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旧友

叶会花宴至暮色时分,琉璃灯串已尽数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透亮的珠子,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星。晚风携着秋意漫过王府的朱红围墙,卷着墨菊的冷香,拂过廊下悬挂的宫灯,灯穗轻轻摇曳,将光影晃得愈发温柔。

银璃穿着浅粉襦裙,裙裾上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裙摆轻扬,像一朵绽放在晚风里的粉桃。她穿梭在宾客间应酬,纤手握着象牙白的骨扇,偶尔轻摇两下,扇面上的墨竹栩栩如生。

她的笑容温婉得体,眼尾那颗小巧的痣随着笑意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灵动的媚色。刚送走几位夸赞“墨菊雅致”的老臣,那几位白发老者捋着胡须,连连称道银王府的花宴办得雅致,赞银璃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度,将来定能撑起银王府的门面。

银璃含笑应着,待他们走远,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身想去看看茶点是否充足,鼻尖却突然萦绕起一缕极淡的冷香。

那香味很特别,不是宴席上熏香的馥郁,也不是花果的甜腻,是松针混着雪水的清冽,清寒入骨,却又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

这味道,像极了十年前祭祀山洞外,她昏沉间闻到的味道,也像前世慕寒师傅袖口常带的气息。银璃脚步一顿,握着骨扇的手微微收紧,扇骨硌得掌心发疼。她下意识抬头往人群望去——不远处的月洞门边,立着个身着玄色织金锦袍的男子。

锦袍上绣着暗纹云鹤,云纹舒展,鹤唳九天,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出自苏绣名手的精工之作。领口袖口滚着银线,在灯影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腰间系着玉带,玉质温润,一看便知是极贵重的料子。

他背对着她,正与一位宗亲说话,身形挺拔如松,肩背的线条利落又熟悉,连抬手拂过袖摆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清隽的风骨,让银璃心头猛地一跳。

是他吗?

银璃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的目光胶着在那道玄色身影上,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想上前看清楚,想亲口问问那人是谁,可身边突然围过来几位求字的名士,皆是京中有名的文人墨客,他们捧着宣纸,言辞恳切地请银璃赐墨宝。

银璃无奈,只能耐着性子应酬,指尖握着狼毫,笔下的字迹却微微发飘。她的目光忍不住一次次往月洞门瞟,生怕那道玄色身影会突然消失。

好不容易写完最后一幅字,送走那群名士,银璃几乎是立刻转身,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望去。可那里早已没了那道玄色身影,只有晚风卷着墨菊的花瓣,悠悠飘落。

银璃心头一紧,快步追过去,浅粉裙摆扫过坛边的花枝,带落几片墨菊花瓣,花瓣沾在裙摆上,添了几分清雅的韵致。

可到了墨菊丛旁,只看到满地散落的灯影,疏疏密密,哪还有半个人影?只有晚风拂过花枝,送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和刚才闻到的一模一样,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银璃站在墨菊丛中,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空落落的。

“大小姐,您在找什么?”丫鬟提着食盒过来,食盒里盛着刚做好的桂花糕,香气扑鼻。她见银璃站在花丛旁发怔,眉头微蹙,轻声问道。

银璃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刚才心跳加速的悸动。她摇摇头,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期待,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只是看这墨菊开得好。”话虽如此,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四周扫了扫,掠过假山石,掠过九曲回廊,掠过那片开得正盛的桂花林——那玄色锦袍的华丽、松雪般的冷香、熟悉的身形轮廓,都像极了她日思夜想的人。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慕寒师傅,毕竟没看清脸,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让她攥紧了绢帕,指腹反复摩挲着帕子上绣着的兰草纹。

或许是师傅逃出来了?

又或许只是长得像的人?

正想着,远处传来管事的声音,那声音穿透暮色,清晰地传来:“大小姐,宾客们快散席了,下人们要开始收拾了,您要不要先回房歇息片刻?”

银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将那缕冷香和那道玄色身影都藏进心底深处。

她转身往回走,浅粉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灯影,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路过月洞门时,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仿佛还能看到那玄色身影站在那里,衣袂飘飘,带着她熟悉的冷香,从未离开。

银璃刚从墨菊丛旁收回思绪,转身就撞进一道熟悉的视线里。那视线锐利如刀,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落在她身上,让她不由得一愣。

不远处的石桌边,坐着个穿湖蓝布裙的女子,裙上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领口绣了一圈银线,简约却不失雅致。她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那孩子约莫一岁光景,穿着大红的肚兜,小脸红扑扑的,正啃着手里的桂花糕。女子另一只手正往孩子嘴里喂桂花糕,动作轻柔,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左脸覆着半块银质眼罩,眼罩上錾着缠枝纹,遮住了空荡荡的眼窝,露出的右眼依旧锐利明亮,像藏着星辰。

见银璃看过来,她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刺的笑——是金菁。

“哟,这不是银王府大小姐吗?几年不见,倒比从前会装模作样了。”金菁的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毒舌,怀里的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笑,小手抓着她的衣袖晃,晃得她的裙摆微微颤动。

