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霎时了然,难怪那丫鬟眉目含怯、行止慌张,原是借送药之名,暗传消息。她当即敛了神色,佯作愠怒斥道:“区区一碗汤药也端不稳,还不快去重换一碗来!”丫鬟心领神会,忙应了声“是”,起身时指尖暗度,一粒褐色丹丸悄然滑入苏清掌心,随即敛衽低眉,匆匆退出门去,步履轻悄,唯恐惊动了门外暗哨。
苏清攥紧丹丸,先将耳郭贴于门板,细辨门外并无动静,方敢将丹丸纳入口中。那丸药入口即化,一缕清润灵力如甘泉般顺喉而下,直抵丹田。
方才还在脏腑间翻腾作乱的蛊虫,竟顷刻间敛了戾气,寂然蛰伏,腹间的锥心刺痛亦随之烟消云散。
她暗松一口气,复又凝眸望向腕间铁链。既有解蛊丹护身,便再无后顾之忧。眼下要紧的,是破锁脱身,闯清郎山地牢救师傅,入银王府腹地援父亲!
她重将指尖抵于铁链接口的缝隙处,此刻无蛊虫作祟,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自如,如川汇海,如风行空。
链环受灵力冲击,发出细碎的“咯吱”之声,铁屑簌簌坠落,沾在大红嫁衣的裙摆上,宛如点点寒星。
正待铁链将破,窗外忽传璟琮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的催促:“银璃姑娘,时辰已到,该往祭祀山洞去了。”
苏清心头一凛,指尖灵力陡然催至极致,动作愈发迅疾。恰在璟琮推门而入的刹那,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铁链豁然开裂,露出一道容手腕脱出的缺口。
她旋即将铁链藏于身后,扯了扯衣袖掩住腕间痕迹,面上依旧作束手待缚之态,眼底却已寒光凛冽,暗藏杀机。
璟琮行至床前,见她神色平静,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看来你终是想通了。走吧,莫要让师祖久候。”苏清缓缓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地面,遮去了她藏于身后的手。她抬眸望向璟琮,眸光澄澈却又冷冽,不复半分先前的惶乱:“走便走。但你须先告诉我,慕寒师傅身在何处?”
璟琮只当她已为蛊虫所控,毫无防备,随口便道:“急什么?到了祭祀山洞,你自会见到他——不过那时,他怕是已成了一具任人驱策的血傀了。”话音未落,苏清骤然发难!指尖灵力凝作掌风,如惊雷破空,狠狠拍向璟琮心口。璟琮猝不及防,被这股沛然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之上,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月白锦袍的前襟,艳如落梅。
“你……你怎会无恙?”璟琮瞠目结舌,望着苏清的眼神满是震怖,难以置信。苏清冷笑一声,扬手将腕间半截铁链掷于地上,铁链触地,发出刺耳的铮鸣:“凭尔等旁门左道炼就的控心蛊,也想困我?璟琮,今日新仇旧恨,该一并清算!”
苏清随璟琮往祭祀山洞而去,掌心的长老令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的触感沁入肌肤,令她灵台清明。山路蜿蜒,两旁草木萧疏,满目皆是死寂之象,风过林梢,呜咽如泣。每行一步,她心头的不安便增一分。直至厚重的石门“轰隆”洞开,洞内景象令她遍体生寒——唯见寒石孤台立于中央,地上散落着染血的黑符,烛火昏黄摇曳,却哪里有慕寒的身影?
“慕寒师傅!”她失声高呼,声音撞在石壁之上,回荡起空洞的回音,凄切婉转。石台之下,一枚崩裂的墨玉扣静静卧着,玉面凝着干涸的黑血。那是师傅常悬于腰间的饰物,如今裂痕交错,触目惊心,刺得她双目酸涩,泪意险些夺眶而出。
“不必寻了。”璟琮倚在门边,捂着胸口的伤处,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尖刻嘲讽,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宁死不降,师祖昨日已将他炼成血傀了。”
“一派胡言!”苏清霍然转身,灵力激荡,洞壁烛火剧烈摇曳,几欲熄灭,“我分明记得,前世你从未涉足这些阴诡之事,为何这一世……”话未说完,璟琮竟陡然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如火,与先前的阴冷判若两人,眼底翻涌着痛苦、偏执与痴缠,种种情绪交织,令苏清辨不真切。“你以为我甘愿如此?若非为了你,我岂会与那老贼同流合污!”
苏清瞳孔骤缩,猛地抽手后退,灵力于周身凝成一道无形屏障:“为我?你诱我至此,害我师尊,竟还敢说为我?”
