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当日,清郎山青云殿前冠盖云集,弟子与长老济济一堂。高台之上,慕寒长老一袭素白道袍,手持羊脂玉如意,目光扫过阶下众弟子,最终凝落在苏清身上。
“苏清,你在燕青大会上临危制邪,控气精准,辨晦明心,颇具我门下慧根,老夫愿收你为座下大弟子,你可愿意?”
话音落,阶下霎时寂然,随即涌起一片细碎哗然。慕寒长老是清郎山辨气破邪术的泰斗,门下弟子历来非簪缨世家便是名门望族,如今竟要收一个“乡野出身”的外门弟子为大弟子,实在是破天荒的奇事。
转念思及苏清在求雨大典与燕青大会上的惊艳表现,众人虽心有不甘,却也无人敢公然质疑,唯有几位贵族出身的女弟子脸色铁青,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凭她也配当慕寒长老的大弟子?”“连个正经门第都没有,往后怕是要辱没长老的声名。”
苏清快步上前,正要屈膝行礼,铜雀却挤到她身侧,脸上挂着惯常的爽朗笑容,语气热络得紧:“苏清,恭喜你啊!能拜入慕寒长老门下,往后可得多提携提携我!”苏清却分明瞥见,铜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嘴角的笑意也带着几分勉强——铜雀出身江南铜器世家,本也盼着能拜入慕寒长老门下,如今机缘落在她这个“外人”身上,难免心生失落。
苏清心中了然,伸手握住铜雀的手,轻声道:“往后咱们依旧是好姐妹,术法上有不懂的地方,我还要多向你请教呢。”铜雀一怔,随即展颜点头,眼底的失落淡了几分。
待苏清拾级登上高台,慕寒长老递过一柄玉柄法杖——此乃大弟子的信物,杖身镌满繁复的辨气符文,周身萦绕着清浅的灵力光晕。
可她刚握住法杖,眉心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随即头痛欲裂,眼前一黑,便直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一间雅致的竹屋小榻上,窗外松风簌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气息。她撑着身子坐起,走到妆台旁,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
她下意识摸向眉心——那道曾日夜相伴的青纹,竟已消失无踪,皮肤光滑如初,仿佛山神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一般。
“仙长……真的不回来了吗?”她望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眶,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忍不住滚落。山神曾数次护她周全,从村庙驱邪到密道指路,若不是山神,她早已沦为官差的阶下囚,或是葬身在琮璟的算计里。
如今青纹散尽,山神的气息也杳无踪迹,她忽然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骤然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正自伤神,竹屋门被轻轻推开,慕寒长老的座下弟子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温声道:“苏师妹,你可算醒了!长老说你前些日子劳累过度,又遭邪气侵体,才会昏迷不醒,特意为你熬了安神祛邪的草药,你快趁热服下。拜师礼的事,长老也说了不打紧,等你身子好些,再去殿中补行拜师礼便是。”苏清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暖意,心头也泛起一丝安定。
纵然失了山神的庇佑,可她还有师傅的体恤,有铜雀的关切,更有未了的心愿——银家满门的沉冤、长兄的生死下落、孪生姐姐的杳渺踪迹,还有琮璟背后深藏的秘密,都等着她去一一查清。
她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弥漫,却让她的神志愈发清醒。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云殿,轻声呢喃:“仙长,若你真的离开了,我也会好好走下去,完成我们的约定。”
苏清攥着衣襟里的银簪,指尖因紧张沁出薄汗,沿着竹径往木清殿走去时,连脚步都比往日沉了几分——补行拜师礼虽是走个过场,可一想到要独自面对那位仙风道骨的师傅,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慌。
刚转过殿外的青松,便见木清殿前的石阶上,斜倚着一道修长身影。那人穿一身月白暗纹道袍,腰间松松系着墨玉扣,墨发仅用一支素银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山风轻轻摇曳。
眉骨锋利却不凌厉,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条利落又不失柔和,站在晨光里,周身像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俊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清心头一怔——这模样,分明与她想象中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长老”截然不同,反倒像哪家侯门出身的贵公子,带着股漫不经心的风流气。正自疑惑,对方已抬步走近,目光扫过她紧攥衣襟的手,嘴角笑意更浓:“这位师妹,可是来拜入慕寒长老门下?瞧你这紧张模样,莫不是怕师傅太过严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扬的调笑,说话时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细碎光尘。
