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这是你们的户帖,拿好。”校场外,若贤赶来替糜山和莫潸然打掩护,“少主,其实你不必以身犯险,不如我替你?”
糜山摇头:“我对你,还要委以重任。”
“什么重任?”若贤两眼放光,跃跃欲试。
“喏!”莫潸然递上□□,“过去为躲避追杀,学会的易容术,没想到这会又派上用场了。”
“这是?”若贤接过□□,满脸写着抗拒。
“我的脸,你的身,方能通过入伍检查,神不知鬼不觉。”能想出这法子,也就只有她了吧,想到这里,莫潸然都有点沾沾自喜了。
“不是,少主,这,这也太儿戏了!”
“儿戏?”莫潸然双手叉腰,欲和若贤争论个短长。
“好了,若贤,你委屈一下,待我们成功进入北武军,还需你在外接应。”
“是。”
既然糜山发话了,纵使心中万般不愿,若贤也只能听命行事。也不知少主近日怎么了,以往连建业城都不踏足一步,如今却要亲闯北武军营,要知道北武军的前身可是那叛国的武陵军,此举实在过于冒进了,必须知会阿宝一声。
在若贤的帮助下,莫潸然和糜山都顺利拿到了鱼符。前往军营的路上,糜山向莫潸然讲述北武军的前世今生。
“此次征兵的北武军,正是改制后的武陵军。”
“就是那声名狼藉的南梁叛军?”对于南梁叛军,莫潸然也有所耳闻。
“正是,不过如今也吸纳了不少新兵,不能与当年的武陵军一概而论。”
“那军中会不会有人认出你?”
“应该不会,我那时不过六七岁,武陵军常年镇守西北,根本没见过面。如今北武军接管西北关隘,此次与河西开战,必打头阵。”
“喂,新来的走快点,将军要亲自阅兵。”两人刚领完衣物被装,就被参将魏宇催促道。
列队后,周伯翔来回踱步,仔细审视着这批新军。
“良莠不齐,难当大任。”周伯翔皱着眉,扫视一圈后,将目光锁定在糜山身上,“这几个精壮的编入一师,其余的,留给贺来。”
莫潸然这些身形清瘦的,压根没入得了周伯翔的眼,他摆了摆手,打算照旧将这些挑剩下的统统打发给他瞧不上的贺来。在他眼里,贺来始终是个叛徒,不配得到尊重。
眼看要和莫潸然分编,糜山主动请缨:“将军,三师驻扎前锋,最易有所建树。小的既入了伍,便只想报效国家,请将军允我编入三师,深入前线。”
“放肆,将军的安排,岂容你置喙?”
“哎,”周伯翔打断魏宇的呵斥,走到糜山面前,用力捏住他的肩旁,见糜山始终不吭一声,方才肯松手,冷笑道:“你不怕死,那便如你所愿。”
莫潸然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糜山,一腔怒火被糜山止住。
“三师的,随我拔营,前往西北!”魏宇整队。
众新兵:“是!”
“贺都统,这些都是将军调给三师的新兵,您安排一下呗。”魏宇这语气,一听就是貌恭而心不服的。
贺来吐了口瓜子壳,撇着嘴斜睨一众新兵。
周伯翔这个老贼,定又是把精壮的挑到一师,留几个麻杆儿给我。
正这么心想着,贺来的目光对上糜山鹰隼一般的眼睛。
呵哟,倒是有一个看着中用的,贺来指着糜山说道:“你,出来比划几下。”
冷不丁被点名,莫潸然替糜山捏了把汗,好在糜山善于藏拙,只是随意使了两招,让贺来以为又是个秀外慧中的草包。
“徐崇。”
参将徐崇正在练兵,听到贺来召唤,一路小跑过来。
“都统,您喊我?”
“这些新兵就交给你了,务必好好带,可不能输给一师。”说着贺来又瞥了眼莫潸然,“一个个瘦了吧唧的,先去绕校场跑二十圈吧。”
徐崇看着众人哀怨的眼神,心想又是一批倒霉蛋,落到贺来手里,多少都得脱层皮。况且三师又不受营里重视,脏活累活苦差事,都少不了轮到三师将士头上。
“让贺来守前线,又只收编体格清瘦的士兵,那个周将军是想置他于死地。”莫潸然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观此人心高气傲,定是瞧不上贺来这种叛军。”几圈跑下来,糜山倒是神闲气静。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此人倒可以为我们所用。”
两人的对话,被身后赶超的几名战友打断。
“两位兄弟,今后大家都是战友,认识一下吧。我叫蒋为,胶州人,他是来福,荆州的,那个是薛九,家中行九,哪人来着?薛九,你哪人?”
