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会花宴前三日,银王府的后花园里已是一派忙碌景象,处处可见一道纤瘦的粉色身影穿梭其间。
银璃身着一袭浅粉短襦,裙摆曳过青石板路,沾惹了几许细碎的花瓣,衬得她身姿愈发轻盈灵动。
她蹲在花坛边,正细细调整绢花枝桠,指尖捻着素色绢花,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翩跹蝶蜂。微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眼尾那颗朱砂痣,便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亮得像是坠落在人间的星子,平添几分慧黠灵动。
偶有倦时,她便直起身,接过贴身丫鬟晚晚递来的桂花糕,咬下一口。
清甜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连带着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软意,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半点看不出是手握王府权柄的当家主母,只像个流连花间的娇憨少女。晚晚在一旁替她拭去额角薄汗,笑着打趣:“姑娘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怕是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了,仔细累坏了身子。”
银璃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眉眼弯得更甚:“这花宴是我掌权后第一次宴请京中名士,既是立威,也是立信,万万不能出半分差错。”
话虽如此,银璃心里却是早有筹谋。廊下悬挂的琉璃灯串,她要匠人串出“星河垂地”的意趣,灯影摇曳时,能如银河倾泻,映得满园生辉;坛中鲜切的秋菊,她特意叮嘱要摆成“疏影横斜”的景致,效仿林逋笔下“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添几分文人雅致;宾客名单更是反复核对了三遍,哪位名士忌辣,哪位偏爱雨前龙井,哪位不喜喧闹爱僻静,她都一一记在素色小笺上,妥帖安置。这份周全,藏着她不疾不徐的底气。
府里的老管事看着她瘦小的身影穿梭在花园与库房之间,时而与匠人商讨灯串的排布,时而与花匠琢磨菊坛的造型,时而又与厨娘敲定宴席的菜单,半点不见骄矜之气,暗自叹服不已。
他拉着晚晚的手,低声感慨:“咱们大小姐看着软乎乎的,像朵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娇花,没想到心里比谁都有谱。
银王府有她当家,是王爷的福气,也是全府上下的福气啊。”
晚晚抿唇一笑,眉眼间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是自然,我们姑娘向来聪慧通透。”少女清脆的嗓音里,满是对自家主子的敬服,也藏着一份女子相惜的清醒。
这般忙碌又顺遂的日子,却在宴前一日被陡然打破。先是扎灯串的工匠慌慌张张地跑到花园,脸上满是惊惶之色,对着银璃连连作揖:“大小姐,不好了!库房里的琉璃珠少了大半,剩下的全是带裂纹的残次品,根本没法用来串灯串啊!”银璃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安抚道:“莫慌,带我去库房看看。”这份镇定,是历经风雨后淬出的锋芒。
她跟着工匠来到库房,只见原本满满当当一箱的透亮琉璃珠,如今只剩寥寥数颗,且颗颗带着裂纹,在日光下泛着斑驳的光。
木箱的角落,还孤零零地躺着半枚银扣,样式精巧,却并非王府之物。银璃弯腰拾起那半枚银扣,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眸色渐沉。
还未等她细究,厨房的管事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额角满是冷汗:“大小姐,厨房也出事儿了!预定的江南新茶被人换了,送来的全是粗劣陈茶,泡开后满是碎渣,根本拿不出手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话音刚落,负责采买花卉的小厮也哭丧着脸赶来:“大小姐,您特意从城外花农那订的三百枝浓紫墨菊,刚送到府门口,我们拆开一看,竟全蔫了!花瓣上还沾着黑渍,一碰就掉,根本没法摆进坛子里!”
银璃跟着众人来到府门口,只见那三百枝墨菊歪歪斜斜地堆在地上,昔日里傲然挺立的花枝如今蔫头耷脑,浓紫的花瓣沾着黑渍,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污垢,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看得人心头发堵。
管事看着满园蔫菊,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明日便是花宴,琉璃珠没了,新茶没了,连最重要的墨菊也毁了,这宴还怎么开啊?”周围的下人也纷纷面露愁容,议论纷纷,一时间人心惶惶。
银璃站在满园蔫菊中,指尖攥着一片沾了黑渍的残瓣,指节微微泛白。
纤瘦的肩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株迎风而立的翠竹,半点不见慌乱之色。她抬眼看向管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样东西,采买渠道截然不同,怎会同时出问题?此事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你去查负责采买统筹的人,务必悄悄查探,切记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字字句句,皆是果决,不见丝毫女儿家的优柔。
管事闻言,顿时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大小姐说得是,是老奴糊涂了。”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查。
没过多久,管事便匆匆回来,将银璃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大小姐,查清楚了。这次花宴的采买和宾客招待,都是铜雀负责的。而且……而且那枚银扣,看着像是他常戴的那枚腰带上的配饰!”
