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比这更惨烈的一夜了。
即使几乎没有人死去,但比胜利的喜悦更早到来的,只是一种折磨结束的解脱。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早就亮了,隐烛有些恍惚地从地上爬起,往前走两步,双腿一软刚要倒下,张兼正好扶住了她,顺道给她喂了口花毒的解药。
“隐烛妹子,可还活着?”
隐烛连笑也没力气了:“越朝呢?”
曦光洒在身上,她现在好想回流明客栈睡一觉,哪怕再也不醒。
张兼的余光可以看见左佑安的手下正在给越朝上药,虽然那人身上看起来的确太过惨烈,他的身体像从内被爆开数次。但他还活着。
张兼只是点头:“没有性命之忧。”
“那就好。”
左佑安早也恢复了力气,她站在一片狼藉上指挥着下属,还有个医者在一旁认真地给她包扎手伤。
周若水向她报告完伤情,她也收回了指环。
指环上是校尉的印章,左佑安顺手印了章:“从明天开始就安抚伤员,不够的府里先垫着,另外,今晚就在后院给大伙儿下葬,搞个简单的葬礼,搞几桌酒席。”
“是。校尉。”
隐烛这会已经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她多少有些好奇:“校尉府似乎还挺有钱的?”
张兼看她一眼:“隐烛妹子直觉是对的,这年头,官家也做生意的,没人管。”
从后头走过来的花无猛地从背后踩了张兼一脚:“你怎么还在这?”
张兼捂了捂背:“我这再怎么也算将功补过了吧?怎的,修养好了?”
花无冷哼一声:“我可没忘记你之前……”
张兼没有看她,忽地说:“教主,我师姐也走了。”
花无无言片刻:“……我也知道,你们多不过是被卷入了我和千机子的争斗中,但,追杀我之事,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下。”
一旁的隐烛咳嗽两声,打破二人间诡异的气氛:“说到底,花无教主和千机子为什么斗得这么厉害啊?”
“谁都不讨厌权力,不过,我和千机子之间,的确有个确切的源头,这件事其实你也……”
花无还未说完,人群中忽地传来一阵骚动,三人下意识回过头,就见几人围着一个在地上抖动的身影。
隐烛两三步跑过去,就见躺着的这人身上有非常惨烈的烧伤,还有不少疤痕,看起来很痛苦,却还在执着地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周遭的医者显然有些手足无措,见他三人过来,才退到一旁去。
“哎,你好好休息呀。”
张兼走上来:“原来是他。”
“谁?你认识?”
张兼摇摇头:“他这脸我是认不出来,不过……昨夜我不是去取千机弩么?路过后院的花园外,我眼睛尖,看见有个快要死掉的影子,便顺手喂了点药,支了个左佑安的人,让她带他去个安全点的地界。”
他说着还有些得意,“若不是我,他估计就没命了呢。”
花无只是冷冷道:“只怕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隐烛看着地上人护在手里的东西,有些犹疑、却也肯定道:“……黄不毛,你是黄不毛,对吧?”
她看见了他手里的武器,一把怪异的斧头,一把刀,还有那几乎被火烧光的、黄色的头发。
张兼瞪大了眼:“真是淌山的黄不毛?”
他和他也算得是酒肉朋友,虽然他酒肉朋友极多。
张兼走过来,蹲下:“嘿,哥们儿,你要去哪呢?”
他挠挠头,又挠挠口袋,好不容易找出来一袋麻药散,这还是好玩意儿,几乎不怎么有痛感,他有些胡乱地倒上去,“是我,浊音教的长老,张兼。你还是去休息会,行不?”
但黄不毛还是挣扎着想要离去。
他似乎呜咽着什么,张兼俯下身,想要听清,却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话语,逐渐,一个名字清晰起来。
“……乌蛇。”
他在喊乌蛇。
那乌蛇并未离开。
张兼看向黄不毛的朝向,灌木暗处,乌青的影子还在那里。
这提醒着他,百鬼现世的三日,还未结束。这乌蛇向来都是百鬼现世结束后才会消失。
除此以外,那支巨箭,与那穿插而过的、玉音娘子的尸体,也还在那里。
“它一直没走,倒能帮我们守着她。”
左佑安甩着手走过来,“这乌蛇不会对我们动手。”
张兼心里多少有些渗得慌,他也算得是叛徒了,他看着玉音娘子的尸体:“怎么不一把火烧了?”