“我是漠北的,两位兄弟,你们呢?”
“糜山,漠北人。”
“原来是同乡啊,那更要互相帮衬了。”薛九拍了拍糜山肩膀,爽朗的笑容让人倍感亲切,倒是有几分似乐凌云。
“这位小兄弟,你呢?”来福问道。
“我叫星河,我是孤儿,四处流浪,居无定所。”
“小兄弟身世甚是可怜,不过没关系,今后我们都是你家人。”蒋为的一番话触动了莫潸然。
“对,对。”来福和薛九也一一答应道,原来北武军,也是一支有温度的部队。
到了洗漱和就寝时分,莫潸然才真正体会到了木兰从军的不易,不过好在,还有糜山帮忙策应。
等到众人都洗漱完毕,莫潸然才偷摸潜入澡堂,糜山则守在门口,替她放哨。
“糜山,帮我递下衣衫。”
背后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水滴从晶莹剔透的肌肤上滑落,滴在泥土里,似那春花嫩蕊在水雾中绽放??。此刻的糜山,像被人点了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额头的汗滴划过喉结,很快就被那滚烫的毛孔蒸发掉了。
“糜山,发什么愣呢?”莫潸然再次催促道。
糜山清了清嗓子,以掩饰尴尬,随即闭着眼将衣衫从身后递给莫潸然。
“你快些,一会有人来了。”
“知道。”莫潸然接过衣衫,指尖不经意触碰到糜山的掌心,水汽在他手心化开。刹那间,两人都听到了心脏如鼓点般在胸腔奏响的乐章。
“什么声音,谁在击鼓?”外头传来人声,莫潸然迅速穿戴整齐,和糜山一同走出澡堂。
“糜山,星河,你们才洗漱呢?”说话的是蒋为,他和来福捧着被褥准备前往营帐。
“正好,薛九给我们留了位子,一块睡吧。”来福拉着莫潸然往营帐里走。
走进营帐,莫潸然就傻了眼,虽知道军营皆是通铺,可她哪见过这阵仗,乌鸦鸦一群臭男人挤在一块不说,有些还赤身**,着实不堪入目。
“非礼勿视。”糜山凑近耳语,用身子将莫潸然挡在最里侧,“你睡最里边,靠我身侧。”
“嗯。”难得莫潸然这么乖乖听话,紧贴糜山而卧,在他身边,她总能感到心安。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肌肤之间仅隔着一层轻薄的绢布,就这么来回轻触,反复摩擦,蹭得糜山口干舌燥,心痒难耐。
“幸亏轩辕与河西讲和了,短时间内不会开战。否则,战场上对阵飞宴将军,恐怕是九死一生咯,他可是九州群英榜排行第四的战神啊。”蒋为感慨道。
“是啊。”来福和薛九点头应和。
“排名第四就是战神了,那前三岂不是神仙了?”此前听凌云提起过,莫潸然就已对这个九州群英榜充满兴致了,只是一路来诸事繁多,就把这事给抛之脑后了,这回正好探听一二。
“你还真别说,前三还真不是人了。”
“啊?”听来福描述得这么神秘,莫潸然更好奇了。
“这排名第三的,是轩辕先王,而这第二嘛,则是南梁高祖。”糜山接着来福的话,缓缓说道。
“没错,当年轩辕先王一杆长枪平四方,南梁高祖一柄宝剑定乾坤。不过嘛,这二位均已仙逝,可不就只剩千古留名了嘛。”来福调皮地朝莫潸然做了个鬼脸。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排名第四已天下无敌。
“那第一呢?”莫潸然继续追问道,她想不出能胜过这两位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第一嘛,江湖传闻众多,糜山兄,你博闻广识,可有耳闻?”薛九侧过身,把问题抛给糜山。
“我只听闻,是个避世高人。”糜山避开众人的眼神。
“江湖风云,变幻莫测,不知我们有生之年,能否有幸一睹高人出山咯。”
聊着聊着,营帐内很快便鼾声一片。
莫潸然察觉出糜山的异样,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隐约能感到,这位避世高人,应该与他有关。
风摇玉蕊轻盈舞,
月照银花绰约姿。
剑出鞘时风云变,
锋芒所指皆臣服。
梨花剑一出,天下无人能敌。一花一剑,可抵千军万马。奈何南梁王室虽得剑法,可时至今日,还无人能真正参透其剑魂,故以九州群英榜榜首之位始终悬而未决。
又一日操练完毕,众人疲惫地往营中走去,蒋为等人纷纷向莫潸然抱怨贺来的专横跋扈。
“这个贺都统,原本是南梁武陵军的副将,武陵军中愿意投降追随他的,都留在了如今的北武军。不肯投降的,都被绞杀了,还是他亲自动手,向漠北王递的投名状。”
“如今为立军功,他还专门替新王铲除试图复国的南梁余孽,这才又爬到了都统的位置。我们也是命苦,被发配到他手下。”
“都是苦命人,不然,谁当兵啊。”
本来就觉得这个贺来瞧着碍眼,听了蒋为等人的牢骚,莫潸然更是咽不下这口气,只是她的小心思又被糜山看透。
“你还记得入伍前答应我的,切莫横生枝节。”糜山提醒道。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不治治他,难平我心中愤懑。”
“放心,我早晚会收拾他。”糜山的眼中划过一道寒光,看来他已动杀心。
莫潸然躺在床塌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偷偷越过熟睡的糜山,凑到蒋为耳边,低声说道:“哥几个,要不要送贺都统一份大礼?”
