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大会的钟声在清郎山巅悠悠回荡,演武场四周人头攒动,挤满了观战的弟子与长老,高台之上还端坐着京中派来的观礼使臣——这场大会不仅关乎内门拜师的资格,更直接决定谁能随师门入京面圣。
苏清立在弟子队列中,紧攥着腰间的木剑,目光却忍不住飘向抽签台旁的琮璟。
他今日换了身墨色道袍,正以“大会执事”的身份整理签筒,指尖划过竹签的瞬间,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轮到苏清抽签时,她缓步上前,刚要伸手去取签筒最上方的竹签,琮璟却忽然“不慎”碰倒了签筒,竹签簌簌散落一地。
“苏师妹莫慌,我这就重新整理。”他弯腰捡签,指尖快得几乎看不清,迅速将一支刻着“丙组首战”的竹签,与另一支刻着“甲组末战”的竹签调换。待重新递到苏清手中时,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师妹运气不错,抽到了甲组末战,可多些时间准备。”
苏清接过竹签,指尖触到签身微凉的木纹,心中却警铃大作。
方才她分明瞥见签筒最上方是“丙组首战”,怎会突然变成“甲组末战”?可当着众人的面,她无法质疑身为执事的琮璟,只能握紧竹签,默默退回候场区。
刚站定,铜雀便匆匆跑过来,递上她的唤雨法器——那是一柄以松枝制成的法杖,是山神先前以自身灵力炼化,助她稳固气脉的至宝。
可苏清刚握住法杖,便觉杖身传来一阵异样的滞涩感。凑近一看,才发现法杖顶端的松针竟被人齐根剪断,杖芯里还被塞进了一小截染过邪气的黑木。
若带着这柄法器参赛,施展唤雨术时,邪气定会顺着气脉反噬,届时不仅术法失控,更会被长老判定为“修炼邪术”,逐出山门。
“是琮璟!定是他做的!”铜雀气得直跺脚,“方才我去取法器时,分明见他在法器房外徘徊!”苏清攥紧法杖,指节泛白。
从调换签位到破坏法器,琮璟步步紧逼,显然是要让她在大会上颜面尽失,甚至被逐出师门。
很快,甲组比赛开始。苏清的对手是一位出身将门的弟子,手中握着一柄淬过灵力的长剑,甫一上场便剑风凌厉,招招猛攻。
苏清侧身避开剑锋,刚要举起法杖施展唤雨术,杖身的邪气突然顺着掌心窜入体内。她喉头一甜,竟呕出一口鲜血,术法也瞬间紊乱——空中凝聚的云层骤然发黑,还夹杂着几缕妖异的邪气翻涌。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高台上的长老们脸色骤变,为首的始祖沉声喝道:“此女术法中竟有邪气,莫非是邪修?!”观礼使臣中立刻有人附和:“清郎山乃名门正派,怎容邪修混入?当即刻逐出山去!”金菁站在台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仿佛已看到苏清被驱逐的狼狈模样。
苏清捂着胸口,强撑着站起身,脑中飞速运转。若此刻辩解,只会被认为是狡辩;若放弃抵抗,便彻底没了入京洗冤的机会。危急关头,她忽然想起山神曾说过“松枝法器遇纯净灵力可驱邪”,当即咬破指尖,将滚烫的鲜血滴在法杖顶端。
她的血中带着山神残存的清润灵力,刚触到法杖,便听得“滋啦”一声脆响,杖芯里的黑木瞬间化为灰烬,断落的松针竟也重新冒出嫩绿的新芽。
紧接着,她凝神聚气,以自身灵力引动法杖,空中发黑的云层迅速散去,转而降下细密的甘霖。那雨丝恰到好处,不仅解了方才邪气的混乱,还精准地滋润了演武场边几株枯槁的禾苗。
“始祖明鉴!”苏清拱手行礼,声音虽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清晰,“弟子的法器被人动了手脚,塞进了染邪的黑木,方才术法紊乱实属意外。如今弟子已驱尽邪气,还请始祖查验法器!”
