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低垂,将暗室与外界的笙歌鼎沸彻底隔绝。银璃偎在鹤陌怀中,急促的呼吸渐次平复,颊上的潮红却似染上了胭脂,久久未褪。方才门外那番惊魂动魄,此刻仍叫她心尖发颤,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软,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鹤陌指尖轻拢她鬓边散乱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细腻的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他俯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线染着几分沙哑的笑意:“还怕么?”
银璃将脸埋入他颈窝,瓮声瓮气地摇头:“有你在,不怕。”
话虽如此,攥着他衣襟的力道却未松半分,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鹤陌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你听,它为你跳得多急。”
银璃依言贴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衫传来,与自己胸腔里的悸动渐渐合了节拍,心头的余悸终是慢慢消散。
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摩挲,忽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触感。银璃微怔,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低头望去——鹤陌锁骨下方,一道指节长短的疤痕蜿蜒盘踞,边缘狰狞,显是陈年旧伤。
“这是……”她的声音染着几分好奇,指尖悬在疤痕上方,小心翼翼地避开,不敢触碰。
相识数载,她竟从未见过这道伤。
鹤陌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将她的手按回心口,语气平淡:“早年练剑不慎所留,不足挂齿。”
银璃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那绝非“练剑误伤”四字所能轻描淡写。她正欲追问,鹤陌却陡然倾身,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
这一吻,较之先前更添灼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银璃几乎要沉溺在这熟悉的气息里,可那道狰狞的疤痕,却如一根细刺,始终扎在心头。她偏过头,轻轻避开了他的吻。
“怎么了?”鹤陌的声线染着一丝沙哑的疑惑。
银璃抬眸,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不是练剑伤的。”
鹤陌周身的温柔霎时散尽,眼底漫上一层阴霾。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反常:“阿璃,有些事,你不必知晓。”
话音未落,油灯“噼啪”一声,灯芯爆出一簇火星,整间暗室骤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淡淡的甜腻,倏然弥漫开来。
银璃尚不及反应,便被鹤陌猛地扑倒在地。紧接着,“咻”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擦着她的头顶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木门,箭杆兀自震颤,嗡嗡作响。
“有人!”鹤陌低喝一声,将银璃死死护在身下,同时拔剑出鞘,泠泠剑鸣划破了死寂。
黑暗中,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入,手中利刃在月色微光下泛着森寒的光。他们身法矫健,招招狠戾,目标直指向鹤陌。
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呼声,交织在一起,惊心动魄。银璃蜷缩在角落,听着耳畔的厮杀声,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这些人,身手绝非寻常江湖客,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的目标是鹤陌,还是……连她也要一并灭口?
厮杀声不过瞬息便归于沉寂。
不知是谁重新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照亮了一室狼藉。三具黑衣人的尸体横陈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砖地面,血腥味与灯油气息混杂,令人窒息。鹤陌手持滴血长剑,立在尸身之侧,玄色锦袍溅满血点,面色阴沉得可怖,周身煞气凛冽。
“是他派来的。”他的声音冷冽如冰,眸中杀意翻涌。
“是谁?”银璃颤声问道,指尖冰凉。
鹤陌未答,只是缓步走向其中一具尸体,以剑挑开那人的面罩。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银璃瞳孔骤缩,倒抽一口凉气,忙捂住嘴才未惊呼出声。那是一张极为美艳的脸,柳叶眉,杏核眼,唇红齿白,竟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媚。可银璃认得,这是当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太监,小禄子。
那个平日里说话细声细气,手无缚鸡之力,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蹙眉的人。
此刻,他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临死前的狰狞,与往日的温顺判若两人。黑衣上血迹斑斑,腰间还别着一柄淬了剧毒的短匕。
“怎……怎么会是他?”银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是……不是皇上的近侍么?”
鹤陌的脸色愈发阴沉,蹲下身细细检视尸身,指尖划过他颈间一道细小红痕。片刻后,他从尸体发髻中捻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乌黑,显是喂了剧毒。
“他何止是皇上的人。”鹤陌起身,声线冷得淬了冰,“他还是‘影阁’的人。”
“影阁?”银璃怔然。
“江湖上最诡秘的杀手组织,只认金银不认人,出手从无失手。”鹤陌抬眸,锐利的目光扫过暗室的每一处角落,仿佛在搜寻潜藏的杀机,“能请动影阁,还让小禄子这般身份的人亲自出手,幕后之人的势力,怕是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银璃的心直直沉到了谷底。天子近侍竟是杀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深宫之中,人人皆可能是敌,连九五之尊的安危,怕也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而他们,早已不知不觉,卷入了一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银璃紧紧抓住鹤陌的手臂,指节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鹤陌反手握紧她的手,眸色坚定:“立刻离开这里,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尤其是……太子与丽妃。”
话音刚落,暗室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门外既无侍卫,亦无杀手。唯有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老妇人,手捧食盒,静立在门扉之侧。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的狼藉,落在地上的尸身之上,脸上却无半分惊惶,仿佛那不过是三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是太后宫中的张嬷嬷。
“鹤公子,银家主。”张嬷嬷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一室的血腥气,清晰入耳,“太后娘娘有请二位,说是有要事相商。”
银璃与鹤陌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警惕。
此时此景,太后突然传召,是福,还是祸?小禄子尸骨未寒,张嬷嬷便踏足此地,这其中,又藏着怎样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