苏清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紧银簪刚要开口,却见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是隔壁流云宗的弟子,偷溜来木清殿看风景,师妹可切莫将此事传出去。”说罢,还故意眨了眨眼,语气里的轻佻更甚,“不过话说回来,师妹生得这般清秀,倒比流云宗那些娇纵的大小姐讨喜多了。”
这话里的轻薄之意,让苏清瞬间皱紧眉头。她原以为对方只是模样俊朗,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分场合调笑人的浪荡公子。
忍着心头的不满,她冷声道:“师兄既知是偷溜而来,便该早些离去,免得被长老发现,连累了师门。至于其他话,师兄还是不必多说了。”说罢,绕过他便要往殿内走。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玩味:“师妹倒是性子烈,有趣得紧。”苏清脚步未停,只觉得耳根发烫——若不是还要去补行拜师礼,她定要好好驳斥这登徒子一番。她哪里知道,此刻在她眼里“风流轻薄”的公子,正是她要拜师的慕寒长老。
长老修行千年,早已能随意变换容貌,今日不过是因不慎暴露了少年模样,才急中生智编了谎话,又故意装出浪荡姿态,好让她放下戒心,也彻底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
刚在偏殿整理好拜师的素色道袍,苏清就听见院外传来弟子的传话声:“苏师妹,慕寒长老在后山练功台等你,让你速去。”她心头一紧,想起昨日在木清殿前遇到的“流云宗公子”,又想到今日要面对的师傅,忙攥紧袖中的玉柄法杖,匆匆往后山赶去。
后山练功台在半山腰,往常需走半个时辰的山路,她怕师傅等得心急,忽然想起前几日刚练的“凝云术”——虽还没学会御空飞行,却能凝聚祥云代步。
她停下脚步,握着法杖凝神聚气,口中默念口诀,指尖引动灵力往空中一送,果然有一朵蓬松的白云缓缓飘落。
“成了!”苏清心头一喜,抬脚便踏上云团。可刚站稳,云团竟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细密的雨丝竟从云心里冒了出来,顺着她的发梢、衣襟往下滴落。
她慌忙调整灵力,想要止住雨水,可越急越乱,云团不仅没停雨,反倒随着她的操控,晃晃悠悠往后山飘去,一路洒下的雨珠,把途经的花草都浇得湿漉漉的,连她的道袍下摆都浸得透湿。
好不容易飘到后山练功台附近,她刚要从云团上下来,脚下的云团却突然散作一缕青烟。她踉跄着跌在草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抬头望去,只见慕寒长老正站在练功台中央,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虽仍是鹤发童颜的老者模样,却透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仙气。
他看着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的苏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却依旧平和:“你这凝云术,倒练成了‘唤雨云’,一路从山脚浇到后山,怕是把沿途的花草都浇得饱足了。”
苏清又窘又急,攥着湿漉漉的衣袖屈膝行礼:“弟子……弟子还没练熟凝云术,让师傅见笑了。”长老缓步走下练功台,指了指一旁的石凳:“先坐下歇歇吧。今日唤你前来,是想教你‘轻身术’,往后再去高处,便不用再靠这‘下雨云’代步了。”
苏清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滴水的发梢,忍不住红了脸——方才在路上,她还想着要在师傅面前好好表现,没成想竟以这般狼狈的模样赶来。
可看着长老温和的神色,她又悄悄松了口气,握着法杖的手也渐渐放松——或许,这位师傅,比她想象中更温和可亲些。
此后每日天不亮,苏清便去演武场晨练,总能看见高阶弟子骑着灵宠掠过天际——有通人性的赤焰狐,有能踏水凌波的青鸾鸟,灵动又威风。她攥着玉柄法杖,眼底满是艳羡,连着几日往木清殿跑,缠着慕寒长老道:“师傅,弟子也想养一只灵宠,既能伴身修行,也能护我周全……”可长老每次都摇头:“灵宠需与主人心性相通,且需高阶术法方能驯服,你如今根基未稳,贸然养宠只会分心,再等等吧。”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苏清心里难免失落,连练术法时都没了往日的劲头。铜雀看出她的低落,凑过来笑道:“我也早就想要灵宠了!不过师傅们总说咱们资历尚浅。
对了,我前几日听师兄们说,后山的乐木青地有野生灵宠出没,就是那地方是仙家禁区,只有高阶长老能入内……”话没说完,金菁忽然走过来,抱着胳膊挑眉道:“不过是个禁区罢了,咱们几人合力,未必不能悄悄溜进去。
再说了,凭苏清的唤雨术,若真遇到危险,也能护着咱们,总比在这儿眼巴巴羡慕别人强。”
苏清心头一动,却还是犹豫:“可禁区毕竟有 山门规矩,若是被长老发现……”“怕什么?”铜雀拉着她的手,眼底满是期待,“咱们就去瞧瞧,若找不到灵宠便立刻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这时,旁边两个弟子也凑了过来——穿蓝衫的是水族传人水谟,擅长控水术;穿绿衫的是木族后裔林须,能与草木沟通。
水谟笑着说:“我早想去乐木青地看看水族灵宠了,咱们一起去,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林须也点头附和:“我能感知草木的动静,若有危险,能提前预警。”
被众人说得心动,又实在抵不住灵宠的诱惑,苏清终究点了头。
几人约好当晚子时,在后山松树林集合,趁着夜色悄悄前往乐木青地。
回到竹屋,苏清摸着眉心早已消失的青纹,心里竟有些发慌——若是山神还在,定会拦着她吧?可一想到那些灵动的灵宠,想到能有个伴儿陪自己走过漫漫修行路,她还是压下了顾虑,只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去看看,绝不惹事,寻不到灵宠便立刻折返。
嗯,就这样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