银璃心头一凛,眸色骤然变冷。铜雀是前日来投奔的“清郎山旧人”,自称与慕寒师傅有旧,因不满师祖的所作所为,故而叛出清郎山,前来投奔她。
她虽念着与慕寒师傅的情分,收留了他,却也存了几分警惕,只让他负责一些杂事。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沉不住气,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半枚银扣,脑海中飞速盘算着。眼下花宴在即,若是当众抓了铜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不仅会乱了花宴的阵脚,还会让京中名士看了银王府的笑话。
倒不如……将计就计,让他自投罗网,也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看,她银璃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份机变,是她护己护府的铠甲。
银璃不动声色地回到前院,刚转过月洞门,就见铜雀提着一只描金锦盒,正准备往外走。他见了银璃,眼神下意识地往锦盒上扫了扫,随即又恢复了镇定,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拱手行礼:“大小姐。我正要去给柳学士送请柬,顺便去看看采买的物资到了没,免得误了明日的花宴。”
银璃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得软乎乎的,眼尾的朱砂痣衬得她愈发娇憨可人:“有劳铜雀你费心了。对了,城西的李尚书最爱喝雨前龙井,你送请柬时若是见着他,可提一句,我特意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待他明日来赴宴时好好品尝。还有那三百枝墨菊,若是到了,麻烦你多盯着些,千万别让下人磕碰坏了,那可是我特意为花宴准备的。”语笑嫣然间,藏着佯嗔的试探,更藏着引君入瓮的智慧。
铜雀听着她的话,只当她被蒙在鼓里,心中愈发得意,嘴上连连应着:“大小姐放心,属下一定办妥。”他提着锦盒,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王府,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早已踏入了银璃布下的天罗地网。
待铜雀走远,银璃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眸色冷冽如冰。她对着隐在廊下阴影里的暗卫低语:“跟上他,看他把琉璃珠和新茶藏在哪里,再按计划行事。记住,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别留下痕迹。”暗卫躬身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廊下。
入夜后,月色如霜,洒在城郊的破庙上,透着几分阴森之气。铜雀果然偷偷摸摸地来到了破庙,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放心地走进庙内。他将锦盒打开,里面果然装着那些失窃的琉璃珠和江南新茶。两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来,接过锦盒,低声与铜雀交谈着什么,言语间满是算计。
这一切,都被隐在暗处的暗卫看得清清楚楚。他按银璃的吩咐,趁铜雀与黑衣人交谈不备之时,悄悄潜到锦盒旁,在茶罐上抹了一点特制的“引蚁粉”,又在琉璃珠箱旁放了一只绣着银字标记的香囊——那是银璃特意找出的、早年银沫用过的旧物。做完这一切,暗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中就传开了闲话。有人说,银王府为了花宴准备的琉璃珠和江南新茶丢了;有人说,有人在城郊破庙看见了那些失窃的东西;还有人说,破庙里不仅有琉璃珠和新茶,还藏着一只银沫的香囊。
这话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到了宗亲们的耳中。银沫当年勾结清郎山,意图倾覆银王府,宗亲们至今记恨不已。听闻此事,宗亲们勃然大怒,立刻派人去城郊破庙查探。果不其然,在破庙里搜出了失窃的琉璃珠、江南新茶,还有那只绣着银字的香囊。
铜雀得知消息时,正忙着安排宾客席位,见宗亲带着人找上门,脸色瞬间白了。“不是我!这是栽赃!”他急着辩解,却没人信——破庙的东西上沾着他的指纹,宗亲们又“恰好”查到,前日他曾偷偷出府去城郊。
银璃适时出现,穿着浅粉襦裙,站在人群中 显得格外瘦小,眼尾的痣泛着红,像是急得快哭了:“铜雀,我那么信任你,把招待和采买都交给你,你怎么……怎么能勾结银沫旧部,偷王府的东西呢?”她话里的“勾结银沫”,一下戳中了宗亲们的忌讳——银沫当年勾结清郎山,宗亲们至今记恨。泪光盈盈间,是善辩的锋芒,更是借力打力的高明。
众人看向铜雀的眼神瞬间变了,纷纷指责他“狼心狗肺”“不安好心”。
铜雀百口莫辩,想拉银璃作证,却被她轻轻避开。银璃转头对宗亲们说:“各位长辈,银沫旧部作乱,绝不能轻饶。铜雀……唉,我本想给你个改过的机会,可你太让我失望了。”一声轻叹,藏着容人之量,更藏着不与宵小纠缠的清醒。
最终,宗亲们将铜雀押走,按“勾结逆党、盗窃王府财物”的罪名,杖责五十后赶出京城,永世不许踏入京城半步。临走前,铜雀死死盯着银璃,想喊出“是你设计我”,却被宗亲的人堵住了嘴。
看着铜雀被押走,银璃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一片平静。她转头对管事说:“把备用的琉璃珠、雨前龙井拿出来,墨菊也该到了,赶紧布置,别误了花宴时辰。”原来早有后手,这份沉稳,是她步步为营的底气。
夕阳西下时,花园里的琉璃灯串亮起,灯影如星河垂地,璀璨夺目;坛中墨菊傲然绽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茶香混着花香漫开,沁人心脾。银璃站在廊下,指尖拂过墨菊的花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铜雀想毁她的花宴,却反被她摆了一道,这只是开始,往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她会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晚晚端来一盏清茶,递到银璃手中,目光里满是钦慕:“姑娘,这花宴,定能圆满。”银璃接过茶盏,茶香袅袅间,她抬眼望向暮色中的王府飞檐,眸色清亮。女子立身,从不是依附谁的藤萝,而是独立的树,是自主的风,是能撑起一方天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