左佑安摇头,直言道:“不行。府中刚被烧了一夜,我不少下属这会儿都怕火怕得要紧,你要是还怕,上去把她的尸体再给上几扇子。再说了,要是这样她都还……那怕是火烧成灰了,也没用。”
其实越朝和隐烛的那数刀也已经够够的了,再怎样的人都该死干净了。
左佑安继续道:“等今晚吧,等今晚过去。”
她打了一个沉沉的哈欠,“我要去睡了,你们呢?”
张兼:“有我的地儿么?”
左佑安摆摆手,豪爽道:“我校尉府别的不多,就是空厢房最多。”
“那我自然是大睡特睡了呀。”
他晃了晃自己的扇子,困得厉害,边往回走边顺了壶酒,晃悠悠地倒在了床上,就等着晚上起来睡大觉了。
·
隐烛自然也睡了个好觉。
床榻就像连通到了地里,她仿佛与大地成为了一体,这冗长的一觉,连梦也没有。
再睁开眼,外头已经传来些许嘈杂之声。
隐烛揉着眼慢慢走到喧嚷的前院,倒是有些温柔的火色,和昨夜灼然的火光截然不同。府兵们已经围坐到几张大桌子上,好酒好菜地伺候着,隐烛伸了个懒腰,走到熟悉的几人旁。
“我要是能早醒一会,就能给你们露一手了。”
“东家的手艺我是知道的。”
越朝眯着眼,“以后时间不还长着?我回耀京前,大伙再去流明客栈聚一次吧,届时我给你打下手。”
隐烛闻言,心就此沉下来。
这里离耀京得有多远,得翻过多少座山。
左佑安刚去敬了一圈酒回来,有些吊儿郎当地坐下:“啊?你就要回去了啊?”
越朝点点头:“原本有些事,但线索断在了翡雀手里,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再者,我一个耀京的官员,一直在外头本来也不合规矩。”
他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有些微痛意,但也好了很多。
左佑安喝了口酒:“你既然是来办事儿的,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什么消息?我们现在也算半个过命把子了。”
越朝捂了捂手,养伤的时候他总觉得身体凉飕飕的,但好在好得还算快。
“也不是不行,估摸着再过几日,这消息也得传过来了。到时候估计你和我都有得受。”
左佑安狐疑:“还和我有关系呢?”
越朝整个人是缩在椅子里的,但也能看见他轻微地点了点头:“是的。椒湖城的使臣死在了耀京。”
“啊?”
左佑安是真不知道这事儿,她张大嘴巴,十分诧异,却也尽量压低了声响,“不是,椒湖使臣,不就是那的校尉,也就是现在椒湖城城主宿焕她妹妹宿庆吗,那姐都得快有四十了吧,怎么死的?”
越朝抿抿唇:“只能说死得离奇。但……翡雀总能找到些线索。”
“等一下,所以你们怎么来我西营城查案,这么说,是觉得和我们有关吗?天地良心,我左佑安今天是头一次知道这事儿。”
她边说着,还边有些浮夸地举手发了个誓。
越朝瞥她一眼:“我也不觉得和你有关系,但是,在西营城里,你本来也只负责军事,城主那边不怎么和你来往吧。”
“这也是。”左佑安回过味来,“那你还是快些回去吧,伟大的耀京城可离不开伟大的你。”
越朝扶额:“所以我不是说了,我要回去了吗。”
他边说着,余光就见一旁的隐烛有些藏不住的落寞。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东家想去耀京城旅游么?”
隐烛忽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越朝不厌烦地重复道:“我说,隐烛,你想和我一起去耀京么?”
你想和我,一起去耀京么。
他的双眼凝望着她,不断约定着将来。
“啊……”
隐烛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也不是不行,我正想着要去别地开客栈呢。”
越朝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我手下有几个空闲的铺子,到时候你选一个。”
左佑安嗑一口瓜子,眼睛往二人身上转:“吁,这算是铁公鸡拔毛,还是铁树开花?”
隐烛只是直直地看向地面:“好、好啊。我也算是救了你的命了,虽然你也救过我,不过……好啊。”
和着不知那张桌起的调子,迷迷糊糊地吟唱着歌,隐烛记得,这是西营城最古老的歌,是建城时劳工的号子。
“我们搭起营帐,我们在帐中起舞。
我们从地里来,我们永不离开。
这是我们生存的理由,这是这里生长的源头。
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一夜了,再没有比这更漫长的一夜了。”
她趴在桌上,眼前的一切都迷糊起来,直到听见这夜里第一声痛苦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