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永远的姐妹

晨风冽冽,吹散了山间的薄雾,山尖的露水滴落在清虚观分院的青石阶上,溅起的水花转瞬便被寒气凝作细冰,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银璃与鹤陌并肩立在山门前,望着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漆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腐朽的木头,门环上的铜绿厚得能刮下一层,轻轻一碰便簌簌掉灰,像一截被这世道遗弃的残烛,在山风里苟延残喘。

暗卫上前推门,“吱呀——”一声悠长的异响划破山间的寂静,尖锐得如同女子凄切的哭腔,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走,几片零落的羽毛悠悠飘落,沾在了银璃的发间。

她抬手拂去,指尖却不慎碰歪了鬓边的玉簪。那玉簪是二叔生前亲手为她寻的暖玉所制,此刻坠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道观里格外刺耳。玉簪滚落的瞬间,也像是敲碎了她心头最后一点侥幸——这簪子曾是阖家团圆的信物,如今却成了提醒她“家破人亡”的谶语。

“银离!”她轻声呼喊,声音里的颤抖藏都藏不住。掌心的半块“离”字玉佩被攥得滚烫,玉佩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焦灼。自宗谱解开误会那日起,他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奔赴此处。她甚至在颠簸的马背上一遍遍描摹相见的场景:要先紧紧抱住妹妹,嗔怪她怎么久无音信;再带她回银王府,做她最爱的桂花糕,把她这些年缺的衣裳、少的疼爱,尽数补回来。

可此刻站在道观门前,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沉得发慌。

鹤陌走在她身侧,左手始终轻轻护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罗裙传过来,却压不住她四肢百骸的战栗。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观内的景象——荒草萋萋,长得比人还高,石阶上的青苔滑腻得能让人失足摔跤,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散发着腐坏的气息。唯有正屋的门虚掩着,一道微弱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条引路的黄泉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小心些。”他低声提醒,握着佩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青白,“清郎山的人既将银离藏在这里,绝不会轻易放手,只怕里面早已布下埋伏。”他怕的不是埋伏,是怕看到银璃眼中的希冀,化作碎裂的泡影。

两人轻步踏上石阶,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观内的死寂。走到正屋门口时,银璃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颤抖得愈发厉害。她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霉味、馊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屋内没有窗,只有屋顶破了个窟窿,漏进一缕微光,勉强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一张缺了腿的木床,用几块碎石垫着才勉强维持平稳,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里还缠缠着几根断裂的麻绳,想来是缚人的物什;一张裂了缝的桌案,上面放着一盏快燃尽的烛台,烛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微弱的火苗摇曳不定,映得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狰狞可怖;桌角摆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剩着半碗发黑的米汤,上面浮着一层绿霉,显然已经放了许久。

而那摇摇欲坠的木床上,蜷缩着一道瘦小的身影——那是银离。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数块补丁的素色布裙,裙摆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脚踝,想来是受过无数磋磨;头发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松松挽着,发间沾着草屑和泥土,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蜡黄干瘪的脸颊上;原本圆润的脸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得渗着血丝,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难以清洗的污垢。

“银离!”银璃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冲过去,膝盖狠狠撞到桌角,疼得钻心,却浑然不觉。她一把握住妹妹的手,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没有一丝温度,指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格外突出,掌心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绳子勒过、被树枝刮过的痕迹。

她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颤抖着探向银离的鼻息,指尖悬在半空许久,却感受不到半点气流。

“银离?银离你醒醒!别吓姐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涌了上来,砸在银离冰冷的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滑落,浸湿了床板上的稻草。她伸手去摸银离的脸颊,亦是一片冰凉,连平日里会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耳尖,都透着毫无生气的青白色。

她想把妹妹抱进怀里,却发现银离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薄薄的布裙,能清晰摸到她脊背突出的肋骨——这哪里还是那个会抱着她撒娇、抢她桂花糕的小丫头?这分明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花,连最后一点生机都被剥夺殆尽。

鹤陌也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托起银离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颈动脉上。片刻后,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她……已经去了有一段时间了,身体都凉透了。”

“不可能!”银璃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们明明查到她在这里,我们明明来得很快了,她怎么会……”她的声音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银离冰冷的身体,把脸埋在妹妹的颈窝,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银离,姐姐来了,姐姐来接你回家了,你醒醒好不好?我们回家吃桂花糕,回家看海棠花……”

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

鹤陌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口像被巨石堵住,闷得发疼。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扫过桌案,突然看到上面放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信——信封是用粗糙的草纸做的,边缘被磨得毛糙,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姐姐亲启”四个字,字迹稚嫩,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甚至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用力,有些笔画都把纸戳破了。

