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我们少主,四海标行大当家,糜山。”子诚深耕河西一带多年,与河西权贵都有交往,此前糜山的消息也均由他传递给飞宴。
“幸会。”飞宴向糜山行礼。
“飞宴将军,久仰。”糜山回礼道。
随后,子诚又向飞宴介绍了阿宝、乐凌云及漠北标行众人:“他们都是漠北分行的同僚。”
飞宴也逐一进行寒暄。
“如今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不必如此生分。”
听了糜山的一席话,众人才算放下客套礼节,言归正传。
“贺来私贩河西的兵器根本就是外强中干,华而不实,致使凤凰城一战我军不堪一击。”想到这里,飞宴恨不能手刃贺来。
“不怪贺来,那批兵械就是云轩竹为你们量身打造的。”想来惭愧,那批铁矿,还是由糜山亲自走标。
“商家为谋取利益,会在贩运的铁矿里混入些生碳沫,这早已是不成文的规矩,只需平日里打点好,上头也不会深究,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阿宝解释道。
“他要的就是缺斤少两,用含碳铁矿锻造的兵器虽硬度高却韧性差,相较熟铁更易折断。平日虽看着无异,实则中看不中用。难怪他不走官运,偏要走私运,是我们着了他的道了。”
经糜山一顿分析,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本想贩给轩辕的参碳铁矿却阴差阳错流入河西。对方这一招借刀杀人,借的,竟是自己这把刀!
“说到这云轩竹,河西王族血脉被其尽数剿杀,如今唯有一人留有一息尚存。”
“谁?”飞宴的话让糜山重燃希望。
“诸位有所不知,轩辕送来和亲的公主,与如今这位凤凰城城主并非一人。”飞宴答道。
“那位兰心公主?”乐凌云想起他们在雅丹邸舍的一面之缘。
“她叫霓裳,到河西时已被下了毒,她就像一个人行蛊毒,施在了王上身上。”
“你是说,河西王是被毒死的?”子诚忍不住插了一嘴。
“对,此毒名为天仙子,是由生长于中原境内的山莨菪萃取而成,河西没有解药。”飞宴继续说道。
“若能救活霓裳,那么轩辕国以救驾为名的讨伐便成了蓄谋已久的侵略。轩辕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周边邻邦人人自危必会联盟。届时轩辕如一叶孤舟,还如何稳坐中原霸主之位?”糜山的眼底闪着光芒,如同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
阿宝、凌云、木悦相视而笑,陶涛也跟着拍手叫好,唯独邢舟始终默不作声,只是侧耳倾听。
“只是霓裳中毒已深,恐怕命不久矣,不知你们有没有能力救活她?”众人才刚见到一丝曙光,就被飞宴泼了盆冷水。
“无论如何,飞宴将军的这份礼物价值连城,作为回报,我也有份见面礼要赠于你。”
凤凰城初春的夜晚依旧寒风刺骨,月隐星藏,夜黑如墨,远处乌啼声哀婉凄怨。赵奕儒带着全身家当奔走在通往东女国的必经之路上。那殷黎彦过河拆桥,许他的荣华富贵皆成泡影,他唯有投奔东女国寻求庇护。
飞宴已在此恭候多时,只等着赵奕儒自投罗网,他,就是糜山送给自己的回礼。
只听一声巨响,双面流星锤从天而降,受惊的马匹横冲直撞,将赵奕儒甩出车厢,摔了个人仰马翻。
还未等赵奕儒回过神来,一只脚便重重踩在他身上:“赵大人,不知轩辕王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今日我许你双倍,让你给王上陪葬,可好?”
