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到底是谁?

头一遭行动,名曰“书房大搜查”。趁鹤陌赴衙门调取魏安旧案卷宗的空档,银璃揣着盏羊角小油灯,踮足溜进他的卧房,活脱脱像个偷摸寻糖的小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书架上的典籍列得齐整,从《兵法纪要》到《江湖游记》,竟比银氏的账册还要规整三分。她踩着矮凳去够顶层的木匣,脚下一滑险些摔个屁股墩,好不容易扒拉出个雕花木盒,满心期许地启开,里头却只有几封泛黄的旧家书。翻来覆去瞧了数遍,连个“苏”字的影子都没瞧见。

末了,她把主意打到了枕下——话本里的秘辛,不都藏在这等隐秘处嘛!

探手入怀,触感软绵,拽将出来一看,竟是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兔子布偶。一只耳长一只耳短,眼目是用黑炭描的两点圆墨,嘴歪到了下巴颏,连尾巴都缝反了方向,丑得别具一格,偏又透着几分憨态。

“这难不成是阿苏所赠的定情信物?”银璃擎着布偶低声嘀咕,越看越觉丑得可爱,正想塞进袖袋带回细究,门外忽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慌得手忙脚乱,忙将布偶往身后藏,转身便要躲去屏风之后,孰料脚下一绊,“咚”地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兔子布偶“啪嗒”坠地,那缝反的尾巴还弹了两弹,格外滑稽。

“银大小姐私闯我的卧房,是在偷什么宝贝?”鹤陌的声音染着笑意,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又瞥了眼地上的“歪脸兔”,眼底的笑意几欲漫溢。银璃慌忙捡起布偶往袖袋里塞,嘴硬道:“谁偷东西了!我……我是瞧着你屋里积灰,特来帮你打扫的!”

话刚落音,便见鹤陌从书架上抽出一册《盐运志》,书页间“哗啦”掉出一片枯槁的海棠花瓣——正是前几日她在廊下观花落时,不慎蹭到他书里的,他竟还好好夹着。

银璃的脸霎时红到了脖颈,哪里还顾得查什么“阿苏”,攥着袖袋里的布偶转身便跑,只留下一句仓促的话:“我陡然想起丫鬟说厨房炖了汤!”

鹤陌立在原地,俯身拾起那只兔子布偶,指尖摩挲着歪歪扭扭的针脚,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他家这姑娘,查个秘密都这般冒失。

未过两日,银璃又开启了“暗卫盯梢”之策。天刚破晓,鹤陌便在庭院中练剑,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假意低头绣帕,实则眼角余光死死黏着他,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只要他对着某处出神,或是脱口念出‘阿苏’,我便冲上去问个水落石出!”

谁知绣了半炷香的光景,帕子上被戳出好几个窟窿,她也没等到鹤陌露出半点破绽,反倒将鹤陌看得剑招都乱了。他原本行云流水的剑花,越舞越滞,末了干脆收了剑,提着剑鞘踱到她面前,无奈道:“银璃,你再这般盯着我,我连剑都要握不稳了。”

银璃慌忙将目光移到手帕上,佯作认真绣海棠花瓣:“我……我是瞧着你剑法精妙,想学两招防身!日后再遇刺客,也能替你挡一挡!”

鹤陌却陡然俯身,指尖轻轻拈起她发间的一片落叶,声线里满是调侃:“学防身术,何须盯着我的剑穗瞧半个时辰?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剑穗,比剑法还要耐看?”

银璃的脸“唰”地红透,抓起小板凳便往房中跑,跑过门槛时还险些绊倒,只留下一句仓促的托词:“我陡然想起要给银离焚些纸钱!”

鹤陌望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连握着剑鞘的手都微微发颤——自家姑娘,怎么查个秘密还这般容易害臊。

最令人忍俊不禁的,当属“厨房大拷问”。银璃听闻“阿苏”或许知晓鹤陌的口味,便拉着专司鹤陌膳食的张厨娘,蹲在厨房角落“审案”,压着嗓子问道:“张婶,你跟我实说,鹤王爷往日爱吃些什么?可有姓苏的姑娘给他送过吃食?譬如苏式糕点、苏记包子之类的?”