“十年之前,就在这祭祀山洞之外,我便见过你。”璟琮的声音低沉沙哑,似是揭开了尘封已久的往事,带着一丝颤抖,“你缩在石台之下,哭得泪眼模糊,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小脸脏兮兮的,惹人疼惜。我本想递你一方锦帕,却被师祖强行拉走。他说你是身负凶煞的不祥之人,命我离你远些。后来你拜入清郎山,我见你随慕寒学符练术,眉眼间尽是孺慕之情,那一刻,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似是下定了决心,字字皆带着剖白的恳切,“银璃,我心悦你。自十年前那一眼,便再难相忘。师祖许诺,只要我助他解开银王府封印,便允我娶你为妻。我原以为,只要将你掌控在身边,待大事一成,便能护你一世周全,再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苏清只觉遍体生寒,一股荒谬与愤懑直冲顶门,胃中更是翻江倒海:“所以你便用迷香诱我,用铁链锁我,甚至不惜害死我师傅?璟琮,你所谓的心悦,竟是将我视作你与老贼交易的筹码,将我在乎之人一一摧折?这般‘深情’,我消受不起!”
“我从未想过要害死慕寒!”璟琮急声辩解,欲上前近前,却被苏清的灵力屏障阻住,眼底满是焦灼,“我曾再三求过师祖,留他性命,可那老贼一意孤行,我……我亦是无力回天!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眼里只有旁人的身影啊!”
“你的心悦,何其自私,何其残忍。”苏清眼底的失望如潮水般漫溢,她俯身拾起那枚墨玉扣,指尖轻抚过其上纵横的裂痕,声音冷冽如冰,“你从未问过我想要什么,亦从未顾及我的感受。你救我、骗我、困我,不过是为了满足你一己之私的执念,何曾有半分为我?”
璟琮望着她眼底的冰寒,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苏清侧身避开。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唇边,终是化作无言的喟叹。他知道,自己为了那点虚妄的执念,犯下的罪孽,早已无从辩解。
“慕寒师傅的血海深仇,我永世不忘。你与师祖加诸于我身的种种,我亦会一一奉还。”苏清将墨玉扣贴身藏好,指尖灵力骤然凝聚,寒光凛冽,“璟琮,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唯有血仇!”
话音落,一道水刃破空而出,直逼璟琮面门。璟琮竟不闪不避,任由水刃划破脸颊,鲜血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他望着苏清决绝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湮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你要报仇,我绝不相拦。只是……我终究,未曾想过要伤你分毫……”
苏清没有回头。她怕再留片刻,便会被这荒唐的剖白动摇心志。师傅的仇,父亲的危,银王府的封印,还有她前世今生所受的万般委屈,皆不允许她有半分软弱。
洞外的日光炽烈刺眼,落在她身上,却无半分暖意。唯有掌心的墨玉扣,尚残留着一丝属于慕寒的微弱灵力,如星火般,支撑着她踽踽前行。这一次,她不会再为任何人的花言巧语所惑。所有亏欠她的,她都会一一讨回,血债,须用血偿!
银王府,清郎山,兜兜转转,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场镜花水月的虚妄。自今日起,她不再是清郎山的弟子苏清,而是银王府的嫡女银璃。那些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她会亲手将其一一斩灭。她所求的,从来不过是“所爱之人,平安喜乐”,这般简单的心愿,她已等了整整十载。
苏清扶着银毅归府时,整座王府已是死气沉沉,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廊下的灯笼歪斜欲坠,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旗。侍卫们垂首侍立,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往日里喧嚣热闹的花厅,此刻更是阒寂无声,唯有风穿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泣如诉。
她将父亲安置于卧房,旋即召来王府暗卫统领。指尖轻叩着案上的密信,声音冷冽如淬冰的刀锋:“先清王府内鬼,尤其是沫小姨院中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暗卫领命而去,靴声沓沓,消散在长廊尽头。苏清凝望着窗外那株海棠树——那是母亲生前所植,如今已是枝繁叶茂。春风拂过,落英缤纷,眼底却翻涌着彻骨的寒意。上一世,母亲病逝之后,银沫便以“照料外甥女”为名,鸠占鹊巢,住进了王府。她面上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背地里却行尽阴私歹毒之事。寒冬腊月,克扣她的冬衣,令她冻得彻夜难眠;在父亲面前,屡进谗言,说她顽劣成性、举止冲撞,致使父亲对她渐生嫌隙;甚至在她自祭祀山洞九死一生逃回之后,四处散播她“被邪祟附身”的谣言,令府中下人避她如蛇蝎,她连一口热饭都求而不得。
她要让银沫亲身体验一番,那种孤立无援、被人踩在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欠了她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