几人听闻莫潸然的提议都来了劲,聚在一起悄摸商量好了对策。
一想到计谋得逞后贺来那副狼狈相,莫潸然就觉得滑稽好笑。
于是,就在一个暗无星月的夜晚,贺来的营帐外鬼火闪烁,人影攒动。只见那影子身丈九尺,体态魁梧奇伟,如同庞然大物。贺来深觉诡异,便提刀出营查探。
营帐外,哨兵们东倒西歪,似是被人迷晕。
“是谁在那装神弄鬼,还不速速现形!若被我捉到,定要军法处置!”贺来环顾四周,大喝一声,为自己壮胆。
“贺来!”
“谁?”
是方才那人影在说话,贺来转过身看向那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远远瞧去,见那人身着白袍,怒眉睁目,虬髯如戟?,说起话来更是声如洪钟,不由得令人腿软无力。
“孤任命你为武陵军副帅,镇守西北要塞,这些年来论功行赏,从未吝啬,自以为待你不薄。为何你却背信弃义,卖主求荣。如今更是认贼为王,不惜残害同胞,真乃死不足惜!不如今日便与孤同去,到阴曹地府为孤守陵,免得为祸人间,迫害孤的子民。”
“王,王上?”白衣怪人的一席话吓得贺来七魂丢了六魄,此时鬼火在其周身弥漫,更添了一份诡异氛围。
贺来自知心中有愧,经此一闹,吓得是魂飞魄散,一连几日躲在营帐内闭门不出,口口声声念叨着南梁王魂魄前来索命。
不出几日光景,此事很快便传到周伯翔的帐前。待魏宇通传后,未等周伯翔发话,便见其身后走出一位气度不凡的玉面郎君。
“夫鬼神之说,皆人心之妄念也,贺都统若心无旁骛,自不会被有心之人所惑。”
那小郎君说起话来不怒自威,年纪轻轻就身居御史之位,连周伯翔对其态度都毕恭毕敬,显然是位深藏不露的大人物,魏宇暗自思忖着。
“这位是宫中派来的御史,严大人。”周伯翔向魏宇介绍道。
“见过严大人。”魏宇见状赶忙行礼。
“依严大人之见,此事必是人为?”周伯翔向那所谓的严大人请示道。
“若是南梁余孽,此事非同小可,切不可姑息。”依旧是那波澜不惊的语调。
“魏参将,传令下去,严查此事,务必查出作乱犯上之人。”周伯翔一声令下,魏宇便带人浩浩荡荡,直奔三师军营而去。
“拉弓如满月,射箭如破风,一矢中地,一箭穿心。”糜山与莫潸然共乘一骑,手把手教她骑射,只见那箭从莫潸然眉前呼啸而出,正中靶心。
“哟,还挺有天赋。”耳鬓摩挲间,糜山的夸奖不知带着几分真心,几分调侃,臊得莫潸然连连躲闪。
“我,我自己练会儿。”见莫潸然满面绯红,糜山正兴致盎然,欲意挑逗之际,就见魏宇气势汹汹前来兴师问罪,将三师军营团团围住。
“奉周将军之命,彻查贺都统营帐闹鬼一事!三师的将士,统统上前问话!”
没过多久,徐崇便召集三师全军前来问训。
“周将军的意思是,主动招认者,可从轻处罚,若是知情不报者,按同罪论处。挨个说说吧,那晚都去过哪,见过谁?当然,我也不例外,我的行迹,自会向魏参将禀明。”徐崇在一众将士面前来回踱步,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蒋为、来福和薛九向莫潸然投来求救的目光,倒是莫潸然,看着十分镇定。
糜山见几人反应,心中也估摸出了大概,不由得叹了口气。
“鬼魅魍魉,皆为幻影。是贺都统自己心中有鬼,关旁人何事?”