“不不不……”
赵奕儒惊恐万状,吓得嘴唇直打颤,哪还会讨饶,就见那双面流星锤二话不说,劈头盖脸砸了下来,霎时间天昏地暗。
糜山等一行人依照飞宴给的方位,寻至一间郊边茅屋,屋中躺着一人,只见她浑身溃烂,奄奄一息,其模样之不堪,实乃触目惊心。木悦怕陶涛吓着,将他挡至身后,用手捂住他双眼。
“传闻天仙子杀人于无形,死时身形扭曲,穿肠烂肚,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糜山自认见多识广,见到霓裳的惨状也不忍直视。
“那殷黎彦真是蛇蝎心肠,把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木悦气愤道。
“且不说我们能否找到解药,即使有了解药,以她如今这副模样,还能救活吗?”阿宝问出了众人的顾虑。
“治病必求于本,方能药到病除,眼下只有一人能救她。”糜山心生一计。
“谁?”众人疑惑。
河西街头流民日益增多,周伯翔忙得不可开交。
“街上为何还有如此多流民,不是已经下令安置了吗?”殷黎彦又扮成“严大人”模样,与云轩竹一道微服私访,莫潸然和王庆照旧护驾左右。
“王……严大人有所不知,近日河西余孽仍在四处发起暴动,导致流民数量与日俱增。难民营的搭建又需时日,搭建速度根本跟不上流民增速。北武军既要镇压暴乱,又要筑建难民营,人手实在是不足。这个情况,云大人也是知道的。”周伯翔累得满头大汗,苦不堪言。
“严大人,我已调派宣胜军前来支援了,想必很快就能到。”云轩竹补充道。
殷黎彦点头许可:“聚则生乱,增派些人手,尽快将街上的流民安置。再搭些粥棚施粥放粮,以示我军亲善之意。”
“是,属下这就去办。”周伯翔领命离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莫潸然欲言又止,殷黎彦转头问她:“星河,你有话要说?”
“末将不敢。”
“但说无妨。”
得到许可后,莫潸然清了清嗓子说道:“末将跟随大人走访数日,所见所闻,确有一些感触。”
“哦,说来听听?”殷黎彦感到饶有兴致,遂而驻足倾听。
“流民暴动,是因为视轩辕为敌,不妨上演一出苦肉计,当众严惩作威作福的将士,让河西百姓们看到中原与之共享太平盛世的诚意。”
莫潸然的见解倒是新奇,云轩竹不由得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流民聚集,难免引起瘟疫,一旦瘟疫蔓延,重建难度更为艰巨。因而难民营的卫生状况极为重要,每间难民营的人数也需进行控制,必要时,可安排大夫坐诊。”
王庆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粮食问题。民以食为天,搭棚施粥虽能缓解一时之需,但终归治标不治本。其实,饥荒之时,填饱肚子并非仅靠稻米。末将曾在山间生活,缺米少粮之时也可打些野果饱腹。河西盛产山核桃,秋冬结果,正宜采摘。其口感醇厚,油脂量高,足以充饥。只是生长在高处,又其貌不扬,平时被大家忽视了。刚好连日的雨雪把不少果子冲下山,便于我们采摘。若是以山核桃代替粮食充饥,定可解燃眉之急。”
殷黎彦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莫潸然,觉得这些话出自她口中,似乎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你还有多少惊喜,等待孤发掘?殷黎彦暗想。
“严大人,这些只是末将的一番拙见,若有不当之处,您就当不曾听过。”莫潸然见殷黎彦久久未接话,心中不免忐忑。事关民生,管他是敌是友,她都不能置之不理,这也是糜山教会她的。
“星河,让你做本大人的亲卫,委实屈才了。”殷黎彦的话颇具玩味,算是认可她了?
