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离下葬后的第三日,银王府的海棠又簌簌落了半地,阶前积了薄薄一层残红。银璃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细细整理妹妹的遗物。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是她在清虚观分院日日用来盛米汤的。
一根褪色的红绳,是她幼时最爱缠着银璃编手链的;还有那封被指尖摩挲得发皱的绝笔信,纸页边缘已泛了毛边,墨痕被泪水晕开,字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画,皆是血泪。
风穿廊而过,卷着花瓣落在信纸上。鹤陌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羹缓步走来,青瓷碗沿凝着细碎的水珠,甜香漫溢在微凉的风里。他轻轻将碗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声音柔得像浸了春水:“刚让厨房炖的,加了些蜜渍桂花,你这几日粒米未进,多少喝点垫垫肚子。”
银璃抬眸,撞进他眼底藏不住的疼惜。连日的悲恸让她眼眶泛红,脸色苍白,此刻被这暖意一裹,心头竟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她伸手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相触,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那些因密信而起的隔阂,早已在相拥而泣的破庙里,在共赴险途的晨光里,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历经风雨后的惺惺相惜,浓得化不开。
“谢谢你,鹤陌。”她轻声道,舀起一勺桂花羹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漾开,软糯的羹糜滑入喉咙,却终究压不住心底那股沉沉的涩意。银离爱吃的桂花糕,再也无人与她争抢了。
鹤陌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鬓发间的海棠花瓣。指尖拂过发丝的触感轻柔得过分,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跟我说什么谢?”他低笑,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带着心疼,“我们之间,何须这般见外。银离在天有灵,也定是盼着你好好的,别总这般熬着自己。”
银璃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舀着羹汤,却没注意到鹤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侧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疼惜,有温柔,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怀念。
风又起,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颗小小的痣。那是幼时贪玩,被香炉烫出来的,浅浅的一点,像一颗落在雪色肌肤上的碎星。
“阿苏……”
一声极轻的呼唤,混着风声,飘进银璃的耳朵里。
她舀羹的动作骤然顿住,瓷勺撞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疑惑,看向身侧的鹤陌:“你刚才叫我什么?”
鹤陌的身体倏地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快得像惊鸿一瞥。他很快便掩饰过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笑意,试图遮掩:“没什么,许是风太大了,你听错了。”他指了指石桌上的桂花羹,“快趁热喝吧,凉了就腻了。”
可银璃却没放过那丝异样。
方才那声“阿苏”,虽轻,却字字清晰,绝不是风声能混淆的。她放下瓷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鹤陌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刚才明明叫了‘阿苏’,我没有听错。鹤陌,‘阿苏’是谁?”
鹤陌的指尖微微蜷缩,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了衣袍的一角,指节泛白。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廊外的海棠树,枝头残红簌簌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雨。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名字里带个‘苏’字。方才看到你耳后的痣,突然想起她了,一时口误。”
这个解释听似合情合理,可银璃的心却微微沉了下去。她认识鹤陌这么久,从杏花村初遇,到破庙相拥,再到共查银氏旧案,他从未提过什么“带苏字的故人”。而且,方才他唤出那两个字时,语气里的温柔与怀念,绝非对普通故人该有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她耳后的这颗痣,是幼时意外留下的,除了二叔和银离,几乎无人知晓。那个叫“阿苏”的人,难道也有这样一颗痣?
“故人?”银璃追问,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什么样的故人?你们认识很久了吗?她……她也有我这样一颗痣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鹤陌的脸色愈发不自然。的脸色愈发不自然。他错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云纹刺绣,声音竟有些支支吾吾:“就是……很久以前在杏花村认识的,不算太熟,时日太久,记不太清了。或许是我记错了,她有没有痣,我也忘了。”他急切地想转移话题,提起了悬在心头的要事,“对了,明日我们去查魏安的旧部吧,他那些手下或许知道些清郎山的秘辛,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银璃却没接他的话。
她看着鹤陌这般慌乱的模样,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他素来沉稳笃定,就算是面对紫衣死士的围追堵截,就算是金荷郡主闹上门来,他也从未这般手足无措过。这般刻意的回避,这般含糊其辞的解释,反而像是欲盖弥彰。
“鹤陌,你在撒谎。”银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撞进鹤陌的心底。“你从来不会对我含糊其辞,也不会记不清重要的事。那个‘阿苏’,到底是谁?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鹤陌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抬眸看向银璃。他的眼底翻涌着挣扎,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张了张嘴,唇瓣翕动了几下,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带着恳求的话:“银璃,别问了,好吗?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故人,我不想再提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银璃的心头。密密麻麻的疼意漫上来,带着一阵莫名的失落。他们明明已经携手走过了那么多风雨,明明已经在破庙里许下了“再也不分开”的诺言,明明已经承诺过要彼此信任,可他的心里,竟还藏着这样的秘密,不肯对她坦诚。
廊下的风渐渐大了,吹得海棠花瓣落了满地,铺了一层绯红的薄毯。银璃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石桌上的瓷碗,却再也没了喝桂花羹的胃口。甜腻的香气此刻闻来,竟有些刺鼻。
她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声轻柔的“阿苏”,还有鹤陌方才慌乱躲闪的眼神。那个叫“阿苏”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鹤陌会因为她耳后的痣,想起那个人?又为什么,他不肯对她说实话?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原本因银离之死而沉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涟漪。
鹤陌看着她沉默垂眸的模样,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他不是故意要撒谎,只是“阿苏”这两个字,牵扯着太多尘封的往事,牵扯着他对银璃最初的在意,牵扯着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过往。他怕说出来,会让她误会,会让两人好不容易才靠近的关系,再次生出裂痕。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廊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晃晃的,却偏偏照不进两人之间那层淡淡的疑云。
银璃望着满地残红,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以为的杏花村初遇,或许从一开始,就藏着她不知道的过往。
自那日“阿苏”二字钻进耳朵,银璃的心就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再也静不下来。白日里整理线索时,笔尖总会不自觉地写下“阿苏”二字;夜里睡不安稳,竟梦见自己追着一个穿青裙的姑娘,一遍遍地问“你跟鹤陌到底是什么关系”,惊醒时,枕巾已湿了大半。
她没再追问鹤陌,却悄悄拿出那本记录银氏案线索的青筠册,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查阿苏行动指南。
笔尖落下,墨痕清晰。银璃看着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这个神秘的“阿苏”,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