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璃以“阿璃”之名留驻东宫,高熙予她的“信任”看似毫无保留,竟将东宫部分文书整理的差事交托于她。可银璃细查之下便察觉,每份文书的关键之处,都留着不易察觉的暗记,或为墨点,或为折痕,显然是试探她的手段。
银璃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每日将文书处理得滴水不漏,暗记之处更是批注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竟让高熙半点把柄都抓不住。
一日,高熙屏退左右,殿内只余他二人,他递过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语气平淡:“替我将此函送往后宫李太妃处,切记,需亲手交予她本人,不可经他人之手。”
银璃接过密函,指尖触到函身异常的冰冷,心中警铃大作。李太妃早已失宠多年,深居冷宫,门前冷落车马稀,高熙为何突然要与她通信?这分明是又一场试探。
行至冷宫附近,果然如银璃所料,几道黑影在廊下暗处徘徊,气息沉凝,显然是练家子。她故意放慢脚步,在转角处“不慎”将密函掉落,待弯腰去捡时,暗中跟踪者果然忍不住现身抢夺。
银璃早有准备,袖中藏着的银针瞬间射出,银光一闪,正中为首者的膝盖。那人痛呼一声,身形踉跄,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东宫侍卫“恰好”赶到,将几名刺客团团围住,一举制服。
“带回东宫严加审讯。”银璃冷声道,她心如明镜,这又是高熙的试探,甚至这些刺客都是他故意安排,既想考验她的身手,又想借她之手“清理”宫中眼线,一石二鸟。
回到东宫,高熙见她带着密函平安归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笑道:“阿璃果然机敏,竟能全身而退。只是这些刺客嘴硬得很,竟不肯招供幕后主使。”
银璃屈膝行礼,语气不卑不亢:“殿下,奴婢倒有一法。这些人身形矫健,显是习武之人,腰间却系着普通市井无赖常用的麻绳,形迹颇为可疑。不如将他们交给京兆尹审理,或许能从他们的身份查起,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
她故意点明刺客身份的矛盾之处,暗示高熙这些“棋子”并不高明,实则也是在敲打他——彼此的算计,她心知肚明。
高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话锋一转:“不必了。本宫自有办法让他们开口。对了,李太妃那边可有说什么?”
“回殿下,李太妃接过密函后,只说‘知道了’,并未多言。”银璃垂眸应答,隐瞒了李太妃在接过密函时,悄悄塞给她一块刻着“龙”字的玉佩的细节。那玉佩触手温润,龙纹雕刻得极为精细,绝非寻常之物。她不敢确定这玉佩是李太妃的示好,还是高熙设下的又一个圈套,只能暂且藏于袖中,静观其变。
几日后,高熙突然对银璃道:“刘嬷嬷近日频繁出入内务府,行踪诡秘,据说在寻找一本记载宫廷秘闻的古籍,那古籍中或许藏着密诏的线索。你替我潜入内务府,将古籍偷出来。”
银璃心中一凛,内务府守卫森严,且刘嬷嬷早有防备,此时潜入无异于自投罗网。她沉吟片刻,已有对策:“殿下,内务府总管是刘嬷嬷的表亲,府中之人多是她的亲信,若强行潜入,必被发现。不如我们借刀杀人——让人散布消息,说刘嬷嬷私藏宫廷秘闻,意图不轨,引陛下派人搜查内务府,届时内务府大乱,我们再趁机寻找古籍,方能事半功倍。”
高熙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好主意。阿璃,你越来越对我的胃口了。”
他虽采纳了银璃的建议,却暗中派了另一名宫女,在散布消息时故意留下指向银璃的痕迹,意图将祸水引到她身上。
消息传出后,皇帝果然震怒,龙颜大怒之下,立刻派御林军搜查内务府。混乱之中,银璃“恰巧”在刘嬷嬷的书房暗格中找到那本古籍,正欲离开时,御林军统领突然带人出现,厉声喝道:“大胆宫女,竟敢偷盗宫廷秘闻!拿下!”
银璃心中一沉,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落入了高熙的算计。她没有反抗,反而举起古籍,朗声道:“统领大人,此乃奴婢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寻找,并非偷盗。若大人不信,可随奴婢去东宫向太子殿下求证,奴婢绝无半句虚言。”
御林军统领犹豫之际,高熙及时赶到,面色冷峻,不怒自威:“统领,此乃本宫之意,与她无关。古籍中藏有刘嬷嬷勾结外敌的证据,本宫这就呈给陛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一句话既为银璃解了围,又将刘嬷嬷的罪名坐实,同时还将古籍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招三式,算无遗策。
事后,银璃看着高熙,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殿下,您故意让我陷入险境,就是为了借御林军之手除掉刘嬷嬷的羽翼,同时将古籍据为己有,对吗?”
