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原以为嫁入河西国,必定享受公主般的待遇,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再也不用在淑芳阁那样的烟花巷柳之地卖艺为生,任人糟践。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窝,河西王宫于她而言,当真是比淑芳阁有过之无不及的虎狼之地。
“什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到孤这儿,也只配当孤的玩物!”河西王日复一日地折磨着霓裳,任由她衣衫褴褛摔倒在地。
“我乃轩辕王亲封的毓淑公主,你如此待我,不怕轩辕与河西再次兵戎相向吗?”霓裳恶狠狠地看向河西王,眼泛泪光。
岂料霓裳的话根本唬不住河西王,他放声大笑,随后猛地拽过霓裳,力气之大感觉能将她揉碎:“轩辕王若当真珍视你,又怎舍得将自己的亲妹妹嫁给本王做妃?孤与轩辕和亲,本就是缓兵之计。待到他殷黎彦高枕无忧之时,就是我河西铁骑踏破中原之日!”说罢,河西王捏开霓裳的嘴强行灌酒,随后将酒一股脑淋在霓裳头上,他享受这种摧花斫柳的感觉,并以此为乐。
“兰摧玉折,真是楚楚惹人怜。”河西王的狞笑响彻寝殿,令人毛骨悚然。
“河西商道,常年受匪盗侵扰,商队苦其久矣,是时候该出兵剿匪了,以还我边境商路长治久安。”殷黎彦端详着河西国地图。
“可这是,河西国地图?王……严大人,两国和谈不久,此时若出兵剿匪,恐遭河西不满。”周伯翔不解。
“周将军还不明白吗?剿匪,关乎边境百姓安危,势在必行。”经王庆提点,周伯翔已然探明君心。
“末将得令,即刻命北武军出兵剿匪,肃清商道!”
还真让糜山说中了,待贺来回过神来,得知南梁王还魂一事是糜山所为,便找机会处处针对。此次受命剿匪,也有意让糜山打头阵,还故意拖慢援军进程,这是要让糜山深入虎穴,孤军奋战,司马昭之心不要过于明显。
“糜山,我是真不明白,都几天了援军还不来,这贺来摆明了就是要让你孤立无援,为何你还要以身犯险?我们来从军又不是真来打仗的,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师父交待?”莫潸然嚼着嘴里的草秆,满腹牢骚。为了隐蔽,他们用泥巴抹脸,草堆掩护,周身上下灰头土脸,看上去着实滑稽。
“此处乃中原、漠北、河西三地交界处,流民众多,匪盗猖獗,标行的兄弟们这些年也不堪其扰。剿匪关乎边境百姓生计,无分阵营,不管如今是谁的天下,这匪,我糜山剿定了!星河,你留在此地,在后方接应我。”糜山的这番话,倒真有几分天下霸主的气魄,令莫潸然刮目相看。
说罢,糜山就要冲进匪窝,被莫潸然拦住。
“那不行,咱们说好的,必须共进退!”
“听话,你不胜武力,莫要让我分心。”
还未等莫潸然反驳,糜山便带人冲下山欲突袭。怎料徐崇情报有误,匪寇早有埋伏,糜山反倒落入他们的包围圈中。
眼看糜山腹背受敌,一支利箭无情地洞穿了敌人的胸膛。情急之下,莫潸然使出现学的箭术突破重围,从后方加入混战,与糜山并肩作战。奈何寡不敌众,很快便被敌人层层围住。打斗中,莫潸然还负了伤,两人背靠背,开始做生死诀别。
“糜山,若今日我有什么不测,你定要好好活着,完成心中抱负!”
“瞎说什么胡话,我萧洛在此立誓,我与莫潸然,今生今世,同生共死,不离不弃!”说罢,利剑出鞘,花草聚拢。
莫潸然见状,立刻制止道:“不可!”
“此非梨花剑,无人能识破!”
“那也不行,太冒险了。”
“都什么时候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蒋为、来福、薛九带着一支援军前来接应,敌我局势瞬时扭转。
等肃清此处匪寇后,糜山才意识到,原来这一切,都在莫潸然的掌控之中。
“此处屋外食物囤积,却不生炊烟,分明是临时布景,为的就是诱敌深入,将我们瓮中捉鳖。”
糜山检查灶台,的确如莫潸然所说,没有炊火痕迹。
“这里多生长灌木,不利于藏匿,若我是山匪,定要寻找丛林茂密之处安营扎寨。况且这些盗匪除了平日烧杀抢掠,还需以打猎为生。因此我猜测,丛林深处,才是他们的老巢。”莫潸然指着山上,从容不迫地说道。
“多亏星河料事如神,猜到贺都统会故意使绊,一早便传信给徐参将,说发现前方山匪据点。徐参将为立首功,这才命我和来福、薛九带一支先锋营,前来支援你们。”蒋为笑着说道。
“你早就知道会有援军,那你方才还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糜山不紧不慢走向莫潸然,用目光审视她。
“做戏做全套,不让他们以为我们中计,怎能将其一网打尽?”莫潸然避开糜山的眼神。
“好啊,你连我都骗?”糜山嗔怒道。
“不是你教我的嘛,打蛇打七寸,斩草必除根。”莫潸然拍了拍糜山肩膀,凑近跟前低声耳语,“还得多亏你提醒,那贺来果然阴狠手辣。放心吧,有我在,定保你平安离开北武军。”
糜山用手肘抵了下莫潸然肩膀,想让她别得意,不料这一举动却刚巧戳中她伤口,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星河,你受伤了?”来福等人关心地围过来,欲检查其伤口,被糜山挡住。
“没事吧?”糜山担忧地看着莫潸然,早已将责备抛之脑后。
莫潸然咬牙忍着疼痛推开糜山:“我没事,趁那帮贼人未来得及反应,你赶紧带人前去包抄,要快,别让贼首跑了!”
