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卷所载“内监名中含‘安’字”一语,恰与圣上所赐旧档、清虚观荒冢白骨丝丝相扣。银璃心下了然,二叔银凛之冤,绝非仅系清郎山一隅私弊,更牵连着宫墙深处盘根错节的权宦势力,暗流汹涌,未可轻探。
然那名中嵌“安”字的内监究竟是何人?紫衣客腰间悬系的云纹令牌,又出自何门何派,暗合何方势力?诸般疑窦如蛛网缠身,萦牵不去,竟教银璃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平明,晨光熹微,残星未落。银璃一面遣暗卫彻查二十年前宫闱之内名含“安”字的内监名录,务求真踪;一面紧攥那半幅云纹绢帕,步履匆匆,径赴京城首屈一指的绸缎庄——锦绣阁。此帕云纹绣法殊异,针脚细密如织,纹样精巧绝伦,料想见多识广的绣娘或能辨识渊源,觅得半分线索。
锦绣阁掌柜乃须发皓白的老者,见银璃衣饰华雅,气度端凝,忙趋步上前迎迓。银璃递过绢帕,老者接过,戴上老花镜,枯瘦指尖轻抚帕面纹路,眉头渐次蹙起,凝思半晌,方沉声言道:“大小姐,此帕绝非俗物。其上云纹乃失传大半的‘盘金绣’技法,金线之中更捻入孔雀羽丝,流光溢彩间隐现暗纹,实为前朝宫廷御用工法。如今京华之内,唯宫中之云锦坊尚余数位老绣娘谙熟此技。”
老者话锋一转,语声愈发低密:“只是……此类绣品向来得朝廷严控,寻常王公贵胄亦难窥见,除却皇室宗亲,旁人断无获赠之理。”
皇室宗亲?银璃心头蓦地一动,正欲细问这绣法的传承脉络与定制规制,门外忽传一阵急促马蹄声,继而是侍卫步履铿锵,踏在青石板上,声威赫赫,慑人胆魄。掌柜脸色陡变,惶然抬眼望向门外,嗓音发颤:“是鹤陌王爷驾临!大小姐,鹤陌王爷性情诡谲难测,您快移步后院暂避锋芒!”
鹤陌王爷乃当朝圣上胞弟,手握京畿兵权,权倾朝野,京中无人敢轻易招惹。银璃方欲举步避匿,却闻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磁嗓,语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疏冷:“躲什么?本王又不会食了你。”
银璃循声回眸,只见一玄衣男子缓步迈入阁中。其身着玄色锦袍,袍角绣暗金云纹,金线流转生辉,竟与她手中绢帕纹样有着几分神似。男子身形挺拔如松,容貌俊美冷峻,眉宇间自带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疏离寒意,正是鹤陌王爷。
更令银璃心头剧震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冷香——那是松针融雪的清冽气息,竟与叶会花宴之上那玄色身影的气息,与记忆深处慕寒师傅袖口常带的气息,有着七八分相似。
“银王府大小姐?”鹤陌目光落于银璃身上,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听闻你近日正追查二十年前银氏宗亲的旧案?”
银璃攥紧绢帕,强压下心潮翻涌的悸动,敛衽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如常:“王爷说笑了,不过是整理家族旧物,算不得查案。”
“整理旧物?”鹤陌嗤笑一声,阔步踱至柜台前,目光锁定掌柜手中绢帕,眸光微沉,“以宫廷盘金绣技法织就,更捻孔雀羽丝的云纹绢帕,亦是你银王府的寻常旧物么?”
此言正中要害,银璃一时语塞。鹤陌却未再穷究,反而伸手取过那半幅绢帕,指尖细细摩挲其上云纹,语气笃定:“此绣品出自宫中云锦坊,十年前云锦坊走水失火,一众老绣娘与绝版绣样尽皆葬身火海,如今整座京华,唯本王府中尚藏有数块这般旧物。”
银璃心头一紧,脱口问道:“王爷之意是……此帕与您有关?”