糜山急忙拉扯莫潸然衣角,示意其住嘴。
“此话不假,但若鬼魅藏了人心,便成了**。”说话的正是那御史严大人,跟在他身旁的还有周伯翔和一位上了年纪的随从。
莫潸然悄悄打量那随从,见他不苟言笑,经过时气息浑厚,是个内力高深之人,只是身为男子却不见喉结,恐怕是宫中之人。
“这位是御史严大人,奉王命前来视察北武军。贺都统之事,往小了说,那是以下犯上,往大了说,恐是南梁余孽作祟!若再不招认,待我等查出主谋,严大人自会上达天厅,届时,将罪同谋逆!”周伯翔一番话,将蒋为等人吓得不轻,眼看就要露出马脚。
“鬼火乃磷火,是磷粉燃烧所致。犯事之人很聪明,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看似确是鬼神所为。然雁过留痕,百密一疏。”说着,严大人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张绘制的鞋印图纸,“这是磷粉留下的一只鞋印,只需挨个比对脚掌,便可找出真凶。”
此时薛九神色慌张,显然是他不慎留下的鞋印。糜山能看出,此招只是虚晃一枪,毕竟脚掌大小相同者盛,并不能以此定罪,但却足矣搅乱人心。比起查出真凶,更要命的是,倘若真要逐个查验脚踝,那莫潸然的女儿身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他决不允许此事发生!
“是我的鞋印!”
“糜山?”莫潸然没想到,糜山会主动认罪。这显然是一次试探,糜山不会看不出,难道他是为了……
严大人命人比对完鞋印,大小还真相差无异。
“可有同伙?”周伯翔问道。
“只我一人,并无同伙。”糜山用余光示意莫潸然等人不要轻举妄动,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独自担责。
“据贺都统所言,那人分明身丈九尺,只你一人如何扮成?”还真被魏宇查出些端倪。
“澄澜方丈若万顷,倒影咫尺如千寻,这个道理,魏参将应该明白。”
“你的意思是,贺都统将人影认成了鬼神?”
“正是。”糜山回答缜密,滴水不漏。
那位御史严大人听了糜山的辩词,似笑而非笑。他走到糜山跟前微微俯身,低沉着嗓音问道:“为何要扮作南梁王,是想替你的旧主鸣冤吗?”
此话一出,莫潸然有些沉不住气了。
“忠臣良将不可无情,乱世奸雄必然无义!与此等不忠不义之人同伍,末将深以为耻,故出此下策,只为泄愤。”
“当真是,只为泄愤?”严大人审视着糜山,目光犀利。
糜山的一番言论倒是触动了在场的一些人,也包括周伯翔,就连昔日武陵军旧部也深感惭愧。
莫潸然见状带头为糜山求情,蒋为等人也一同请愿:“糜山绝无不臣之心,末将皆愿作保,请将军明察!”
众将士也纷纷下跪作保,替糜山求情。
周伯翔见人心所向,一旁的严大人也未再发难,便下令罚糜山二十军鞭,以儆效尤,此事方得以平息。
见糜山因自己而遭受皮肉之苦,莫潸然愧疚不已。
“疼吗?”莫潸然为糜山上药,生怕下手过重弄疼了他。营帐外火光闪烁,照映在糜山的伤口上,显得格外狰狞。
“不疼。”他轻柔回应,丝毫没有责备她的意思,“我知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贺来狼狈不堪,颜面丢尽,以后在军中难以立威。可你有没想过,你这样不但伤不了他,且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将来你在军中的日子,会好过吗?若无十足把握,就不要轻举妄动。打蛇打七寸,斩草必除根。”字字不提伤痛,尽是对她的担忧。
“从前师父总说我太过任性,爱耍小聪明,自以为是,将来必定会吃苦。我不信,结果害死了师父,如今又害你受罚,都是我的错!”一滴泪水打落在莫潸然手背,糜山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滴。怅然抬头间,雨水倾泻下来,恍惚之中,她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下雨了,你有伤在身不能淋雨,我们快进屋吧。”莫潸然为糜山挡雨,两人在雨中搀扶着走回营帐。
“代人受过,好一番兄弟情深,真是羡煞旁人。”不远处的哨台上,这般情深意重的场面被殷黎彦尽收眼底。
“王上……”王庆的声音被殷黎彦凛冽的余光打断,“严大人,雨势渐大,我们也该回营了。”
殷黎彦伸手接雨,悠然道:“皓月凌空,雨落星河,甚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