“来福,薛九,你们俩留下照顾星河,我与蒋为,同其他兄弟一起,上山捉贼!”
“是!”众人为糜山的领袖风范所折服,自愿听令于他。
很快,他们便沿着莫潸然所指方向找到山寨入口,一举端掉了匪寇窝点。
“你这一步走得太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援军未及时到达,后果将不堪设想?”糜山为其上药的时候,还不忘叮嘱莫潸然。
“你若不听徐崇指令,埋伏于后方保存实力,自然不必犯险。可你若心怀天下,想要惩奸除恶,那我也有能力护你周全。少主,师父没有看错人,我也是。”
莫潸然的这番肺腑之言,字字句句都扣动糜山心弦。他愣在原地,望着她的双眸,才知什么是心意相通。
“呵,方才是谁说,要与我同生共死?哧,谁要和你拜把子。”莫潸然轻笑,率先打破沉默。
“那,那不是结义之词。”糜山窘迫地结巴起来。
“那是什么?”
“那是……”
那是相守一生的誓言,傻瓜。
此次糜山剿匪大获全胜,徐崇也因带队有功受到嘉奖。只有贺来,被周伯翔以延误军机之由革职惩戒,这一仗可谓大快人心。然而殷黎彦的野心并不止步于剿匪,而是剑指河西。打着剿匪的名义,一连拿下河西边境几座城池,商运要塞之地雅丹城也已收入囊中。
眼见连失几城,战事吃紧,河西王宫此刻却群龙无首。河西王不知中了什么毒,宫中的太医看过之后均束手无策。
“此毒名为天仙子,是由生长于中原境内的山莨菪萃取而成。此毒无色无味,中毒后可使人致幻,继而昏迷不醒。”
“可有解法?”飞宴焦急地询问。
“王上中毒已深,恐怕神仙难救,臣等无能,求大人恕罪!”太医们跪倒一片,一个个吓得哆嗦。
生长于中原境内?飞宴立时想到一个人,他箭步冲向霓裳寝宫,拔剑抵喉,怒吼道:“你个毒妇,说,王上的毒是不是你下的?你与轩辕王里应外合,想让我河西陷入内忧外患之境地,可真是好手段,好谋划!”
还未等飞宴动手,霓裳就口吐鲜血倒地抽搐,彼时飞宴才发现,霓裳的脸早已溃烂不堪,原来她也只是一枚棋子。
这盘棋的执棋者,那位嗜血的少年君主,此刻正穿着夜行衣,独自查探北武军兵器库。忽闻门口有动静,殷黎彦熄灭手中的火折子,躲在角落窥探。
莫潸然不想让糜山担心自己的伤势,见兵器库没人,便蹑手蹑脚躲进来给自个儿换药。她不知道的是,一双如同寒夜般冰冷的眼睛,此刻正透过夹缝凝视着她。
莫潸然卸下甲胄,将金创膏敷于伤口处,疼痛令她发出娇嗔的呻吟声,听得人面红心跳。闪烁的烛光照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娇嫩欲滴,透薄勾人。乌黑的秀发在不禁意间倾泄下来,散落肩头,顷刻芳香四溢。殷黎彦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把她吓跑了。
“星河?”听到不远处薛九在呼唤,莫潸然匆忙收拾行装,待巡逻离开后,这才悄摸走出兵器库,与同伴汇合。
殷黎彦从兵器的夹缝中走出,失神地看着莫潸然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星河?”
王庆在营帐中焦急踱步,直到殷黎彦出现,才松了口气。
“大人,可有收获?”王庆忙迎上前询问,却见王上笑而不语,如沐春风。
“大人这是查到线索了,这般高兴?”王庆还是第一次在王上脸上看到此等神情,甚觉古怪。
“果然如轩竹所料,上批特制的兵器,依旧没有全部入库。”谈起正事,殷黎彦又变回那个冷面君王模样。
“看来这北武军中,果真有人包藏祸心。”
“当年武陵军投诚,父王念他们开国有功,不计前嫌将他们收编为北武军。可惜,墙头草始终不稳固。孤与父王不同,孤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殷黎彦翻阅账册,言语中带着杀意,“果然有阴阳账本,轩竹在特质的兵器上都留有记号,王庆,你暗中去查,务必查到那批兵器下落,孤倒要看看,这阴阳账本,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是。”王庆得令准备离开。
“慢着。”殷黎彦将王庆叫住,“你去寻一瓶生肌红玉膏来。”
“是。”王庆略显迟疑,却又不敢多问。这生肌红玉膏向来是女子所用,军营之中,有谁需要用到此药膏?