“与本王无关,却与本王欲查之人息息相关。”鹤陌将绢帕还与银璃,眸光愈发沉凝,锋芒隐隐,“这云纹,乃是当年权宦魏安的专属徽记。而这魏安,正是二十年前负责传递银氏案奏折的内监——亦即你苦苦寻觅的‘名中含安字的内监’。”
魏安!二字如惊雷贯耳,在银璃心头轰然炸响。刹那间,所有线索豁然贯通:魏安身为传递奏折的内监,大族长暗与之勾结,伪造二叔挪用盐引的罪证,复唆使银坤出面举告,事成之后又杀魏安灭口、销毁账册,妄图将这桩冤案彻底掩埋。
银璃正欲追问魏安下落,鹤陌却兜头泼下一盆冷水:“可惜,魏安已于三年前对外宣称‘病卒’。更显蹊跷的是,其尸身当年便遭人偷梁换柱,如今究竟葬于何处,竟无人知晓。”
线索复又断绝,银璃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鹤陌瞧着她这般模样,语气竟缓和了几分:“你若欲为银凛洗雪沉冤,本王可以助你。但你须知晓,魏安不过是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其背后之人,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为庞大。”
“王爷何故要助我?”银璃抬眸望向他,目光中满是警惕。鹤陌身份尊贵无比,与银王府素无往来,此刻骤然伸出援手,难免令人疑窦丛生。
鹤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珍珠钗上,神色渐次柔和:“当年清郎山有位慕姓修士,曾于绝境之中救过本王一命。他临别之际留下一言,言称日后若遇银王府后人,可多加照拂。”
慕寒师傅!银璃心头剧震,眼尾那颗朱砂痣瞬间亮得惊人,语声亦带着几分颤抖:“您识得慕寒师傅?他如今在何处?”
“本王亦无从知晓。”鹤陌摇头轻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三年前他骤然失联,唯留一枚玉佩,言明若银家后人遭逢危难,可凭此玉佩来寻本王。”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佩,玉佩之上镌着一个苍劲有力的“慕”字,正是慕寒常年佩戴的随身之物。
凝视着这枚玉佩,银璃眼眶微微泛红,多日积压的委屈与思念,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原来叶会花宴之上闻到的冷香并非错觉,原来那玄色身影的出现绝非偶然,原来慕寒师傅从未将她忘却。
银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潮波澜,抬眸望向鹤陌,眸光坚定如炬:“王爷,我欲追查魏安尸身下落,亦欲查明那紫衣人的真实身份。”
“紫衣人乃魏安旧部,如今效忠于清郎山师祖,是其麾下最锋利的一柄利刃。”鹤陌直言不讳,“至于魏安尸身,本王已查明,当年被草草葬于城郊乱葬岗。然就在上月,有人暗中掘开那片坟茔,魏安尸身竟不知所踪。”
又是这般!银璃攥紧手中玉佩与绢帕,只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魏安尸身失踪,紫衣人背靠清郎山撑腰,大族长于牢狱之中仍有余党残存……仿佛每当她堪堪触及真相边缘,便有新的阻碍横亘于前。
“毋须灰心。”鹤陌瞧着她失落之态,语气难得温和,“至少我们已牵出魏安这条线,只要寻得他的尸身,或许便能从中觅得指向幕后之人的铁证。本王已遣人追查掘坟者踪迹,一有消息,即刻告知于你。”
银璃重重点头,一股久违的暖意自心底涌起。从叶会花宴捕捉到熟悉的冷香,到与金菁重逢知晓当年隐晦守护,再到如今邂逅鹤陌,得慕寒师傅的消息与援手,她忽而发觉,自己似乎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迷雾重重的迷局中踽踽独行。
辞别锦绣阁时,夕阳西斜,余晖如金,洒满青石铺就的长街。银璃垂眸凝视手中绢帕与玉佩,眼尾笑意渐次漾开。
线索虽断,前路虽艰,但她深知,只要循着这一缕微光踽踽前行,终有一日,能拨开重重迷雾,揭开所有真相,寻得慕寒师傅,为二叔洗雪沉冤,还银王府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