张厨娘手里的锅铲都停了,歪着头思忖半晌才道:“王爷昔年在边关,吃得甚是粗粝,顿顿不是馒头便是咸菜,哪有什么精致吃食?便是近段时日,日日让厨房做桂花羹、桂花糕,还特意叮嘱要放你爱吃的蜜渍桂花呢。”

银璃的心微微一动,又追问:“那更早之前呢?可有女子给他送过吃食?譬如……譬如绣着苏字的锦帕裹着的点心?”

张厨娘挠了挠头,陡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哦!我记起来了!前次你亲手给王爷做了盘桂花糕,王爷吃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还跟我说‘比宫里御厨做的还要香甜’,连掉在衣襟上的糕渣都捡起来吃了呢!”

银璃听得脸颊发烫,心里的疑云散了大半,可又忆起那声温柔的“阿苏”,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查来查去,没寻到“阿苏”的半点踪迹,反倒先知晓了鹤陌将自己的喜好刻在心上,连糕渣都舍不得浪费。心头竟有些甜丝丝的,又有些气自己“查案”查到了歪处。

是夜,银璃坐在案前,将这几日的“查案成果”一条条誊在纸上:

1. 卧房枕下藏歪脸兔子布偶一只(疑似阿苏所赠,丑态可掬);

2. 鹤陌嘱厨房频做我喜食的桂花点心(或为讨好,或为阿苏所好?);

3. 练剑时被我盯得剑招散乱(心怀鬼胎!定有蹊跷!);

4. 食我所做桂花糕时眉梢含笑(勉强算作优点,暂不入疑点之列)。

正对着纸页写写画画,房门忽被轻轻推开,鹤陌端着一碗莲子羹缓步走入,温声问道:“夜已深沉,怎还不睡?在写什么私密事?”

银璃慌得将纸折作小方,往袖袋里塞,却被鹤陌眼疾手快地抽了过去。他展纸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查阿苏线索”,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连手中的莲子羹都晃出了汤汁:“你这几日翻我书房、盯我练剑、蹲厨房盘问张婶,竟是为了查这个‘阿苏’?”

银璃的脸霎时红得似熟透的樱桃,却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鼓着腮帮子道:“谁让你不肯据实相告!我只能自行探查!万一……万一阿苏是你藏起来的意中人,我岂不成了傻子?”

鹤陌笑着将莲子羹搁在案上,取过笔,在纸上的“阿苏”旁描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又指了指她耳后的痣,柔声道:“‘阿苏’不是旁人,正是你幼时的小名。”

他望着银璃震惊得瞪圆的双眸,缓缓道来前尘旧事:“我十岁那年,曾在杏花村小住一段时日,与你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你梳着两个羊角小辫,追着彩蝶跑,失足摔进泥坑也不肯哭,攥着满手泥泞嚷道‘我叫阿苏,才不怕疼’,耳后沾着泥污,那颗痣却格外惹眼。我还帮你捡过挂在槐树上的蝴蝶风筝,你说要做桂花糕谢我,谁知翌日我便被接回京城,终究没能尝到你做的糕。”

银璃彻底怔住,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童年记忆——仿佛真有个身着青布衫的少年郎,帮她取下挂在树梢的风筝,还替她拍去身上的泥点子。

她望着鹤陌眼底的温柔,又忆起自己这几日闹的种种笑话:翻书房翻出丑兔子、盯梢反被抓包、蹲厨房问出自己做的桂花糕被他视若珍宝……脸颊瞬间烫得惊人,伸手便去捶他的胸膛:“你早就识得我?为何不早说!还这般看我的笑话!”

鹤陌笑着捉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指尖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只想瞧瞧你为我心急的模样,当真可爱得紧。”他俯首,在她耳畔轻声道,“况且,无论你是银璃,还是阿苏,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从杏花村的泥坑之畔,到如今的银王府廊下,从未变过。”

银璃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想起自己这几日的蠢事,又气又笑,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衣襟:“你实在太坏了!往后我再也不查你的秘密了!”