“另外,有个叫星河的士卒,你去将她的户帖取来。”
“是。”王庆见殷黎彦再无吩咐,才敢离营。只是他想不通,王上为何会对一名小卒感兴趣,难道这星河,与那阴阳账本有关?区区一介小兵,能有这么大本事?莫非是受人指使,看来可以从他着手去查。
历年中元节,军营都要举行祭祀活动,以祭奠那些以身殉国的战友们,今年也不例外。
为了不打搅将士们雅兴,殷黎彦带着王庆离营,走在城墙背面一处无人的空地上,远远看着城楼下灯火阑珊。
“王上,业已查明,那批兵器均已流入河西国,这背后主谋,都指向一个人。”
“贺来?”
“正是!”
殷黎彦冷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不愧是贺都统,明面上为孤铲除异己,私下里与河西王暗通款曲。”
“贺都统借着三师的地理优势,没少与河西官员走动,替自己留着后路呢。”想到贺来往日种种劣迹,王庆嗤之以鼻。
“狡兔三窟,当年武陵军余部,大多编于北武军三师,将来凤凰城一战,不如就命三师当前锋,到时候,孤给他们记首功。”殷黎彦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显然又要下一盘大棋。
“还有一事,老奴认为王上有必要知晓。”
“何事?”
“替贺来运兵器的,正是四海标行。”
“四海标行?孤听说过,轩竹的货也是他们走的标。”
“那标行在各地边境都有生意往来,如今手已经伸到兵部,不得不防。”
“那就挫挫他们的锐气,叫他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殷黎彦的语气冷如寒霜,看来四海标行这回,真的触碰到他底线了。
“那是,星河?”毕竟跟踪了星河一段时间,王庆看着远处醉醺醺的人影,感到颇为眼熟。
听到星河的名字,殷黎彦的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王上,老奴无能,跟踪了星河多日,未查出异样。”王庆忙着认错,不料王上却一反常态,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谁让你跟踪她了,让你找的户帖和生肌红玉膏呢?”
王庆赶忙掏出户帖和生肌红玉膏递给殷黎彦:“王上不是要查他?”
“你留在此处,不要跟来。”殷黎彦支开王庆,独自走向莫潸然。
“师父,今日是中元节,徒儿不孝,不能为您焚香烧纸,所以就偷偷带了您最爱喝的酒来孝敬您。来师父,徒儿敬您一杯!”莫潸然朝地上洒了一碗酒,自己也喝得醉醺醺,“从前您常说我学艺不精,只会投机取巧。如今我在北武军可是练就了一身本事,不信,徒儿给您展示展示。”莫潸然试图舞剑,奈何醉得站都站不稳,整个人摇摇欲坠,一个踉跄,被殷黎彦单手接住。
“身上有伤,还喝这么多酒。”这声责备也不知说给谁听,恐怕连殷黎彦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在担心她。
虽险些摔倒,莫潸然却推开殷黎彦,执意要舞剑。那剑气虽血性不足,却无碍观赏。她身姿轻盈,剑舞如梨花带雨,剑光如月华流转,看得人心旷神怡。
舞剑完毕,莫潸然醉倒在地,喃喃自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见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不一会儿,皎皎明月被乌云遮住,天空中落下绵绵细雨。
殷黎彦不忍莫潸然淋雨,上前用衣袖替她挡雨,看着醉梦中那摄人心魄的容颜,他忍不住轻抚她眼角的泪痣。
“雨落星河,原来是你!”他不禁微微挑眉,仿佛如获至宝。
待次日莫潸然酒醒,发现枕下多了瓶生肌红玉膏,瓶身的味道,竟同那害死师父的梨花坠一致!
“你昨晚不是说身体不适吗,原来是跑去吃独食了?还是那御史严大人将你送回。”用饭间隙,来福询问道。
“哼,自己什么酒量不清楚,还独自在外喝得烂醉如泥?那严大人是何等人物,被他挑到错处,有你好受的!”尽管生气,糜山还是替她备好了醒酒汤。
见糜山脸色不佳,莫潸然心虚地不敢与之对视,只管埋头吃饭。
严大人,竟然是他!
凭着香味,莫潸然已然猜出了殷黎彦身份,可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对方送她生肌红玉膏,显然也已撞破她女扮男装从军一事。看破却不说破,她倒要看看,这索命阎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这生肌红玉膏,不会有毒吧?
“星河是名孤儿,身世凄苦,因此才来从军,大人为何突然问起他?”周伯翔感到纳闷,抬眼暗中观察殷黎彦的反应。
“接下来的战事,她不必去了。”
“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