高熙不置可否,只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残酷的清醒:“阿璃,在这皇宫之中,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别人更狠、更有算计。你既然选择了与我合作,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银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顺从的神色,俯身行礼:“奴婢明白。只是奴婢希望殿下日后若有计划,能提前告知奴婢,也好让奴婢配合得更默契。”
她心知肚明,高熙的聪慧与腹黑远超她的想象,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场危险的博弈中步步为营,寻找反击的机会。而那块李太妃送的龙纹玉佩,或许就是她破局的关键。
自内务府一事之后,银璃对高熙的防备更甚,总想方设法避开与他单独相处。可高熙偏不如她所愿,整日以“培养默契”为由,将她留在身边,变着法地“戏弄”她。
一日清晨,银璃按例为高熙奉茶,刚将茶杯递到他面前,就听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阿璃,你这茶艺真是越来越退步了,这茶泡得又苦又涩,还不如东宫的小太监泡得好。”
银璃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强压下心中的火气,低声道:“是奴婢学艺不精,日后一定多加练习,定不让殿下失望。”
高熙却不依不饶,挑眉看着她,嘴角噙着笑:“多加练习?我看你是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整日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国家大事?”
他这句“国家大事”带着明显的调侃,却也巧妙地避开了对她个人品行的揣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银璃心中一慌,连忙垂首道:“殿下多虑了,奴婢不敢。”她知道高熙是故意试探,可她又无法反驳,只能默默忍受。
可高熙的“戏弄”远不止于此。一次宫宴之上,几位公主见她深得太子看重,心中嫉妒,便故意刁难,让她当众表演舞技。
银璃本就不善歌舞,一时手足无措,脸色微微发白。就在此时,高熙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几位皇妹倒是兴致勃勃,只是阿璃是本宫的贴身宫女,并非伶人。若是皇妹们雅兴不减,不如本宫为你们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他没有直接斥责公主们,而是以一种更体面的方式,将焦点从银璃身上移开,既保全了银璃的尊严,也给了公主们台阶下。
银璃看着高熙端坐抚琴的背影,月光落在他明黄色的衣摆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虽嘴上不饶人,却总能在她危难之际,以一种尊重她人格的方式出手相助,从未将她当作寻常宫女看待。
宫宴结束后,银璃向高熙道谢,他却嗤笑一声,扭过头去,语气带着几分别扭的傲娇:“你以为我是为了帮你?我只是看不惯她们以势压人,失了皇家体面。”
银璃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知道高熙是嘴硬心软,可她却不敢再多想,只能将这份感激藏在心底,继续与他保持距离。
可高熙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愈发变本加厉地“纠缠”她。他会故意让她陪自己批阅奏折,却在她困倦打盹时,用毛笔轻轻戳她的额头,眼底满是笑意;他会在她练字时,站在一旁指手画脚,说她的字“毫无风骨,像个小姑娘写的”,却又在她气馁时,悄悄为她写下一张临摹字帖,笔锋凌厉,带着指点之意;他会在她生病时,嘴上骂她“没用,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却又亲自守在她床边,为她熬药、掖被角,并且会特意避开,让她能安心休息,不被旁人打扰。
银璃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忽视高熙的存在。他的毒舌像是一层坚硬的伪装,底下藏着的是细腻的关心与一种不动声色的尊重。他从未因为她的“宫女”身份而轻视她,反而常常与她讨论案情,甚至会认真听取她的意见,将她当作真正的盟友。
一日,高熙约银璃在御花园见面,她本想拒绝,却被他以“有刘嬷嬷的新线索”为由强行拉去。夜色渐浓,御花园内月色皎洁,花香四溢,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高熙看着银璃,突然收起了往日的戏谑,语气无比认真:“阿璃,我知道你在躲避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查案?”
银璃心中一惊,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殿下是太子,奴婢只是个宫女,身份悬殊,不敢有过多奢望。”
“宫女?”高熙自嘲地笑了笑,却没有上前,只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是谁?银氏家主,银璃。从你第一天混进东宫,我就知道了。”
银璃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微微颤抖:“你……你早就知道了?”
“不然你以为,凭你那点伎俩,能在东宫待这么久而不被拆穿?”高熙的眼神深邃如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之所以不点破,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也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欣赏。”
他用了“欣赏”二字,而非“上心”或“喜欢”,这让银璃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几分。
“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有利用你的心思。”高熙坦诚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真切,“但现在,我对你是认真的。我欣赏你的智慧和韧性,欣赏你面对困境时的不屈不挠。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背负着银家的血海深仇。但我可以帮你,不是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而是以一个盟友的身份,与你并肩作战。”
银璃看着高熙真挚的眼神,心中一阵动摇。他的坦诚和尊重让她措手不及。他没有强迫,没有施压,只是提出了一个平等的合作邀请,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殿下,多谢您的坦诚和抬爱。”银璃定了定神,屈膝行礼,语气坚定,“但追查密诏、为银家报仇,是我银璃自己的事,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的拒绝依旧坚定,但语气中多了几分对他的尊重,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
说完,她不等高熙反应,转身就想离开,生怕再多待片刻,便会被他眼中的真诚所打动。
“银璃。”高熙叫住她,声音平静,没有怒意,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不会勉强你。但我希望你记住,东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看着银璃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高熙没有愤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和一丝无奈。
他知道,要让这个骄傲又坚韧的女人接受自己,不能靠权势,只能靠耐心和真诚。
而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底的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