鹤陌轻轻拍着她的脊背,眼底的温柔几欲漫溢:“好,往后我的所有秘辛,都尽数告诉你,再也不让你这般瞎猜。”他取过案上的歪脸兔子布偶,递到她面前,“对了,这兔子是我当年在杏花村,亲手缝了想送你的,奈何缘悭一面,没能送出。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没想到竟被你翻了出来。”

银璃指尖捏着那只丑兔子,心头甜意漫溢,可转瞬之间,慕寒师傅那枚刻着“慕”字的玉佩,却陡然浮现在脑海。她指尖摩挲着布偶粗糙的针脚,耳畔忽又回响起清郎山巅的猎猎风声——那日紫衣人突袭,鹤陌为替她挡下致命一击,倒在血泊之中,意识模糊间喊出的那句“阿苏”,比此刻掌心的布偶还要灼人。

她猛地从鹤陌怀中坐直,眼底的甜意霎时被疑云取代,握着布偶的手也紧了紧:“不对,清郎山那日你唤‘阿苏’,语气全然不同。”她抬眸望向鹤陌,眼神里满是探究,“彼时你几近昏迷,那声呼喊又急又慌,不似想起师叔的言语,反倒像是……像是喊了千千万万遍的名字。”

鹤陌捏着她发梢的手蓦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旋即又笑着掩饰:“昏迷之时,神智本就混乱,想起什么都不足为奇,说不定是将你与师叔所言的往事混作了一处。”

可银璃却轻轻摇了摇头,脑海中翻涌出更多零碎的片段——她幼时所见的慕寒师傅,虽也是青布长衫,却带着几分沉稳的书卷气,眼角镌着淡淡的细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如新月;而眼前的鹤陌,眉眼更显锐利,下颌线也更为分明,比记忆里的师傅年轻太多,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俊逸,可偶尔流露出的温柔眼神,又与师傅有几分相似。

“可你与慕寒师傅的容貌,实在相去甚远。”她蹙着眉,语气满是困惑,“师傅比你年长,眼角有岁月镌刻的纹路,你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鹤陌的眼角,那里光滑细腻,不见半分纹路,“你比师傅年轻太多,倒像是……像是师傅的徒弟,可你又说师傅是你的师叔。”

她越想越觉纷乱,又忆起此前在清郎山遇到的那个神秘男子——彼时那人戴着帷帽,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声线清润如玉,帮她解围后便翩然离去。如今细细回想,那声音竟与鹤陌有几分相似!可那人比鹤陌多了几分冷冽之气,身上也没有鹤陌独有的松雪冷香。

“我实在无法将你、慕寒师傅,还有清郎山的那个神秘男子,联系在一处。”银璃放下手,眼神里满是半信半疑,“你说师傅是你的师叔,还拿玉佩作证,可我总觉得,你还有事瞒着我。”

鹤陌望着她较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纵容:“我知道此刻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全然相信。”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来,“但我并未欺瞒你,慕寒师叔确是我的长辈,我也的确是当年在杏花村帮你捡风筝的少年。至于清郎山的种种,待我们查明真相,你自然会明白。”

可银璃却没有松口,她从怀中掏出那本记录“查阿苏线索”的青筠册,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在上面写道:

“疑点一:鹤陌与慕寒师傅容貌相异,年岁存疑;

疑点二:清郎山昏迷时唤‘阿苏’,语气迥异寻常;

疑点三:清郎山神秘男子与鹤陌声线相似,身份成谜。”

写罢,她将青筠册揣回怀中,抬眸望向鹤陌,眼神坚定:“我还是要继续查。并非不信你,只是我想弄明白所有的事,不想再被蒙在鼓里。”

鹤陌望着她眼底的认真,又看了看她手中的青筠册,忍不住笑出声:“好,那你便查。只是查的时候,莫要再像前次那般,翻我书房翻出兔子布偶,盯我练剑盯得自己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银璃的脸颊霎时泛红,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这次定然不会了!我定会仔细探查,定要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话虽这般说,可她心里却全然没底——一边是鹤陌拿出的玉佩与童年旧忆,一边是自己察觉到的种种疑点,还有清郎山那个神秘男子的影子,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她心头发慌。

鹤陌望着她蹙眉咬唇的模样,伸手替她拂去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莫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不管你查到何时,查到何种结果,我都会守在你身边。”

银璃抬眸望向他,眼底的疑云尚未散尽,却因这句承诺,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言语,只是握着兔子布偶的手,又紧了紧。

喂,你定然不是什么白发苍苍的老头,对吧?

银璃在心底小声嘀咕,只觉头愈发沉重,渐渐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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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鹤
连载中霜沁露出兔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