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像有一根深深的刺插进来。
隐烛被这惨叫惊醒,但意外的是,周围的府兵都昏迷般趴在桌上,她就近晃了晃刚才酒桌上稍眼熟的一个,却怎么都叫不醒。
更重要的是,坐在她身旁的,不管是花无、张兼,还是受伤较重的越朝、左佑安,全都不见了。
若是回房睡觉,她不觉得他们会把她丢在这里。
叫声是从后院传来的。
隐烛揉着几要炸裂的太阳穴,从昏迷的府兵手里抽一把趁手的剑,晃晃悠悠地跨过门槛,朝后院走去。声音越近,她就弓起身子,藏在残垣处,朝外头探去。
昏暗的灯光下,数人正在对峙。
倒在地上、发出痛苦嚎叫的是黄不毛,双臂插入他身体的,正在虐杀他的,毫无意外是乌蛇。
“把他放开,乌蛇。”
张兼站在前头,难得严肃。
一旁的花无冷哼一声:“你没看见?这乌蛇好好的在这儿,是黄不毛往它刀口上撞,这黄不毛怕不是疯了。”
左佑安连忙道:“我去差几个人过来,把黄不毛带到附近的医馆去。”
她看一眼乌蛇手下的黄不毛,也不知道那究竟还是个活人,还是已经是一具尸体。
她回过身,刚巧看见藏在暗处的隐烛。
“隐烛,你怎么来了?”
一旁抱着刀,一言不发的越朝也回过头来:“东家,我们把你吵醒了?”
他笑了笑,解释道:“我想着趁这会儿大家都睡了,来把玉音娘子……却没想到那黄不毛还在这里。”
隐烛却显得不安:“我说,前院不太对劲。”
长夜漫漫,火烛幽幽。
她继续道:“大伙似乎都昏迷了,很奇怪。”
左佑安摆摆手,走过来揽过她的肩,把她带过来:“不用担心啦,若水还醒着的,在守岗,你没看见呢,我府头这些府兵都是早年随我行军的,为了节省体力,睡就是熟睡,要不是有我的号令,估计没几个起得来。”
在战场上,有风吹草动就反应过来,往往是哨兵和将军。
隐烛来到亮出,将乌蛇手下的黄不毛看得一清二楚。
何为虐杀。
黄不毛的腹部被剖开,肠子裸露,被乌蛇的双臂卷起,他整个身体上全是渗着死血的伤口,时不时随着乌蛇的动作抽动两下,或许还活着,却不如死了。
隐烛的第一反应就是闭上眼睛。
越朝走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微眯了眯眼:“左校尉可还记得你身旁的是普通西营百姓。”
左佑安耸耸肩,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张兼已经急得上手了。
他晃动扇面,乌蛇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凝滞。
他快速地靠近,但乌蛇的晕眩已经好转,正要袭来,被越朝一镖弹开。
张兼来不及道谢,忙把黄不毛抱到一旁,却不料那黄不毛又翻身朝乌蛇爬去。
“你有病吧!黄不毛!”
他气得跺脚,“要不是看在你弟弟从前照顾过我的份上,我张兼现在、立刻、马上!就扭头去喝酒了!”
“弟……弟……”
令人惊讶的,黄不毛的嘴动了。
隐烛不知道他伤得这样重,是怎么能说出话来的。但是黄不毛还在继续。
他撑起上半身,用力地看着那头静默的乌蛇。
“乌蛇……”他每说一个字,都痛苦地猛烈抽动一下,张兼也不敢再来碰他。
痛、太痛了。
隐烛觉得这只有几面之缘的淌山派弟子,如今已是回光返照。倒不如,让他说完未尽之言。
黄不毛的半张脸本就被烧得面目全非,他几乎是撕扯着喉咙,一字一句地接着说出他知晓的“真相”,仿佛要把整个身体都吐出来,只是为让眼前模糊的人知晓,他不能抱着秘密死去。
他猛地攥住张兼的裤脚,抬起头:“乌蛇……是、程玄!我要杀……为了弟弟。”
他将要死去,也将那个名字说得如此清晰。
这夜太静,隐烛没能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说起来,这两天,她的确没再看到程玄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这样的夜,她怎么会不在呢。
四人注视着黄不毛痛苦地挣扎,再缓缓倒地,再无声息。
一切是如此安静,又是如此诡异。
隐烛沉沉地抬起头,她看见那乌蛇的双臂武器不断收缩,金属的器件不停回转,像最精巧的机关叠在一起,最终组成一把再熟悉不过的锡杖。
她见过程玄用这把锡杖在擂台上和黄不毛对垒。
乌蛇,不、程玄走过来,用她重见天日的双手抚下面具,她的身形重新成为了那个程玄,她沉静地看着众人,开了口。
“除我三人外,此次百鬼,皆以伏诛。”
首先爆发的是一声荒谬的笑。
张兼捂着肚子,指着她:“你在搞什么,程玄,开玩笑也得有个度,别太过分。”
他笑着笑着,但院子里太安静了,像力竭般忽地停下,他忽地站直。
“你知道我有多少认识的人死在乌蛇手下吗?”
