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领命而去,靴声沓沓消散在长廊尽头,惊起廊下帘栊轻晃,抖落几许细碎的尘。苏清凝立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西府海棠上。
那是母亲生前所植,历经数载风雨,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晨曦微露,沾在花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恰似噙在眼角未落的泪。她眼底翻涌着彻骨寒意,前世的种种屈辱与寒凉,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犹记母亲辞世后,银沫以“照料外甥女”为名,风风光光住进王府。
她面上总是挂着温婉笑意,嘘寒问暖宛若至亲,背地里却行尽阴损勾当。数九寒冬,她克扣苏清的冬衣,只给一床薄衾,让她在漏风的偏房里冻得彻夜发抖,手脚生满冻疮;在银毅面前,她又屡进谗言,说苏清“顽劣冲撞、不敬长辈”,字字句句都往父亲的心坎上戳,让父女二人渐生隔阂;更可恨的是,在苏清自祭祀山洞九死一生逃回后,她竟四处散播“银璃被邪祟附身”的谣言,害得府中下人避她如蛇蝎,她连一口热饭都求而不得,只能在深夜啃着冷硬的馒头,任泪水混着干粮咽进肚里。
这一世,她要让银沫亲尝那孤立无援、被人踩在脚底的滋味,要让这株依附银王府的菟丝花,彻底枯败在泥沼里,再无攀附之机。
翌日清晨,晓雾未散,轻纱般笼罩着王府的飞檐翘角。
苏清端坐窗前,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唤来贴身丫鬟晚晚,亲手将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那套霁蓝釉白梅纹茶具交到她手中。
这套茶具乃官窑所制,瓷色如雨后晴空,澄澈明净,釉面上的白梅纹纤毫毕现,傲雪凌霜,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之物,向来被银王府奉若珍宝,寻常时日,连擦拭都要小心翼翼。“你捧着这套茶具,从沫姨娘的院门前缓步经过,切记,步伐要稳,姿态要恭谨。”苏清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若有人冲撞于你,不必争辩,只管跪在地上便是。”
晚晚虽是个小姑娘,却也是个伶俐的,当即明白了姑娘的用意,重重颔首:“奴婢省得。”她双手捧着茶具,步履轻盈地走出院门,晨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套霁蓝釉茶具衬得愈发莹润生辉。
果不其然,当晚晚行至银沫院门前的月洞门时,一道身影突然从影壁后冲出来。是银沫的贴身丫鬟春桃,她口中高声喊着“替夫人取点心”,脚下却故意加快速度,直直撞向晚晚。
晚晚早有防备,却还是故作踉跄之态。只听“哐 当”一声巨响,整套茶具脱手而出,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瓷片四溅,寒光刺眼。其中一片锋利的瓷碴,更是划破了晚晚的手背,血珠瞬间沁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袖。
“哎呀!这可是老夫人的宝贝茶具,你怎这般毛躁!”银沫闻声而出,身着一袭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褙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珠钗,脸上满是“惋惜”之色,蹙着的眉峰仿佛含着无尽心疼,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得意,“晚晚,你这丫鬟也太不懂事了,回头我定要跟王爷说说,好好管教管教你,免得日后再闯下大祸。”
晚晚立刻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哽咽道:“不是我!是春桃姐姐故意撞的我!奴婢捧着茶具,走得稳稳妥妥,她突然冲出来……”
“你血口喷人!”春桃急得跳脚,指着晚晚的鼻子辩解,却被银沫用眼色狠狠制止。银沫走上前,虚扶着晚晚的胳膊,语气假惺惺地软下来:“好了好了,许是你一时手滑了,也怨不得你。只是这茶具是老夫人的心爱之物,如今碎了,阿璃定是要伤心的。我这就去跟王爷说一声,让他劝劝阿璃,莫要太往心里去,伤了身子。”
她自以为拿捏得恰到好处,演了一出体恤下人的好戏,却不知这一切皆是苏清布下的局。廊下的阴影里,两道暗卫的身影隐在梁柱之后,气息敛得一丝不露,将春桃撞人的狠戾动作、银沫眼中的阴诡算计,乃至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都一一看得分明,连春桃发间簪子滑落的瞬间,都记在了随身携带的密册之上。
当夜,暮色四合,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银毅端坐于案前,面色沉凝,府中各院的管事与主仆皆肃立两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今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老夫人的遗物被毁,他自然要彻查到底。
银沫果然第一个站出来,敛衽福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对着银毅柔声说道:“王爷,今日阿璃的丫鬟摔碎了老夫人的茶具,阿璃心性素来重情,怕是会因此郁结于心。依我看,晚晚这丫鬟实在莽撞,做事毛手毛脚,不如罚她去柴房待几日,也好给阿璃消消气,全了姐妹间的情分。”
她话音刚落,便引来不少附和之声,几个趋炎附势的管事连忙点头称是,说银沫思虑周全。
苏清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着茶盏,茶雾氤氲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闻言,她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银沫,目光清冷如秋水,声音平静却如冰珠落玉盘,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沫小姨倒是热心,竟这般替我做主。只是不知,春桃撞碎茶具时,沫小姨就站在院门前,为何不伸手拦着?反倒第一时间想着罚我的丫鬟?莫非,此事本就是小姨乐见其成的?”