莫潸然自诩慧心巧思,却总是猜不透他。
“春寒刺骨,余寒犹厉,凤凰城城主心系百姓,特捐赠棉衣棉被供大家御寒。”
重建中的凤凰城,依旧危机四伏,但兰心公主作为凤凰城城主,总不能一直躲在寝宫中闭门不出吧,她需要立威,需要受到万民景仰。布施,不失为一个良机。但为安全起见,殷黎彦还是安排兰心公主和萱儿互换了身份。此时笔直地伫立在亭台中,头戴面纱的正是萱儿。而兰心公主则扮作丫鬟模样,在一旁帮衬。
“玄色祥云结?”一个头戴斗笠的路人行色匆匆,眼尖的兰心公主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随身佩戴的络子吸引,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银锁将军?”兰心公主从身后叫住他。
那人愣在原地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答道:“姑娘,你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我记得你的声音!”见那人着急要走,兰心公主急忙说道。
话音刚落,就听周围喊杀声四起,流寇当街作乱,目标直指萱儿所在的亭台。
“萱儿!”眼见萱儿遇险,兰心公主顾不上许多,就要往回跑,所幸被那人拦在身后,挡住了乱箭,躲过一劫。
面纱脱落,四目相对,兰心公主总算看清了飞宴的容颜。简易的装束也盖不住他挺拔的英姿,眉宇间气度非凡,比连日来想象中的将军模样还要飒爽。
“将军又救我一命。”
见兰心公主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飞宴有些不知所措,他慌忙松开手,别过头去说道:“姑娘莫要再叫我将军。”
“那该如何称呼你?”见飞宴不语,兰心公主自顾自说道,“我叫如兰,如兰之馨的如兰,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江湖浪荡,孑然一身,无名无姓,姑娘唤我孤影便可。”说罢,飞宴便欲疾步离去。
“我们还会再见吗?”兰心公主依依不舍问道。
“山高路远,后会难期,就此别过。”
飞宴不带片刻留恋,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兰心公主独自神伤,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如同丢了魂一般。
“糟了,萱儿!”过了许久,兰心公主才如大梦初醒,想起替自己挡刀的萱儿。
待到兰心赶至亭台,一众流寇早已被制服,交由周伯翔处置。
殷黎彦正气势汹汹呵斥道:“就凭尔等乌合之众,也配伤轩辕王的人,简直不自量力!”
一旁的莫潸然正在安抚受惊的萱儿,见到兰心公主,赶忙上前询问:“姑娘,你方才去哪了,严大人将你一通好找?”
“我……”
“没事就好。”见兰心公主有口难言,莫潸然也不再多问。
流民中走出一个小男孩,他拉扯着殷黎彦的裤腿安抚道:“大哥哥莫生气,那些都是坏人,我娘说过,恶行终有报。城主送我们御寒衣物是大善人,我娘说善能积福,邪不压正,城主定会平安无虞的。”
三言两语将殷黎彦哄得怒气全消,脸上拨云见日,竟还蹲下身搂住小男孩相谈甚欢,一改往日不苟言笑之作风。
都说人性百变,眼前这位轩辕王还真是一人千面。害别人家破人亡的是他,如今充当救世主的也是他。邪不压正,究竟谁是邪,谁又是正?倒不如说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莫潸然暗自在心中犯着嘀咕。
“星河,”兰心公主打断莫潸然的思绪,将她拽至身旁耳语,“我又见到玄色祥云结了!”
“玄色祥云结,是那位银锁将军?”莫潸然想起元宵那晚令兰心公主一路痴痴发笑的人,也不知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等莫潸然多问,殷黎彦便将兰心公主一把拽开:“堂堂公主,和侍卫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这声斥责听起来并非恼怒,反倒还有些酸溜溜的。
兰心公主猝不及防被拽开,踉跄着站不稳,以为云轩竹会接住自己,却不料云轩竹为避嫌刻意闪躲,反倒被莫潸然稳稳托住。
“还是星河对我好。”兰心公主感慨道,向莫潸然抛去一个媚眼。
到了饭点,兰心公主投桃报李,喊莫潸然一起入座用膳。得到了殷黎彦的默许,莫潸然才敢正襟危坐。
“大人,这是周将军猎得的山羊肉,肉质劲道,补气增益,大人不妨尝尝?”云轩竹献上河西特色山羊肉。
“告诉周将军有心了,不如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殷黎彦夹了块羊肉给兰心公主,“方才你受了惊吓,多吃点补补。”
岂料兰心公主并不领情,转头就将羊肉夹至莫潸然碗中:“城中流民饥寒交迫,我们却还在此玉盘珍馐,星河你护驾有功,这羊肉还是你吃吧,本城主要与百姓同甘共苦。”
一时间,莫潸然倒成了众矢之的,瞧着云轩竹和殷黎彦向自己投来那耐人寻味的目光,她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举起筷子的手愣是停在半空中,只能任由肚子饿得咕咕乱叫。
这一幕,被埋伏在不远处的糜山一览无余,令他不悦的,倒不是莫潸然和仇人打成了一片,而是殷黎彦看向莫潸然的眼神,着实算不上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