程玄手中锡杖微晃,发出清脆声响,她慢步走过来,正色道:“我知道。”
张兼猛地上前,拎起她的领口,他拎不动她,只能盯着她,几乎是在哭:“我别给我发疯,你不可能是那杀千刀的乌蛇,不可能!”
程玄微微侧头,任她攥着。她越过张兼,看向后头隔岸观火的越朝。
她的嗓音还有些发涩:“我说,看见你的刀法,后生,我记起你来了。我在下陈镇见过你,那时候,翡雀在教你刀法。”
越朝心绪也杂,他只是点头:“是,我在下陈镇待过一段时间。”
程玄略沉思道:“那时候,下陈附近的苍山城刚经过一次匪祸,翡雀把你救了,你就跟着她在下陈待了一段时间。”
越朝微皱眉头:“前辈究竟想说什么?”
余光中,听见苍山城,花无的眼神也有松动,猛地看向越朝一眼,又别过头。
而程玄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
她径直开口:“许是你年少不记事,苍山城正是淌山派的地盘,那次匪祸不是别的……正是百鬼现世。”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张兼。
“你知道我一向反对百鬼现世,数年前我便提出此事,要取消百鬼现世,但饶是我钟冥派内部,尚有人不认同我。我不能再等了,这就是原因。”
“我……!”
张兼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掌继续用力,最终却也卸下力来,他有些颓然地松了手、垂下头,最终满脸的情绪化作一个仓皇的笑意。
他用扇子挡着脸:“我太累,先回竹山上了。”
花无见他的身影消失,身侧的越朝也一直没有再抬眼。
她在苍山城大规模用过花毒,难怪他身上有花毒久远的痕迹。
花无并不觉得百鬼现世有错,或者是,也不正确。它就是自然地诞生了,而在其间的她,带上面具时,也会将私欲尽数倾泻。更何况那时她尚还年幼,她只知城中人比她们这些流浪的草莽过得好,只知道快意,那时百鬼现世也比不过现在,只是在苍山城的一侧造成了外人口中的短暂匪患。
她想起客栈的约定,或许再没有了。
花无是不会道歉的。
左佑安猛地咳嗽几声,把她往后推:“我说,花教主,你也该回浊音教去了,即使三日还未结束,但既然除了你们三个,其它百鬼已经身亡,不如就直接回去吧。”
花无一动不动,后院凝滞的气氛丝毫不减。
左佑安在院中挥手:“我说,别一个个杵在我府里,有什么仇什么怨后头再说,行不?搞什么呢?那什么程玄,你不回去吗?”
程玄冷冷地走过,她侧目看了下越朝,眉目松动,在这一刻重新成为了那个大师姐,她握着锡杖,也没离开,站到角落,默然不语。
左佑安叹一口气,从墙壁上取下方才暂时搁置的火把,丢进早已堆好的木架里,木架之中是那支箭,还有身上只剩黑血的“她”。
“哎,总得把正事办了。”
大火在她眼前起伏,她挠了挠头,好一会才回头:“我说,要不我带他们走,让你俩单独待会儿?”
越朝沉默地看她,点了点头。
“等一下。”
隐烛的声音忽然响起。
越朝这才动了动,低下头:“怎么了?”
“……乌蛇脸上的面具,百鬼也有,我没想错的话,其它那些鬼,包括一开始我们在村子里遇到的,都是江湖儿女么?”
越朝一时无言,他没想到事到如今,隐烛连这件事都不知道。不过的确,他们每次提起这事的时候,隐烛都恰好不在。
推搡着其它两人正要离开的左佑安回过半个身子,挠挠头,好一会才点点头:“是、是啊。”她三言两语地解释了“百鬼现世”的来由。
她这会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隐烛走到那死去的黄不毛身旁,半跪下身,她抚上他的眼睛,抬起头,密林上藤木茂密,在夜里、在她眼里交织。
隐烛听见了地底簌簌,众人见月色淌下,流到她脸上,似有万般书页在这夜展开。
诸般枷锁去我身,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旁焦骸之上,有人如白骨再生。
她倒下的身躯如流水如树木般立起,面容从朽木重新注入活水,繁星般的眼睛被黑雾扫开。
离乱撑着朔白剑体,坐起身来,在众迷乱上俯视下方盯着她无不惊异的众人。
她已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