银璃愣了愣,随即快步走上前,眼底的惊讶渐渐化作笑意,眼尾的痣亮了几分,像一颗坠在眼底的碎钻:“金菁,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金菁当年离开清郎山后,就没了音讯,有人说她回了江南故里,有人说她隐姓埋名嫁作他人妇,却没想到会在自家花宴上见到。

金菁让丫鬟抱过孩子,自己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那茶杯是白瓷的,杯身上绘着墨竹,和银璃的骨扇倒是相得益彰。“我夫君是京中翰林院的编修,收到了王府的请柬,我跟着来凑个热闹。”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顿了顿,右眼瞥了眼银璃发间的珍珠钗,那钗是当年两人在清郎山后山的蚌壳里取的珠,银璃亲手打磨了许久才做成的,钗头圆润,光泽柔和。金菁的语气依旧带刺,却多了几分怀念:“不过说起来,我刚进府就认出你了——你发间那枚珍珠钗,还是当年清郎山后山的蚌壳里取的珠,你戴了这么多年,倒还没丢。”

银璃心头一震,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珍珠钗,冰凉的触感传来,勾起无数往事。她看着金菁,眼底满是疑惑:“你早就认出我了?那为什么……”

“为什么没立刻跟你相认?甚至在清郎山时,也没揭发你是银家女?”金菁打断她,嗤笑一声,却没了之前的嘲讽,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当我傻?当年你刚进清郎山,就背着‘旁门孤女’的名头,要是被人知道你是银王府的女儿,师祖那老东西指不定会怎么利用你。我没说,是不想你落入他的算计。”

她顿了顿,眼尾的锋芒敛了几分,眼神软了些许,声音也放低了些,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再说了,当年总刁难你,故意跟你抢练剑的石台、笑你画符歪歪扭扭,也不是真的讨厌你。清郎山那么多人,要么怕师祖的权势,要么排挤我们这些‘异类’,我想着……要是跟你斗嘴,至少能让你多注意我几分,别总一个人缩在角落,让人欺负了都没人帮衬。”

这话像颗石子,在银璃心里激起层层涟漪,那些被尘封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当年在清郎山,每次她被其他弟子嘲笑“没爹娘”,金菁总会第一时间跳出来,用更毒的话怼回去,将那些弟子骂得哑口无言;她练剑扭伤了脚,疼得站不起来,是金菁嘴上骂着“笨手笨脚”,却默默给她递了伤药,还守在她身边,直到她能站起来;甚至师祖怀疑她身份,旁敲侧击盘问时,也是金菁故意打翻茶盏,烫了自己的手,硬生生打断了话题。原来那些看似刁难的举动,全是隐晦的保护。

“谢谢你。”银璃的声音有些发哑,指尖攥着绢帕,眼眶微微泛红,水汽氤氲在眼底,“我以前还以为……你很讨厌我。”

“讨厌你?”金菁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端起石桌上的茶杯递到她面前,杯中的龙井还冒着热气,“我可没那么无聊。不过你也没让我失望,听说你把银沫那女人收拾了,还把族里的老顽固治得服服帖帖,没看出来啊,当年那个连符都画不好的小丫头,倒有几分本事。”

这话听着依旧毒舌,可银璃却听出了几分难得的认可。她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抿了一口温热的龙井,茶香清冽,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酸涩。她看向金菁怀里的孩子,那孩子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银璃的笑意柔和了几分:“这是你的孩子?多大了?”

“刚满一岁,叫阿苑。”提到孩子,金菁眼底的锐利尽数褪去,闪过一丝温柔,伸手逗了逗孩子的小脸,孩子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比当年跟你在清郎山斗嘴有意思多了,至少不会跟我顶嘴。”

银璃忍不住笑了,眼尾弯成月牙,眼底的水汽渐渐散去:“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不过……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少来这套温情脉脉的。”金菁翻了个白眼,却没再毒舌,只是看着远处的琉璃灯串,那些暖黄的光点,将夜色点缀得格外温柔,“你也一样,既然敢在银王府站稳脚跟,就别再像当年那样软乎乎的。要是再有人找你麻烦,直接怼回去,毕竟你现在是银王府的主子,别丢了当年跟我斗嘴的那股劲。”

两人就这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是沉默。可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惺惺相惜。当年在清郎山,她们一个是“旁门左道”的孤女,一个是“血脉特殊”的异类,都被人排挤,都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如今再相见,一个护住了家族,成了银王府说一不二的大小姐,一个嫁得良人,有了安稳的家,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时候不早了,我该带阿苑回去了。”金菁站起身,丫鬟连忙抱着孩子过来,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她又看向银璃,眼神郑重了几分,“有事的话,让你家管事去翰林院找我夫君,我会知道的。”

银璃点头,看着金菁抱着孩子离开的背影,那道湖蓝色的身影,在琉璃灯的光影里,渐渐远去。眼尾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刚转身,鼻尖又萦绕起那缕熟悉的冷香,清冽的松雪味,比之前更清晰,仿佛那人就站在她身后。可这次再回头,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晚风卷着墨菊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心里却比刚才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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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鹤
连载中霜沁露出兔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