银沫的脸色倏地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强扯出一抹笑,故作无辜道:“阿璃这是何意?小姨只是怕你伤心,才想着替你分忧,怎就成了乐见其成?你莫不是误会了?”
“误会?”苏清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到银沫面前,莲步轻移,衣袂拂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錾花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做工精致,正是白日里春桃掉在碎瓷片旁的那支,簪身上还沾着一点霁蓝釉的粉末,在烛火下清晰可见,“这是春桃的簪子,好端端地戴在头上,为何会掉在碎瓷片中央?若不是她故意撞人,动作幅度太大,簪子怎会无故脱落?还是说,沫小姨早就知晓她要行此事,故意纵容,甚至……是你指使的?”
银沫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血色尽褪,她慌忙转头看向春桃,厉声喝问:“你……你的簪子怎会在那里?你倒是说清楚!”
春桃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如筛糠,泪水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哭喊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是夫人让我做的!夫人说,摔碎老夫人的茶具,姑娘定会生气,王爷便会觉得姑娘不懂事,还会夸夫人顾全大局、懂事体贴!夫人还说,只要把这事办成了,就赏我一对金镯子……”
“你胡说!”银沫厉声呵斥,声音里却满是慌乱,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发髻,“你这贱婢,竟敢血口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作势要扑上去打春桃,却被苏清冷冷喝止:“够了!”
苏清冷笑一声,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抬手掷在银沫面前。信纸落在地上,哗啦啦展开,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笔锋带着几分柔媚,正是银沫的亲笔。
信上写着:“待我引开王府暗卫,你便可趁机囚银毅于偏院,将银璃带回清郎山,助师祖解开封印。事成之后,勿忘许诺我的清郎山夫人之位。”
“沫小姨,你勾结外人,欲害我父女性命,倾覆银王府,如今还敢在父亲面前装模作样,扮那贤良淑德的模样?”苏清的声音冷冽如刀,字字诛心,“你口口声声说顾念姐妹情分,实则包藏祸心,恨不得将我银家满门置于死地!这般蛇蝎心肠,当真令人齿冷!”
密信上的字迹铁证如山,容不得银沫半句辩解。银毅拿起密信,手指因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指着银沫,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念你是阿璃母亲的胞妹,待你不薄,府中吃穿用度从无亏待,你想要什么,我何曾有过半分推诿?你却……你却勾结外人害我!你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阿璃母亲吗?对得起银王府的列祖列宗吗?”
银毅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若不是身旁的管家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我……我只是一时糊涂!”银沫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钗环歪斜,再也没了往日的端庄模样,她哭着求饶,泪水模糊了双眼,“是璟琮逼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解开银王府的封印,便让我做清郎山的夫人!我不想再做个寄人篱下的小姨,我想做人上人啊!姐夫,阿璃,求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吧!”
“寄人篱下?”苏清缓步走到银沫面前,蹲下身,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湖,不起半点波澜,“上一世,你克扣我的冬衣,让我在冷院冻得高烧三日,险些殒命;你散播我被邪祟附身的谣言,让我在府中受尽白眼,连下人的吃食都比我强;我从祭祀山洞逃回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你却连一口热粥都不肯给我,还命人把我锁在柴房里,任我自生自灭——这些事,你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银沫心上。“你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受尽委屈,可你对我做的那些恶事,桩桩件件,都刻在我骨血里,从未有半分遗忘!你想要做人上人,便踩着我银家的尸骨往上爬,这般恶毒心肠,当真死不足惜!”
银沫听得面如死灰,瘫在地上,浑身冰凉,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彻底栽了。
最终,银毅按王府家规,下令将银沫打入冷院,永世不得踏出半步。
那冷院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终年不见阳光,潮湿阴冷,只有一间破旧的小屋,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恰如前世银沫让她住的那间漏风偏房,风吹雨打,无遮无挡。春桃因从犯之罪,被杖责五十后逐出王府,永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处理完银沫,夜色已深,王府重归寂静,唯有几声虫鸣,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苏清独自站在母亲的灵位前,指尖轻轻擦拭着灵牌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母亲。
灵前的烛火摇曳,映着她眼底的坚定,也映着她唇角那抹淡淡的释然。檀香袅袅,绕着海棠枝桠,仿佛是母亲温柔的回应。
“母亲,第一个欺辱我的人,我已让她付出了代价。”苏清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更多的是决绝,“往后,凡是欠了我们银家的,害了我们的,无论是清郎山的师祖,还是那阴险狡诈的璟琮,我都会一一清算,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以慰您在天之灵。”
她握紧了掌心的墨玉扣,那是慕寒师傅的遗物,触手微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温暖的力量,支撑着她前行。
前路纵有荆棘满途,纵有暗流涌动,她亦无所畏惧。因为她要护的人,要讨的债,都在这风雨飘摇的京城之中,在那云雾缭绕的清郎山之上。
她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大地。清郎山的方向,隐在沉沉夜色里,透着几分神秘,也透着几分凶险。
苏清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清郎山,她终究是要去的。不为别的,只为救回慕寒师傅,只为揭开那所谓“太白墨祖预言”背后的阴谋,只为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