“银璃,你看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信,生怕碰坏了这唯一的念想,递到银璃面前。

银璃颤抖着手接过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拆开信封时,粗糙的草纸差点被她撕坏。展开信纸,银离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炭笔的痕迹有些晕开,有些地方因为墨水不够而显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姐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清郎山的人把我抓来这里,说我是“银氏余孽”,要拿我做祭祀的“活祭品”。他们说女子的血最“纯净”,能换清郎山的“仙运”,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他们每天只给我半碗发馊的米汤,逼我跪在冰冷的地上祈福。要是跪得慢了,就用鞭子抽我的背,用绳子勒我的手。我不敢哭,怕他们打得更狠,只能在夜里偷偷想姐姐,想二叔,想银王府的海棠花——想你把最好吃的那块桂花糕留给我,想二叔教我们写字时,你偷偷帮我抄作业,想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放风筝,风筝飞得好高好高,像要触到云端。

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们说祭祀的日子快到了,到时候会用刀子割我的喉咙,让我的血流进他们的“神坛”。我每天都在盼着姐姐来救我,可我也知道,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见到你——他们说,像我们这样的女子,生来就是“牺牲品”,要么为家族殉葬,要么为“仙师”献祭,从来没有自己选的份。

姐姐,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我只是恨,恨为什么我们是女子,恨为什么他们能随便决定我们的生死,恨我连好好活着、好好见你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银王府的海棠花再次盛开的样子,替我找到二叔被冤枉的真相,替我好好照顾自己。别为我难过太久,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过上好日子。要是有下辈子,我想做个能自己做主的人,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女子了。

永远爱你的妹妹,银离。

信纸的末尾,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歪歪扭扭,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卷了起来,却透着孩子气的认真,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描摹着记忆里最温暖的家园。

银璃看着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炭笔的痕迹,也晕开了妹妹藏在字里行间的绝望与不甘。她紧紧攥着信纸,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却感觉不到半分疼——心里的疼,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想起小时候,银离总仰着小脸说:“姐姐,我以后要做像你一样厉害的女子,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别人。”想起银离被抓走前,还抱着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我等你回来。”

可现在,妹妹却因为一句“女子的血纯净”,成了别人祭祀的祭品,连活着的权利都被生生剥夺。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女子的命,在那些道貌岸然的贼人眼里,竟不如一抔土、一束草,想弃就弃,想杀就杀。

“银离……我的妹妹……”她哽咽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姐姐来晚了,是姐姐没保护好你……”

鹤陌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他看着床上银离瘦小的身影,看着她破烂的裙衫、干裂的嘴唇,眼底翻涌着疼惜与滔天的愤怒——这世道的不公,这对女子的摧残,竟残忍到如此地步。

他紧紧抱着银璃,在她耳边轻声说:“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银离的仇,我们会报;清郎山的债,我们会讨;这世道的不公,我们也会去争——我们不会让她白白牺牲,不会让更多女子像她一样,困于樊笼,死于非命。”

银璃靠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哭声穿透道观的屋顶,回荡在寂静的山间,像是在为枉死的妹妹泣血鸣冤。

山间的风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烛火“噗”地一声熄灭,也吹起了桌上的信纸。黑暗中,银璃紧紧抱着银离的信,像是抱着妹妹最后的念想。

她知道,银离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只沉浸在悲伤里。

她要替银离活下去,替她查清银氏的冤屈,替她讨回血债;更要替那些像银离一样,被摧残、被牺牲的女子,争一份能自己做主的活法,争一个女子亦可昂首挺胸的世道。

许久,银璃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又轻轻抚摸着银离冰冷的脸颊,指尖带着眷恋,声音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银离,姐姐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会查清所有真相,让那些害了你的人、害了我们银氏的人,付出血的代价。我还要让所有人知道,女子不是任人摆布的祭品,我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也有追求自由的资格。”

“你放心,姐姐不会让你白死的。”

鹤陌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痛,有仇恨,更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他轻轻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力量,声音沉稳而郑重:

“我会陪着你,走遍天涯海角,也要让那些恶人,血债血偿。”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透过屋顶的破洞,照进这间破败的屋子,照亮了桌上的粗瓷碗,照亮了床板上的稻草,也照亮了两人紧握的手。

风过山林,呜咽如泣,像是无数枉死女子的魂灵,在等着一个公道。

而银璃知道,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为了银离,为了银氏,为了千千万万,不愿再做牺牲品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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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鹤
连载中霜沁露出兔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