪一击,被北武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

“糜山!”子诚在乱军中寻到糜山的身影。

“究竟是怎么回事?”糜山拽住子诚询问。

“河西王死了,王宫中局势突变,飞宴不知怎的,成了乱臣贼子,赵奕儒正带人缉拿他呢!”

“标行的弟兄们呢?”

“河西标行因私贩兵械,被殷黎彦下令整顿,雅丹至凤凰一带的兄弟们折损了大半。”

听了子诚的传信,糜山万念俱灰,一切似乎并未按照既定走向发展。

“北武军还在发动进攻,说明他们的主帅仍安然无恙。这仗我们输了,此地不宜久留,阿宝已经前来接应,快跟我走!”混战之下,子诚顾不上糜山的悲痛,拉着他就要往护城河走,被贺来挡住去路。

“糜山,你鬼鬼祟祟要去哪?临阵脱逃可是要就地斩杀的!”

“贺来!”糜山眼眶猩红,正愁无处泄愤,“你来得正好,刚好我有笔旧账要同你清算!”他步步逼近,眼底的杀意汹涌,“当年若不是你投敌叛国,南梁也不会一败涂地,我父王也不会活活被你们逼死!”

“你是?”贺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以为自己又见鬼了。

“你没看错,我是人,不是鬼,鬼魅无影人有形,父王的魂魄杀不死你,但本世子的刀刃可以!”说着,糜山拔刀砍向贺来,贺来奋力抵抗,却不是糜山的对手。

“萧洛,南梁世子,你……藏得好深!”这是贺来断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还未及补刀,空中忽然雪花纷飞,糜山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雪,是磷粉!

大量飘洒的磷粉散落在两军士卒盔甲上,随着周伯翔一声令下,数万支火弩其发,厮杀中的将士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便中箭自燃。顷刻间,刀山火海,哀嚎声遍野。

“王上,业已安排妥当,今夜的两把火,足以让凤凰涅槃重生。”

“告诉周伯翔,全力攻城,生死不论。天亮之前,孤要让这把大火,点燃整座凤凰城!”

“可是大人……王上,城中还有我们自己人!”面对殷黎彦突然自亮身份,莫潸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情急之下险些顾不上君臣礼节。

殷黎彦倒也不在意,扶起跟前跪拜的莫潸然,不动声色地说道:“武陵军本应镇守西北,却因叛变致使西北失守。从军者,当身先士卒,马革裹尸,如今让他们战死在西北,也算死得其所。”

“可那是北武军,不是武陵军,他们不是叛军!”莫潸然想到自己的战友们,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父王曾教孤,成大业者,当不拘小节。”殷黎彦看向莫潸然,“你的头发乱了……”他轻轻撩拨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磷火易燃,这一点,孤还是受你启发。”说着,他将失魂落魄的莫潸然拽至身前,“大雪纷飞,火树银花,真是个除旧迎新的好日子。星河你看,这人间烟火,你喜欢吗?”

这哪是什么人间烟火,分明是人间炼狱!

眼前的凤凰城,皑皑白雪中弥散着漫天大火,冰火交融,浪漫又血色。

若不是被殷黎彦稳稳接住,莫潸然恐怕已经腿软无力,跌落高台了。

以血肉之躯为火引,原来他是想让武陵军陪葬,好一个一箭双雕,好歹毒的计谋!自以为算无遗策,结果还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凡胎,何以与妖魔斗?

糜山眼睁睁看着蒋为,来福,薛九被磷火活活烧死,却无计可施。火弩还在不断攻城,情急之中,子诚帮糜山卸下刀枪盔甲,将鱼符扔在一具焦尸身上,假死脱身。

“城外北武军密布,密道并不安全。雅丹城和凤凰城由一条运河连通,汇入护城河。天寒地冻,没人会想到冰下之水可以渡人。”原来莫潸然一早便替糜山想好了脱身之策,水火相克,恰巧破了磷火之劫。

运河之上,阿宝带着木悦和邢舟前来接应,划船的是乐凌云,陶涛已备好手炉供冻得发抖的糜山和子诚取暖。

阿宝递上若贤转交的梨花剑,这还是入伍前糜山交由其保管的,如今物是人非,梨花剑尚在,莫潸然却已不在身畔。

“多年谋划,我以为自己足矣撑起一方天地,终究还是连心上之人都护不住,到头来,还得换她护我。”糜山托着梨花剑,独自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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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落
连载中粼甜樱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