长老们立刻派人取来法杖,果然在杖芯里发现了残留的邪气痕迹。高台上的始祖脸色稍缓,目光锐利地扫过抽签台旁的琮璟,语气沉了几分:“大会执事需严查法器房与签筒,若有人故意破坏大会规矩,按清郎山律条处置!”琮璟脸色微白,却依旧躬身应下:“是,弟子遵命。”
一场危机总算化解。苏清走下演武场时,腿还在发颤,铜雀连忙上前扶住她:“你没事吧?真是吓死我了!”她摇摇头,心中却泛起一阵空落。方才那般惊险,她数次想呼唤山神,可眉心的青纹始终冰凉,山神的声音竟一次也没响起。
回到竹屋,苏清坐在灯下,反复抚摸眉心的青纹,那处的暖意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
她想起从前每次遇险,山神总会及时出现,可今日燕青大会这般凶险,山神为何突然没了动静?是灵力耗损过度,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让她既担忧又惶恐。
若没了山神的相助,往后的路,她该如何应对琮璟的步步紧逼,又该如何在清郎山站稳脚跟,前往京城为银家洗冤?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木剑与法 杖上,映出她疲惫的脸庞。她攥紧衣襟里的银簪,轻声呢喃:“仙长,您在哪儿?您是不是遇到危险了?”空旷的竹屋里只有她的回音,眉心的青纹依旧冰凉,没有半点回应。
草药的苦味还在舌尖打转,苏清蜷缩在稻草 堆里,浑身烫得发晕,意识像浸在水里的棉絮,沉得提不起来。昏沉间,那段被她刻意压在心底的往事,忽然像潮水般涌上来。
五岁那年,她在花园里追蝴蝶,无意间撞翻了母亲的妆奁,匣子里滚出一支从未见过的银锁,上面刻着“银清”二字。
母亲赶来时,看到银锁的瞬间就红了眼,抱着她哽咽道:“这是你姐姐的……若她还在,该和你一样高了。”后来她才从老仆口中偷听到,她出生那日,乳娘抱着孪生姐姐借口透气,竟带着人彻底消失。
父亲寻了三年无果,母亲日夜以泪洗面,直到她长到三岁,眉眼渐渐与姐姐重合,母亲才慢慢缓过来,连名字都沿用了“银清”——她从一开始,就是姐姐的替代品。
她想起母亲总爱给她穿粉色衣裙,哪怕她次次说喜欢素色;想起父亲教她练银器锻造,总叹“你姐姐若在,定比你有天赋”;想起长兄给她塞蜜饯时,会盯着她的脸愣神,轻声说“像,真是太像了”。从前只当是家人疼爱,如今想来,那些温柔里裹着的,全是对另一个人的思念与遗憾。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我自己。”滚烫的泪砸在枕头上,她想抬手擦,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竹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正是金菁。
金菁手里端着一盆冷水,见她醒着,翻了个白眼,语气尖刻得像淬了冰:“多大的人了,一场比试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还发着烧哭鼻子,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外门弟子的大牙。”说着,她将水盆重重放在桌边,拿起帕子浸了水,没好气地递过去,“愣着干什么?敷在额头上,难不成要烧傻了,往后连唤雨术都忘了怎么用?”
苏清攥着帕子,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她原以为金菁会趁机嘲讽她,或是看她的笑话,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你……怎么会来?”苏清的声音带着烧后的沙哑。
金菁踢了踢地上的稻草,眼神飘向窗外,语气依旧不好:“方才回房路过,听见你屋里有动静,还以为进了贼。
谁知道是你在这儿哭哭啼啼,晦气。”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别以为我是关心你,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儿,让人说我金家趁人之危。
还有,你那法器被人动了手脚的事,我在高台上看得清楚,往后防着点琮璟,他看着人模人样,心思可深着呢。”
话虽毒,可字里行间的提醒,苏清听得明白。她望着金菁转身离去的背影,攥着冰凉的帕子敷在额头上,高烧带来的混沌竟散了些。
原来金菁并非真的坏,只是习惯了用尖刻的外壳裹着自己;原来她也不是孤单一人,哪怕是曾经的“对手”,也会在不经意间递来一点暖意。
窗外的山风还在吹,可苏清心里的委屈与惶恐,却渐渐淡了些。
她摸出衣襟里的银簪,指尖拂过簪身的“璟”字,又摸了摸眉心冰凉的青纹——山神虽未出现,可她还有自己,有铜雀的关心,甚至有金菁这份别扭的善意。
路还是要走下去的。头昏昏沉沉的,她便也伴着窗外的风声,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